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悦你》秦子初

5、安昭璃 “你血

　　“你血口喷人！天下身怀私仇者何其之多，焉知不会有不计金银之辈！”

　　“很不幸的是，”安信陌咳了几声，“望尘散如今市价是三百两，而在一个月前，郭大人的家仆刚好从钱庄提走了三百两，郭大人做事不甚周密啊。”

　　沈从恩也开口：“寻常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不过三十两白银，这位郭大人支取如此多的银两，账簿上有记录吗？”

　　郭文德还想说些什么，安信陌又转过头来问顾辞：“那你认识这位大人吗？”

　　顾辞是早已招了，如今不过是再重复一遍：“我是郭大人的门客，平素是有些功夫的，他以千金为酬，让我刺杀大皇子。”

　　事已至此，皇帝大怒，下令将郭文德押入诏狱，细细审问。

　　郭文德被羽林军拉走之际还在大喊着冤枉。

　　安定炎坐在轮椅上揉着太阳穴，群臣跪下来，说着皇上息怒。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望向阶下不过十三岁的长子。

　　少年浑身伤病，嘴还泛着白，身形单薄，可腰却挺得笔直。

　　安定炎下令退朝，又吩咐安信陌一行人去上书房。

　　宣政殿到上书房的路不短，沈从恩跟在安信陌身后，看他每走一步就要咳几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小跑几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哥哥，你慢些走，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

　　安信陌低头瞧她，笑着放慢了脚步：“没事，习惯了。”

　　沈从言走在一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来回好几回，到底没忍住：“信陌，你那护卫什么时候抓住顾辞的？我怎么一直没瞧见你身边还有这号人？”

　　沈从恩小声插嘴：“我见过的，信陌哥哥来的那一天见的。”

　　安信陌脚步没停，低声道：“自然是一路随他回京，看着他进了郭府大院又出来，才抓到的。”

　　沈从言满脸错愕：“你从还没出我家门就开始谋划这件事了？”

　　安信陌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笑容满面：“不，是从他买下毒药开始。”

　　几人继续走着，不一会儿便到了上书房。

　　行过礼后，安定炎主动关怀起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儿，问她来的路上如何。

　　沈从恩如实回答：“有皇兄的照料，一切都好。”

　　安定炎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他看向安信陌身旁站着的沈从言：“这位就是沈将军家的公子吧？朕还抱过你，没想到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沈从言低头向安定炎行一礼：“多谢皇上关怀，家父也常常在家提起皇上。”

　　安定炎示意边上的太监给沈从恩递过一张纸：“这是前几日朕为你草拟的名字，看看喜欢哪个。”

　　沈从恩看看纸上的名字，又看看边上的二位哥哥，最终三人一起敲定。

　　“父皇，儿臣……儿臣就叫安昭璃吧。”

　　安定炎点了点头：“好，好！早已为你安排了住处，且让你皇兄领你过去歇着吧。”他又看向沈从言：“沈家之前的院子搁置许久，想来你也住不习惯，先和信陌住一块，过几日再搬过去如何？”

　　“从言谨遵陛下安排。”

　　几人出了上书房，夏荷从进宫门就开始魂不守舍，谁能想到，她是被当朝公主买下了。

　　春花抓着安昭璃的衣袖：“小姐……殿下，我刚才腿都软了，差点站不起来！”

　　安昭璃笑她，从衣袖里摸出几颗酸梅糖递给春花夏荷两个，又向安信陌嘴里塞了一个。

　　沈从言见状大呼见亲哥哥忘旧哥哥，安昭璃摊开手：“可是哥哥，我没有糖了呀。”

　　安信陌从袖子里拿出几颗递给沈从言：“给你吧，小朋友。”

　　“谁小朋友？我比你大好不好？”

　　“看不太出来，仿佛比小明珠还要小，我便叫你小从言吧。”

　　安昭璃几个在一旁忍笑，沈从言偏过头不和他们讲话。

　　安信陌带着他们几个先去了安昭璃的住处，门口挂着一块牌匾“昭华苑”。

　　这里是公主们一同住的地方，然而雍朝规定皇子皇女年满十岁与妃嫔分居，宫中除安昭璃以外唯一的公主安昭玥如今不过九岁，所以这里只有安昭璃一人居住。

　　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安昭璃的院落，院内栽着几株海棠，一进去便觉得芳香扑鼻。

　　跨进殿门，安信陌抬了抬手，命令侍立的宫人全部退下，殿中一下子清净不少，只留下他们几人。

　　春花打着瞌睡，安昭璃便让夏荷带着她一起下去歇息。

　　沈从言方才被安信陌打趣，心里还憋着一股气，此时寻了一张塌远远坐下，手里捏着刚才得来的几颗糖，闷闷不乐。

　　安昭璃还逗他：“小从言，怎么得了糖还不高兴呀？”

　　沈从言瞥她一眼，别过头去。

　　安信陌拉开墙上的卷轴，纸上画着一个极美的女子，那女子与安昭璃有六分相像，却与安信陌的长相毫无关系。

　　沈从言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这是——”

　　“我和小明珠的母妃，端慧皇贵妃。”

　　安昭璃拽了拽安信陌的袖子，小声问：“母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自我记事起便不曾见她了，我被母后抚养长大，很久之后才知道，她早已香消玉殒了。早些年我见过宫妃录，上面记载她崇德五年十月薨逝，也就是我一岁的时候，”他看向安昭璃，“可明珠是崇德六年五月出生的吧？”

　　沈从言一敲脑袋：“也就是说，姨母假死出宫生下了明珠，所以明珠才在我家？”

　　“具体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此番寻回明珠，是因为她右臂上的一枚莲花印，”安信陌看着安昭璃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右臂，顿了顿，又说：“国师说，出生时右臂带着莲花印的女子可旺我大雍。”

　　“所以小明珠，”他弯下腰，“纵然父皇可能对你好，但不要拿父皇当什么慈父，在他面前需得谨言慎行。”

　　沈从言忽然打了个寒颤：“你们皇家真可怕。”

　　安昭璃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哥哥，有皇兄保护我们呢，怕什么！”

　　沈从言打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倒接受得快，就这么些日子，你便抛弃我这个哥哥了。”

　　安昭璃朝他做了个鬼脸：“哪有啊，哥哥哥哥哥哥——”

　　沈从言扶额：“哪来的公鸡？”

　　安昭璃锤他胳膊，力道不小：“我叫你哥哥，你反倒揶揄我！”

　　沈从言吃痛，对着安信陌求救。

　　安信陌忙离他们远点：“你们神仙打架，可不要伤着我这个病人。”

　　语罢，他轻咳两声，安昭璃也不管沈从言了：“皇兄，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应该好好歇着才是。”

　　安信陌摸摸她的头：“那日你不是看见好多药瓶子？”

　　安昭璃点点头。

　　“我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有没有那刀伤，身子都是这样虚，调养不回来的。”

　　沈从言有些急切地望向他，安信陌微微摇头，示意他回去再说。

　　沈从言等了一会儿，又说：“那宫外的那些灾民……你打算何时向皇上禀报？”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地办，明日早朝之上，我会向父皇禀明此事。”

　　安昭璃说道：“我们来的一路上都有灾民，都不知死了多少人了，父皇却在宫城之中高枕无忧，真不公平。”

　　“不止皇上，还有那些大臣，呵，我就不信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遭了天灾，若是全力救灾，本不会出什么乱子，”安信陌靠在椅子上，“可天灾之外另有人祸，朝廷的赈灾银两到不了下面，地方的折子到不了御前。”

　　他叹了口气：“这个朝廷早不知有多少蛀虫了。”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安昭璃拽着衣角不知揉搓了多少遍，胸中愤懑不平：“从前我不知人竟能那样坏，能眼睁睁地看着旁人去死。”

　　少年人一腔热血，从来只知善恶有报，第一次窥见朝堂下的黑暗一角便坐不住。

　　沈从言低头望着地面：“权力蒙心，利字当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些人身居高位，已然忘了百姓疾苦。”

　　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良久之后，安信陌开口：“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行事鲁莽，不但救不了灾民，连我们自己都得搭进去。我这些年来除了母后的母家和侍卫，并没有经营什么自己的势力，要除掉他们恐要费些力气。”

　　安昭璃握住他的手，沈从言接道：“不着急，我们慢慢筹划。”

　　安信陌点头：“眼下最紧要的是安置灾民，除了吃的，住处也很重要。我们现下还不能出面，我会传信给顾公子让他帮忙安置。”

　　谈论了一应事情，几个人也都累了，毕竟连日赶路，又在天将明时到达了京城，此时已经许久没歇。

　　窗外风呜呜地刮过廊檐，窗户没关，风吹得窗幔打在墙上，噼啪作响。

　　许多话不必再说，安信陌揉了揉眉心，起身准备带着沈从言往皇子住所景信苑走去。

　　安昭璃将他们送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黑云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