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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洛阳秋深   洛阳的 ...

  •   洛阳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风狄希三人回到听竹居时,满城银杏已黄了大半,金叶随风飘落,将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染成一片碎金。柳巷深处的听竹居,门楣上悬着一块新换的木匾,上书"青萝别院"四字,笔迹娟秀,显是青芷的手笔。
      院中那几株老柳早已褪尽了绿意,枝条在秋风中萧瑟摇曳。青萝坐在廊下,裹着一件狐裘,面色苍白如纸,却带着一丝久违的红润。她手中握着一支青翠玉笛,正是青芷所赠,笛音清幽,吹的是一曲《阳关三叠》,调子却改了,多了几分江南丝竹的婉转。
      "弟弟!"青萝见风狄希推门而入,玉笛一顿,眼中闪过惊喜,"你们……你们回来了!"
      风狄希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青萝手腕纤细,仿佛一折便断,腕上那道为"血封禁咒"所割的伤痕已结了淡粉色的痂,像一条细小的蜈蚣。"伤势如何?"风狄希望沉声问道。
      "姨母以'青萝真气'为我续接心脉,已无大碍。"青萝微笑,那笑容柔弱却坚定,"只是这笛子,我还吹不好。姨母说,青萝山庄的'音剑'之术,需以心驭气,我……"
      "慢慢来。"风狄希柔声道,"咱们有的是时间。"
      霹雳阿馥大踏步进来,将肩上扛着的两坛好酒往石桌上一顿,震得落叶纷飞:"青萝姑娘,别吹那酸溜溜的调子了!老子从山下'醉仙楼'搬了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青萝掩嘴轻笑,眉眼弯弯。狂刀合禹最后一个进门,反手闩上院门,黑刀横于身前,目光在院墙四角扫视一圈,确认无虞后,才微微颔首。
      青芷从厨房转出,手中端着一盘桂花糕,面纱已除,露出一张与青萝夫人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只是眼角细纹更深,透着岁月风霜。她将糕盘放下,目光落在风狄希身上,细细打量片刻,微微点头:"气色尚可,真气虽虚,根基未损。玄龙剑意,果然没有白耗。"
      "多谢姨母关心。"风狄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青芷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秋风扫过庭院,卷起满地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倒比夏日蝉鸣更显清静。
      "断魂崖一战,司徒玄冥虽死,但江湖并未太平。"青芷开门见山,声音清冷如泉,"三日前,我收到消息,昆仑派韩冲长老在玉虚洞中被人救走,救他之人,正是龙首。"
      风狄希折扇一顿——那扇子已在断魂崖顶折断,如今他手中握的是一柄普通竹骨折扇,扇面上题着青萝亲手写的"清风徐来"四字。"韩冲被救走?龙首为何要救他?"
      "因为韩冲手中,有昆仑派的真玄龙令。"青芷沉声道,"赵无极虽死,但他在昆仑经营多年,真令下落始终成谜。韩冲被囚玉虚洞,龙首救他,必是以此要挟,要他说出真令所在。"
      霹雳阿馥一拍石桌,酒坛跳起半寸:"那老匹夫韩冲,骨头硬得很,会轻易开口?"
      "韩冲是硬骨头,但龙首不是寻常人。"青芷目光深邃,"他是玄龙老人的心魔所化,通晓人心最软弱之处。韩冲再硬,也有软肋——他的独子韩玉楼,三年前在江南游历,失踪至今。龙首若以韩玉楼为饵,韩冲撑不了多久。"
      风狄希沉吟道:"所以龙首要集齐八块真令,重新开启玄龙密室?"
      "不。"青芷摇头,"玄龙密室已被你们以岩浆封死,百年之内无法开启。龙首要的,不是密室中的武学,而是玄龙老人留在江湖中的另一件东西——'玄龙令旗'。"
      "玄龙令旗?"
      "二十年前,八大派歃血为盟,推举玄龙老人为盟主。玄龙老人以玄龙令为信物,又铸了一面'玄龙令旗',上绣九条金龙,持旗者,可号令武林,如盟主亲临。"青芷缓缓道,"当年断魂崖一战后,玄龙令旗随玄龙老人一同坠崖,世人皆以为毁于岩浆。但玄龙老人的神念告诉你们,令旗并未毁去,而是被他以秘法封于崖底一处隐秘石窟中,与那本命血胎分开存放。"
      风狄希心中一凛。玄龙神念消散前,确实提到过"令旗"二字,只是当时情势危急,他未及细问。
      "龙首要令旗,是想以玄龙老人'正统传人'的身份,重新召集八大派,号令武林。"青芷的声音越来越冷,"司徒玄冥以武力夺舍,龙首却以人心为刃。他比司徒玄冥更可怕,因为他懂得,最高的统治不是杀人,而是让人心甘情愿地跪伏。"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秋风卷叶的沙沙声。
      狂刀合禹忽然开口:"令旗在何处?"
      "断魂崖底,'潜龙渊'。"青芷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上面以朱砂画着曲折的山川路径,"这是玄龙老人当年留给我的地图。潜龙渊在玄龙密室下方三百丈,是一处地下暗河汇聚之地,终年不见天日,唯有每月十五,月华透过崖顶缝隙,方能照入片刻。龙首若要取令旗,必在月圆之夜动手。"
      风狄希接过地图,细细端详。下月十五,距今尚有二十余日。
      "姨母,"他沉声道,"龙首通晓玄龙老人的一切武学心思,咱们若要阻止他,单凭武力恐怕不够。您可有克制他的法子?"
      青芷沉默良久,目光望向院中那株老柳,仿佛透过斑驳的树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岁月。"玄龙斩念,斩的是心魔。心魔生于执念,执念源于贪嗔痴。龙首是玄龙老人的'恶念'所化,他最擅长的,便是引动人心中的贪嗔痴,让人自相残杀。"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风狄希:"要对付龙首,不能以武力,不能以智计,唯有以'无念'对'执念'。风狄希,你母亲青萝夫人,当年修炼的'青萝心法'最高境界,便是'无念'。心如明镜,不染尘埃,则万邪不侵。"
      "无念……"风狄希喃喃。
      "你体内流着青萝血脉,又有玄龙剑意护体,是这世间唯一可能修成'无念'之人。"青芷沉声道,"但这二十日,你必须放下一切仇恨、一切牵挂、一切执念,随我入'青萝幻境'修炼。否则,一旦面对龙首,你必被他引动心魔,万劫不复。"
      霹雳阿馥挠了挠头:"风老弟要闭关二十日?那咱们干什么?"
      "你们?"青芷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有几分狡黠,"你们去一趟昆仑山,找到韩冲,阻止他说出真令下落。若韩冲已开口,便抢在龙首之前,将真令夺到手。"
      "就咱们俩?"霹雳阿馥瞪眼。
      "不,"青芷摇头,"还有一人与你们同去。"
      她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灰布僧袍的中年僧人缓步走入,低眉垂目,手中提着一根乌铁禅杖,正是少林罗汉堂首座空闻。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瘦削,面容清秀,正是铁剑门周子陵。
      "空闻大师,子陵?"风狄希一怔。
      "风大哥!"周子陵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激动,"家父大仇得报,子陵无以为报,愿随霹雳前辈、狂刀前辈同赴昆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空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尘方丈有令,少林愿与青萝山庄结为同盟,共诛潜龙余孽。老衲这二十日,便在洛阳守护青萝姑娘与风施主闭关,以防龙首派人袭扰。"
      风狄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望向霹雳阿馥与狂刀合禹,二人同时点头。霹雳阿馥哈哈大笑,一拍周子陵肩膀:"好小子!有骨气!老子带你见识见识昆仑山的雪景!"
      狂刀合禹走到风狄希面前,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风狄希微微一笑:"两位兄长也是。"
      青萝幻境,并非真实之境,而是青芷以"青萝真气"与玉笛音波构筑的心象世界。
      风狄希盘坐于听竹居地下密室之中,四周漆黑如墨,唯有青芷的笛声在虚空中回荡,如泉水叮咚,又如春风拂柳。笛声所及,黑暗中渐渐浮现出无数光点,光点汇聚,化作一幅幅画面——
      他看到了翠微山的青萝山庄,看到了母亲青萝夫人在竹林中抚琴,看到了父亲风远舟在书房中挥毫,看到了幼年的自己与青鸾、青萝在庭院中追逐嬉戏。画面温馨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薄纱,触之不及。
      "这是你的'念'。"青芷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念是根,也是劫。风狄希,你若能勘破此念,便能入'无念'之境。"
      风狄希望着那些画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那是他毕生追寻却不可得的温暖,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眷恋。要他放下这些,谈何容易?
      "我做不到。"他低声道。
      "做不到,便会被龙首所乘。"青芷的声音清冷如冰,"你可知龙首为何始终不露面?因为他正在观察你们,寻找你们每个人心中最脆弱的'念'。霹雳阿馥的念是'义',狂刀合禹的念是'情',你的念是'家'。他会在最恰当的时机,以你们的念为刃,刺入你们的心脏。"
      风狄希闭上双眼。黑暗中,母亲的琴声、父亲的笑声、姐妹的呼唤,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缚住。
      "家……"他喃喃,"青萝山庄已毁,父母已逝,青鸾已亡,我何处为家?"
      "家不在此处,便在彼处。"青芷的笛声忽然转急,如金戈铁马,"风狄希,你且看!"
      画面骤变!
      翠微山的大火冲天而起,青萝山庄在烈焰中崩塌。他看到了青竹打开后门的背影,看到了血衣教众涌入的狰狞,看到了母亲将青鸾推入密道时的决绝,看到了父亲以血肉之躯挡住追兵的悲壮。那是他最深的痛,最深的恨,最深的执念。
      "恨吗?"青芷问。
      "恨。"
      "悔吗?"
      "悔。"
      "若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愿以毕生修为,换这一切从未发生?"
      风狄希浑身一震。他睁开眼,望着那熊熊烈火,望着火海中父母模糊的身影,心中翻涌起滔天巨浪。以毕生修为,换一切从未发生?换青萝山庄依旧完好,换父母依旧健在,换青鸾依旧笑靥如花?
      "我……"他张了张嘴。
      "那便是你的执念。"青芷的声音如晨钟暮鼓,"风狄希,你勘不破此念,便修不成'无念'。但我要告诉你——即便你以毕生修为换得时光倒流,青萝夫人依旧会选择打开密道救你,风远舟依旧会选择以身挡敌。因为他们的'念',便是守护子女。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执念的延续。"
      风狄希如遭雷击。
      他忽然明白了。
      父母之死,非他所害;山庄之毁,非他之过。青鸾之死,是为守护;青萝之伤,是为大义。这一切,不是他该背负的罪孽,而是前人以生命铸就的传承。他的执念,不是恨,不是悔,而是不敢接受——不敢接受自己值得被如此深爱,不敢接受这份爱沉重到需要用血来偿还。
      "我……值得吗?"他颤声问。
      "你值得。"青芷的笛声忽然转柔,如母亲哼唱的摇篮曲,"风狄希,你是青萝山庄的希望,是玄龙老人的传承,是霹雳与狂刀的兄弟,是青萝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你值得这世间一切美好,也值得为这一切美好而战。但前提是,你必须先接纳自己——接纳那个从火海中爬出、满身血污却仍在呼吸的自己。"
      风狄希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黑暗中,那熊熊烈火渐渐熄灭,化作一片宁静的星空。他看到了青鸾在星空中微笑,看到了父母在云端招手,看到了青萝在廊下吹笛。他们不再痛苦,不再哀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温柔与期许。
      "我懂了。"他轻声道。
      "懂什么?"
      "无念,不是无情,不是无恨,而是……"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澄澈,如秋水映月,"接纳。接纳过去,接纳现在,接纳未来。心有牵挂,却不被牵挂所缚;身负血仇,却不被仇恨所噬。这便是……无念。"
      青芷的笛声戛然而止。黑暗中,一道青光从风狄希心口涌出,与虚空中某处共鸣,竟在密室中凝成一朵青莲虚影,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青莲心印……"青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二十年……你母亲穷尽一生未能修成的境界,你竟在二十日内……"
      风狄希站起身,那朵青莲虚影没入他眉心,化作一点朱砂,与原本的痣重合,却更加鲜艳夺目。他只觉浑身真气流转如沸,却又温润如春,仿佛与这天地间的某种韵律产生了共鸣。
      "姨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再无半分阴霾,只有一片澄明,"咱们去断魂崖吧。"
      二十日后,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断魂崖顶,寒风如刀。
      霹雳阿馥与狂刀合禹尚未归来,风狄希与青芷却不得不提前动身。因为青芷收到消息——龙首已提前三日潜入断魂崖底,要在今夜子时,月华最盛之时,取走玄龙令旗。
      崖顶古松依旧苍翠,石台上的八卦纹路却被重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深的裂痕,那是岩浆封死密室时留下的痕迹。风狄希立于崖边,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眉心那点朱砂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潜龙渊在崖壁北侧,有一条隐秘的栈道,是当年玄龙老人开凿的。"青芷指着云雾深处,"龙首此刻,应该已在渊底。"
      风狄希点点头,身形一展,如一片青叶般飘向崖壁。青芷紧随其后,玉笛横于唇边,笛音清幽,在夜风中回荡,竟将周遭的阴寒之气尽数驱散。
      栈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侧是湿滑的石壁,一侧是万丈深渊。月光透过崖顶缝隙,在栈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一条通往幽冥的路。
      行至半途,风狄希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栈道尽头,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与玄龙老人的神念一模一样,甚至连手中那盏昏黄的油灯,都分毫不差。只是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妖异的红光,嘴角挂着一丝邪魅的笑容。
      "风狄希,"龙首开口,声音与玄龙老人一般无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我等你很久了。"
      风狄希折扇轻摇——那柄竹骨折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扇面上"清风徐来"四字仿佛活了过来。他望着龙首,目光澄澈如秋水,无悲无喜,无怒无嗔。
      "龙首,"他淡淡道,"玄龙老人已逝,你的心魔之躯,也该散了。"
      龙首笑容一僵。他盯着风狄希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恐惧、一丝愤怒、一丝执念,却什么也找不到。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仿佛一面镜子,照出的只有他自己狰狞的倒影。
      "无念?"龙首瞳孔骤缩,"你竟修成了无念?"
      "不是修成,"风狄希微笑,"是放下。"
      他一步踏出,青莲虚影在身后绽放,将整个栈道照得一片通明。龙首厉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扑来,双掌血红,正是玄龙武学中的"玄龙探爪",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狠辣阴毒!
      风狄希不闪不避,折扇轻点,扇骨与龙首掌心相触,竟发出"叮"的一声金铁交鸣。龙首只觉一股温润如春的真气透掌而入,所过之处,他体内的邪罡竟如雪遇骄阳,纷纷消融!
      "不可能!"龙首惊怒交加,"我是玄龙老人的心魔,我通晓他的一切武学,你怎么可能……"
      "因为你只是'念',而我是'人'。"风狄希淡淡道,"人有无限可能,念却只有一种结局——消散。"
      他说罢,折扇一张,扇面上的"清风徐来"四字化作四道青光,如锁链般缠向龙首四肢。龙首挣扎嘶吼,身形却越来越淡,仿佛被那青光一点点剥离、净化。
      "不——!我不甘心!我才是玄龙老人真正的传承!我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月光之中。那盏昏黄的油灯"啪"地落地,灯油洒出,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很快便被山风吹灭。
      风狄希望着那缕消散的青烟,轻轻叹了口气。
      "执念如灯,风一吹,便灭了。"
      青芷走到他身侧,玉笛轻点下颌,目光中满是欣慰:"走吧,去潜龙渊,取回玄龙令旗。从今往后,这江湖……便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风狄希点点头,转身向渊底走去。月光洒在他青衫之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柄出鞘的剑,锋利而从容。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云海深处,一只灰鸽扑棱着翅膀,向北方飞去。鸽腿上绑着一根竹管,里面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小字:
      "龙首已灭,玄龙令旗将出。八月十五之约,改为十月十五。潜龙阁余孽,于昆仑山玉虚峰集结,恭迎新主。——玄冥七子之余,敬上"
      风狄希似有所感,回头望向北方。那里是昆仑,是霹雳阿馥与狂刀合禹所在的方向,也是下一场风雨即将到来的地方。
      "两位兄长,"他喃喃道,"可千万……别出事啊。"
      山风呜咽,仿佛在回应他的担忧。而月光依旧清冷,照着这苍茫大地,照着江湖儿女的刀光剑影,照着那些永不熄灭的热血与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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