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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玄龙遗刻
甬道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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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斜斜向下,仿佛一张巨口,将三人缓缓吞入腹中。
风狄希走在最前,手中握着一支火把,火光在潮湿的石壁上跳跃,将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甬道四壁皆以青条石砌成,石缝间渗出暗红色的水渍,触之黏腻,带着淡淡的腥甜。那是二十年前的血,渗入石脉,至今未干。
“这地方,比幽冥涧底还邪门。”霹雳阿馥压低声音,双掌虚握,掌心雷光隐隐,将周遭三尺内的阴寒之气逼退。他的雷霆真气至阳至刚,本是邪祟克星,可在这甬道中,雷光竟显得有些黯淡,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
狂刀合禹断后,黑刀横于身前,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他每一步踏出都极轻,却极稳,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响。
“有血腥味。”狂刀合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新鲜的,不超过一个时辰。”
风狄希脚步微顿,折扇轻点下颌——那扇子已在断魂崖顶折断,如今他手中握的是青芷所赠的青翠玉笛,笛身温润,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碧光。他侧耳倾听,前方隐约传来“滴答”声,不是水滴,而是某种液体落在石面上的声响,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黏腻。
“小心。”风狄希沉声道。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方圆数十丈的石室,四壁点着长明灯,灯焰却是诡异的碧绿色,将整座石室映得如同鬼域。石室中央盘坐着一具骸骨,身着破旧的青布长衫,骨骼晶莹如玉,在绿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骸骨双手结印,置于丹田,姿态安详,仿佛只是入定,而非死去二十年。
“玄龙老人……”风狄希瞳孔微缩,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晚辈风狄希,拜见前辈。”
霹雳阿馥与狂刀合禹也肃然行礼。江湖中人,无论正邪,面对玄龙老人这等前辈宗师,都当得起一拜。
风狄希起身,目光落在石壁之上。只见四壁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迹与图案,正是玄龙老人临终前以指力刻下的“玄龙秘典”上卷!那些字迹入石三分,苍劲如龙,即便历经二十年风雨侵蚀,依旧清晰可辨。
“玄龙秘典……”霹雳阿馥瞪大了眼睛,“风老弟,这可是武林至宝!”
风狄希却没有急着去看那武学秘籍。他的目光落在玄龙老人骸骨身后的石壁上,那里刻着一行血字,字迹潦草,显是临终前以最后一口真气所写:
“吾徒玄虎,误入歧途,吾之罪也。同门玄冥,夺舍邪术,非人力可敌,唯‘赤子剑心’可破。后来者若见此留言,当以玄龙令封九锁,毁血魂池,绝此魔根。——玄龙绝笔”
风狄希心中一凛。玄龙老人果然早已料到司徒玄冥会借夺舍之术重生,故留下这后手。他转身望向石室另一侧,那里有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九条盘龙,龙口各衔一枚玉环,正是青芷所说的“玄龙九锁”。
“九锁之后,便是血魂池。”风狄希沉声道。
他走到石门前,从怀中取出四块半玄龙令——少林令、华山半令、武当令、点苍令,以及从青竹尸身上得来的昆仑令。五块令牌在碧绿灯焰下交相辉映,龙睛处隐有光华流转。然而那石门上的九条盘龙,却只有九个凹槽,形状各异,显然需要对应的玄龙令方能开启。
“还差三块。”霹雳阿馥皱眉,“峨眉、崆峒、铁剑门的令牌呢?”
风狄希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玄龙老人骸骨结印的双手上。那双手骨骼晶莹,十指交叠,仿佛在守护着什么。他心中一动,上前轻轻一拜:“前辈,晚辈得罪了。”
说罢,他以玉笛轻轻挑开玄龙老人的双手。骸骨掌心之中,竟藏着三块巴掌大小的玉佩!正面各刻着“玄”字,背面盘龙栩栩如生——正是峨眉、崆峒、铁剑门三派的玄龙令!
“玄龙老人当年早已料到八大派中会有奸细,故将这三块令牌藏于自身遗骸之中,以防落入潜龙阁之手!”风狄希又惊又佩,郑重取下三块令牌,连同自己手中的五块,一并嵌入石门上的凹槽。
“咔啦——”
九条盘龙同时转动,龙口衔着的玉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石门缓缓升起,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仿佛打开了地狱之门。
内室比外室小了许多,方圆不过十丈,却高得出奇,穹顶隐没在黑暗中,不知几许。室中央是一方血池,池水翻滚如沸,色呈暗金,仿佛融化的铜汁。池面上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符文,随着池水的翻滚明灭不定,构成一座诡异的阵法。
血池正中,生着一株通体血红的莲花。莲花无叶,只有一朵花苞,花苞大如磨盘,表面脉络纵横,竟如人体血管般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向四周扩散,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吸入其中。
“那便是本命血胎……”风狄希倒吸一口凉气。
青芷所言不虚。司徒玄冥以血衣夺舍功苟延残喘五十年,果然留了后手。这朵血莲便是他的“本命血胎”,即便肉身被毁,只要血莲不灭,百年之后,他仍能借体重生。而血池中翻滚的暗金汁液,不知是多少无辜之人的精血所化。
“怎么毁?”霹雳阿馥双掌雷光暴涨,便要轰向血池,“老子一雷轰碎它!”
“不可!”风狄希急忙拦住他,“血池上有禁制,若以蛮力轰击,只会引爆池中精血,届时整座断魂崖都会被炸塌,咱们一个也活不了!”
他举起玉笛,借着火光细看笛身上的微缩地图。地图显示,血池边缘有九处凸起,对应玄龙九锁,需以特定顺序按下,方能解除禁制,再以玄龙令插入池底中枢,引动机关,将血池彻底封入地底岩浆之中。
“九处机关,顺序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最后归中。”风狄希望沉声道,“霹雳兄,你的雷霆真气可辨阴阳,劳你以掌力感应九处机关的阴阳属性,确认无误后,我再按下。”
霹雳阿馥点点头,双掌平推,雷光化作九道细丝,分别探向血池边缘的九处凸起。他闭目凝神,额头渐渐见汗:“乾位阳、坤位阴、震位阳……没错,风老弟,按你说的顺序!”
风狄希依次按下九处机关。每按下一处,血池中的翻滚便减弱一分,那朵血莲的搏动也迟缓下来。按下第八处“兑”位时,血莲忽然发出一声尖啸,花苞剧烈颤抖,竟缓缓张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中,露出一只血红的眼睛!
“不好!血胎有灵,它在反抗!”风狄希厉喝,“狂刀,护住心神!不要被那眼睛迷惑!”
那只血眼死死盯着风狄希,瞳孔中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一股无形的吸力直透灵台。风狄希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浮现出无数幻象——青萝山庄的大火、青鸾临死前的面容、青萝心口的剑伤、竹姥姥焚身的大火……
“守住本心!”狂刀合禹黑刀一顿,刀身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如晨钟暮鼓,将风狄希望从幻象中震醒。
风狄希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灵台清明。他一步跨到血池正前方,将最后一块玄龙令——也就是嵌入九锁中枢的那块总枢令——高高举起,厉声道:“玄龙令在此,封魔!”
令牌插入池底凹槽的刹那,整座石室剧烈震颤!血池中暗金色的汁液疯狂翻涌,那朵血莲发出凄厉的尖啸,花苞中的血眼流下一行血泪。穹顶之上,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机关正在启动。
“快退!岩浆要涌上来了!”风狄希拔腿便退。
三人身形如电,向石室外冲去。身后,血池中的暗金汁液开始凝固,化作漆黑的岩石,那朵血莲被岩浆吞没,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轰——”
石门在三人身后轰然落下,将内室彻底封死。隔着厚重的石门,仍能听到地底岩浆涌动的轰鸣,以及血莲被焚毁时发出的滋滋声响。
风狄希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只觉浑身虚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霹雳阿馥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他奶奶的……总算毁了这鬼东西……”
狂刀合禹默默收刀,冷峻的面容上也有一丝疲惫。他走到玄龙老人遗骸前,深深一揖,沉声道:“前辈,魔根已除,您可以安息了。”
风狄希缓过气来,走到石壁前,最后看了一眼玄龙老人留下的遗刻。那些字迹在碧绿灯焰下仿佛活了过来,一笔一划都透着一位武林宗师的浩然正气。他忽然注意到,在玄龙秘典最后一页的角落,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若不细看,绝难察觉:
“龙首非人,亦非鬼,乃吾之倒影。慎之。”
风狄希心中一凛。龙首非人非鬼,乃是玄龙老人的“倒影”?这是什么意思?
他正欲细想,外室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三人同时警觉,霹雳阿馥一跃而起,双掌雷光隐现;狂刀合禹黑刀横胸,刀身微颤;风狄希望握紧玉笛,目光如电,望向甬道方向。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黑暗。
那是个身着青布长衫的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温和而深邃的眼睛。
“三位小友,辛苦了。”老者微微一笑,声音清朗如松涛。
风狄希望瞳孔骤缩。这张脸,他在玄龙老人的遗刻画像上见过——正是玄龙老人本人!
可玄龙老人明明已死去二十年,骸骨就盘坐在石室中央!
“你……你是谁?”霹雳阿馥厉声喝问,掌心雷光暴涨。
老者却不惊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油灯放在石壁凹陷处,目光落在那具晶莹的骸骨上,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那是我的肉身。而我……不过是玄龙老人二十年前斩下的一缕心魔,一缕不愿消散的执念。”
他转过身,望向风狄希,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苍凉:“风狄希,你母亲青若,是我义妹;你父亲风远舟,是我至交。二十年前,我察觉玄冥与玄虎勾结,却无力阻止,只得在坠崖前以‘玄龙斩念’之术,将毕生功力与一缕神念封于崖底。那缕神念,便是我。”
风狄希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原来玄龙老人早已布下了如此深远的局!他不仅仅留下了玄龙秘典和玄龙剑意,更留下了一缕神念,镇守这断魂崖底二十年!
“前辈……”风狄希颤声道,“您方才说,龙首是您的‘倒影’,这是何意?”
玄龙神念——那青布老者——面色微沉,长叹一声:“玄龙斩念,斩的是心魔。当年我修炼玄龙秘典,为求速成,曾暗中修炼下卷邪功,虽及时醒悟,斩去心魔,却不想那缕心魔并未消散,而是被玄冥以秘法收取,培育成形。如今的龙首,正是我当年斩下的‘恶念’所化,他通晓我的一切武学、一切心思,甚至……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此言一出,三人同时变色。
龙首,竟是玄龙老人自己的心魔!难怪他武功路数与玄龙老人如出一辙,难怪他能瞒天过海,难怪他始终不露面——因为他本就是玄龙老人最熟悉、也最陌生的“自己”!
“那他如今何在?”狂刀合禹冷冷道。
“司徒玄冥一死,他失去了寄主,必已遁走。”玄龙神念摇头,“但他不会善罢甘休。只要这世间还有贪嗔痴念,他便不会真正消亡。风狄希,你要记住,对付龙首,不能以武力,不能以智计,唯有……”
他话未说完,身形忽然变得透明起来,仿佛随时要消散在风中。
“前辈!”风狄希急道。
“无妨,执念已了,该去了。”玄龙神念微笑,那笑容温和如春风,与石壁上那些苍劲字迹如出一辙,“玄龙秘典上卷,我已刻于石壁,望你善加利用,光大正道。至于下卷……那本就是邪功,毁了也好。风狄希,青萝山庄的血仇,武林的太平,从今往后,便托付给你们了。”
他说罢,身形化作点点金芒,如萤火虫般飘向石室顶部的缝隙,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风狄希望着那消散的金芒,久久无言。霹雳阿馥与狂刀合禹也肃然而立,向着金芒消散的方向,深深一揖。
石室中,只剩那具晶莹的骸骨,依旧盘坐于原地,双手结印,仿佛在守护着这片他付出了生命的土地。
回到崖顶时,已是黎明。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一缕晨曦刺破云层,将断魂崖染成金色。山风猎猎,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泼墨山水。
风狄希站在崖边,望着手中那块已失去光泽的玄龙令。令牌温润,却不再有神异的光华——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风老弟,”霹雳阿馥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肩膀,“接下来去哪儿?”
风狄希沉默片刻,望向北方。那里是洛阳,是青萝和青芷所在的地方;再远些,是昆仑,是韩冲被囚的玉虚洞;更远些,是江湖的万水千山,是潜龙阁尚未肃清的余孽,是那个不知所踪的龙首。
“先回洛阳。”风狄希望缓缓道,“青萝需要养伤,咱们也需要休整。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云海深处,那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千山万水,与他对视。
“龙首未除,潜龙阁未灭,这江湖……还不算太平。”
狂刀合禹走到他另一侧,黑刀横于身前,刀身映着初升的朝阳,泛着温暖而锋利的金光。他冷冷道:“他会出现的。”
“是啊,他会出现的。”风狄希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疲惫,有坚定,也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洒脱,“而我们会等着他。”
三人转身,向山下走去。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断魂崖顶的石台上,仿佛三柄不屈的剑,刺向大地的尽头。
山风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传说。而那传说,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