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玉虚惊雪    潜 ...

  •   潜龙渊底,暗河无声。
      风狄希踏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走向渊底最深处。四壁生着发光的苔藓,将整座地下石窟映成幽幽的碧色,仿佛置身于一块巨大的翡翠之中。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某种古老檀香混合的气息,那是岩浆与岁月共同沉淀的味道。
      渊底中央,一方石台上,静静躺着一面令旗。
      令旗长约三尺,以玄色绸缎为底,上绣九条金龙,龙身以金线织就,龙睛处各缀一颗明珠。即便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那九条金龙依旧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空飞去。旗杆乃是一截古藤,通体乌黑,触手温润,竟与青萝山庄那株老梅树的质地如出一辙。
      “玄龙令旗……”风狄希伸手握住旗杆。
      入手刹那,一股浩然正气顺着手臂涌入丹田,与他眉心那一点青莲心印遥相呼应。九条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旗面上缓缓游动,发出低沉的龙吟。那声音不厉不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威严,仿佛一位沉睡了二十年的老人,终于等到了值得托付的后辈。
      青芷立于他身后,玉笛横于身前,目光中满是感慨:“二十年了……玄龙师兄,你留下的火种,终究没有熄灭。”
      风狄希将令旗郑重卷起,系于背后。他转身望向青芷,目光澄澈如渊底暗河:“姨母,龙首虽灭,但潜龙阁余孽未清。霹雳兄与狂刀兄此刻正在昆仑,我……”
      “去吧。”青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洒脱,“青萝有我看着,洛阳有少林空闻大师坐镇,你无后顾之忧。只是记住——”
      她上前一步,以玉笛轻点风狄希眉心那一点朱砂:“青莲心印,可护你一次心魔不侵,却护不了你一世。昆仑山高,风雪如刀,那才是真正的试炼。”
      风狄希深深一揖,再不多言,身形一展,如一只青鹤般掠上渊壁栈道。玄龙令旗在他背后猎猎作响,九条金龙仿佛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昆仑山,玉虚峰。
      十月下旬,中原尚是深秋,昆仑山巅却已是一片冰雪世界。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在万丈绝壁上呼啸盘旋,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白。玉虚峰如一柄倒插的银剑,直刺苍穹,峰腰处的玉虚洞,便是昆仑派历代掌门闭关之所。
      霹雳阿馥缩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紫膛脸被冻得发紫,虬髯上结满了白霜。他往掌心哈了口气,低声骂道:“他奶奶的,这鬼地方比幽冥涧底还冷!老子的雷霆真气都快冻成冰坨子了!”
      狂刀合禹立在他身侧,黑衣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却仿佛浑然不觉。黑刀横于胸前,刀身映着雪光,泛着幽冷的寒芒。他目光如电,穿透漫天风雪,落在百丈外那处黑黢黢的洞口。
      “玉虚洞,三名守卫,子时换防。”他冷冷道,声音被风雪撕得破碎。
      周子陵蹲在二人身后,少年人身子骨弱些,虽裹着厚厚的羊皮袄,仍冻得牙齿打颤。他手中紧握着一柄铁剑,正是父亲周志远留下的遗物,剑柄上“铁剑”二字已被他摩挲得发亮。
      “霹雳前辈,狂刀前辈,”少年压低声音,眼中却燃着倔强的火,“待会儿换防的间隙,我来引开守卫,你们进洞救韩长老!”
      “胡闹。”狂刀合禹头也不回,冷冷道,“你轻功不够,进去就是送死。”
      “可……”
      “没有可是。”霹雳阿馥一巴掌拍在周子陵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却带着长辈的威严,“老子带你来,是让你长见识,不是让你送命。待会儿你跟紧狂刀,一步也不许离开,明白吗?”
      周子陵咬了咬嘴唇,终究点了点头。
      子时将至,风雪稍歇。
      玉虚洞口的三个守卫——身着昆仑派服饰的弟子——开始活动筋骨,显然换防的时刻到了。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骂道:“这鬼天气,韩冲那老东西还在里面鬼哭狼嚎,真他娘的晦气!”
      “少废话,”另一人低声道,“赵掌……赵长老吩咐过,韩冲知道真令下落,留着他一口气就行。等上面的人来了,自然有法子让他开口。”
      “上面的人?你是说那个戴面具的怪人?”
      “噤声!那位的身份,岂是你我能议论的?”
      二人正说着,忽然听得身后雪坡上传来一声巨响,仿佛雪崩滚落。三人同时回头,只见一道紫影如炮弹般从风雪中冲出,双掌雷光暴涨,轰然炸开!
      “雷霆万钧!”
      霹雳阿馥这一掌蓄势已久,雷球在三人中间炸开,电光四射,将两名守卫当场震晕,第三人刚要拔剑,一道黑光已破空而至——狂刀合禹的黑刀如惊鸿掣电,刀背敲在他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走!”狂刀合禹低喝。
      三人身形如电,掠入玉虚洞。洞内比外头更冷,四壁皆是千年玄冰,折射出幽蓝的冷光。洞不深,约莫十丈,尽头是一方冰台,台上锁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四肢被玄铁链贯穿,钉在冰壁之上,浑身血迹斑斑,显然受过酷刑。
      “韩冲长老!”霹雳阿馥急步上前。
      韩冲缓缓抬头,那张铁青色的老脸上满是血污,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却骤然爆发出精光:“霹雳阿馥?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少废话,先救你出去!”霹雳阿馥双掌蓄力,雷光在掌心凝聚成刀,便要劈断那玄铁链。
      “不可!”韩冲厉喝,“链上有‘玄冥血咒’,以蛮力劈之,血咒入体,老夫即刻毙命!”
      霹雳阿馥一惊,连忙收掌。狂刀合禹走到近前,黑刀微抬,刀尖轻轻挑开韩冲手腕上的铁链,只见链身内侧果然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触之阴寒刺骨。
      “怎么解?”狂刀合禹沉声问。
      韩冲苦笑:“需以昆仑派‘混沌真气’逆行冲穴,再配合……”
      他话未说完,洞外忽然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如夜枭啼哭,在冰洞中回荡不休:“嘿嘿嘿……好一个狂刀合禹,好一个霹雳阿馥。老夫等你们多时了,怎么现在才来?”
      笑声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入洞中。
      那是个侏儒老者,身高不足四尺,头大如斗,面容枯槁如树皮,却梳着两个冲天髻,身着一件猩红肚兜,看上去不伦不类,诡异至极。他手中提着一盏白骨灯笼,灯笼中燃着一点幽绿的鬼火,照得他那张老脸愈发狰狞。
      “玄冥七子之末,鬼童子。”韩冲面色惨变,“你们快走!这老怪物擅长‘玄冥鬼阵’,在这玉虚洞中布下了天罗地网!”
      “想走?”鬼童子咯咯一笑,白骨灯笼往地上一顿,“晚了!”
      “轰——”
      整座玉虚洞剧烈震颤,四壁玄冰同时炸裂,无数冰屑化作利刃,向三人激射而来!更可怕的是,那些碎裂的冰壁后,竟涌出密密麻麻的血色丝线,与断魂崖上司徒玄冥的“血魂丝”如出一辙,只是更加阴毒,所过之处连玄冰都被腐蚀出滋滋白烟。
      “结阵!”狂刀合禹黑刀纵横,刀气如匹练,将射向周子陵与韩冲的冰屑尽数斩落。
      霹雳阿馥双掌向天,雷霆真气全力爆发,在身周形成一道电网:“雷霆护体!”
      血魂丝撞在电网上,发出“噼啪”爆响,却如潮水般前赴后继,越来越多。鬼童子站在洞口,拍手大笑:“狂刀霹雳,名动江湖,今日便要葬身在这玉虚洞中,成为老夫血灯笼中的新魂!嘿嘿嘿……”
      他笑声未落,周子陵忽然挺剑冲出,铁剑直刺鬼童子咽喉:“妖人受死!”
      “子陵!回来!”霹雳阿馥大惊。
      鬼童子冷哼一声,白骨灯笼一挥,一道绿光击中周子陵胸口。少年惨叫一声,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回来,口中鲜血狂喷,染红了胸前衣襟。
      “找死。”鬼童子狞笑,灯笼中绿光大盛,无数冤魂虚影从灯笼中涌出,张牙舞爪地扑向众人,“玄冥鬼阵,万鬼噬魂!”
      那些冤魂虚影皆是死于血衣神功的无辜之人,怨气极重,所过之处阴风惨惨,连霹雳阿馥的雷霆电网都被腐蚀得摇摇欲坠。狂刀合禹黑刀连斩,刀气虽能斩灭虚影,却斩不尽这无穷无尽的鬼潮。
      韩冲被锁在冰壁上,目眦欲裂:“鬼童子!你要的是老夫这条命,放了他们!”
      “放了他们?”鬼童子歪着大头,笑容诡异,“义父有令,玄龙令旗将出,天下将乱。你们这些正道伪君子,一个也活不了!待老夫吸了你们的精血,炼成‘万魂血丹’,便可……”
      他话未说完,洞外风雪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
      那啸声起初极远,仿佛来自天际,瞬息之间便已到了洞口。一道青光破空而至,如春风化雨,所过之处,那些冤魂虚影竟如遇沸汤之雪,纷纷发出凄厉哀嚎,消散于无形!
      “青莲心印?!”鬼童子面色大变,猛然回头。
      风雪中,一道青衫身影飘然而入。玄龙令旗负于背后,九条金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眉心一点朱砂,在幽暗的冰洞中泛着温润的碧光。正是风狄希。
      “风老弟!”霹雳阿馥大喜过望。
      风狄希目光扫过洞中,看到倒地吐血的周子陵,看到被锁于冰壁的韩冲,看到苦苦支撑的霹雳阿馥与狂刀合禹,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鬼童子,”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洞外呼啸的风雪,“司徒玄冥已死,龙首已灭,你还要执迷不悟?”
      鬼童子盯着他眉心那点朱砂,瞳孔骤缩:“无念……青莲心印……该死!你怎么可能修成这等境界!”
      他厉啸一声,白骨灯笼全力挥动,万道绿光如毒蛇般向风狄希噬去。风狄希望不闪不避,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向前一点。
      “心剑·归墟。”
      这一点,没有刀光的凌厉,没有雷光的霸道,只有一片虚无,仿佛春风拂过湖面,不留半点痕迹。然而那万道绿光触及这一点,竟如泥牛入海,纷纷消融。鬼童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平和之力涌来,那力量不厉不猛,却让他体内的血衣邪功自行瓦解,仿佛冰雪遇到了暖阳。
      “不……不可能……”鬼童子身形急退,面容扭曲,“老夫修炼六十年……老夫是玄冥七子……老夫……”
      “你只是一缕执念。”风狄希望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鬼童子身前,右手轻飘飘地按在他头顶,“散了吧。”
      青莲心印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将鬼童子整个人笼罩其中。那侏儒老者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如泡影般破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玉虚洞的寒风之中。那盏白骨灯笼“啪”地落地,碎成齑粉,其中的幽绿鬼火终于熄灭。
      洞中,一片死寂。
      风狄希转身,快步走到周子陵身侧,一搭脉门,面色微沉:“伤及心脉,需立刻疗伤。”他从怀中取出一粒九转还魂丹,塞入周子陵口中,又以青萝真气渡入,助其化开药力。
      霹雳阿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奶奶的……风老弟,你再晚来一步,老子就要变成冰雕了!”
      狂刀合禹收刀入鞘,走到风狄希身侧,只看了他眉心那一点朱砂一眼,微微点头:“突破了。”
      “侥幸。”风狄希苦笑,随即走到韩冲身前,“韩长老,晚辈来迟,让您受苦了。”
      韩冲望着他,老眼中泪光闪动:“风公子……老夫……老夫对不起你们……赵无极以玉楼的下落骗老夫,老夫险些……险些说出了真令所在……”
      “韩长老不必自责。”风狄希沉声道,“赵无极已死,鬼童子已灭,您安全了。真令何在?”
      韩冲深吸一口气,以最后一口真气,猛地震断右臂玄铁链,从链身中空处取出一枚碧绿玉佩——正是昆仑玄龙令!他将玉佩塞入风狄希手中,颤声道:“拿着……八令……齐了……”
      风狄希接过玉佩,只觉温润沉重,仿佛承载着昆仑派百年的荣辱兴衰。
      “还有一事……”韩冲紧紧抓住风狄希的手,目光望向洞外风雪,“玉楼……玉楼他没有落在潜龙阁手中……他一直在……在昆仑山后山的‘听雪庵’中隐居……那是他母亲生前修行之地……赵无极不知道……”
      风狄希心中一松。韩玉楼无恙,韩冲这二十年的执念,总算没有白费。
      “韩长老放心,晚辈必保韩玉楼平安。”
      韩冲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容,头一歪,终于昏死过去。他伤势太重,虽无性命之忧,却也需静养三年五载方能恢复。
      风狄希将韩冲从冰壁上解下,交给霹雳阿馥背负。他站起身,望向洞外茫茫风雪,眉心青莲心印在幽暗中微微闪烁。
      八块玄龙令,终于齐了。
      但风狄希心中清楚,司徒玄冥虽死,龙首虽灭,鬼童子虽亡,这江湖的暗流却远未平息。韩冲昏迷前那句话,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玄龙令旗将出,天下将乱……”
      他握紧手中令旗,九条金龙在风雪中仿佛睁开了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苍茫天地。
      “走吧,”风狄希望淡淡道,“回洛阳。”
      四人走出玉虚洞,风雪扑面,却掩不住远方天际那一缕破晓的曙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