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悦你》秦子初

15、天河之乱 那一日

　　那一日，天突然裂开了。

　　事前没有半点预兆，烈日依旧高悬，绯吟坐在门前给红花浇水，龙吟叽叽喳喳地在他身后说着什么。

　　那天甚至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风温煦不燥，许多村民带着孩子出来玩耍，路过绯吟屋子前的时候，还和他打了招呼。

　　妇人搬着竹凳，乘着老槐树的阴凉纳鞋底，孩童追着翻飞的蝴蝶乱跑，清脆的笑闹声漫遍了整条村落。

　　田埂上有老农扛着锄头走向回家的路，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炊烟从家家户户屋顶袅袅升起。

　　龙吟正凑在绯吟耳边，掰着手指细数方才在河滩看见的新奇野花，末了又加一句：“不过都没有小红花好看。”

　　有个大娘提着一篮刚摘的青瓜，笑着朝这边扬声：“仙人，家里新蒸了米糕，一会来吃啊！”

　　绯吟笑着，温声应了一句好。

　　就在这时，天边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妇人说着：“是不是要下雨了？”

　　不是。

　　绯吟抬眸，望向极高极远的九天之上，澄澈的蓝天依旧辽阔，可下一瞬，天突然裂开了一个口子。

　　“哗啦——”

　　水倾泻而下，完全不似从前的雨，像整条河流都从天上流下来。

　　“那是什么！天塌了？”有人叫道。

　　“不对！是天河！”龙吟一把攥住绯吟的胳膊：“天河的水落下来了！”

　　天水还在不断奔涌，裂口持续扩大，大片大片的水流从天上倾倒而下。

　　先是远处的荒原，转瞬便朝着村落的方向席卷而来，沉重的水流砸在地面上，砸碎泥土，冲垮低矮的土坯院墙，滚滚浊浪顺着地势蔓延，速度快得吓人。

　　方才还安宁热闹的村落，瞬间就被恐慌吞没。

　　“快跑！水过来了！”

　　大水很快漫过村外的田垄，没过青苗，一路向前推进。

　　浑浊的水面不断抬高，很快漫到村口的土路，浪头卷着碎石断草，狠狠拍在土墙上，泥土簌簌剥落。

　　绯吟放下手中的瓢，缓缓站起身。他望着四散奔逃的村民，望着那些惊慌失措、泪水糊满脸的孩童。

　　龙吟想催动土地的力量将大家托起来，可天河之水浩浩荡荡，仿佛根本不会停，他的力量太渺小，抵挡不住这场灾祸。

　　他拽着呆立的绯吟，将他带上屋顶，自己去九天之上查探。

　　不久他便回来，神色凝重，全然没了，全然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一边帮着绯吟救人一边说：“是魔尊。”

　　“神界固守九天不出，魔界久攻不下，他恼羞成怒，强行引动天河倾覆人间，以苍生为棋，以万民为赌，逼神界现身应战。”

　　“这些百姓，这片人间，都只是他用来挑衅神界的筹码。”

　　筹码。

　　这些勤恳度日、善良淳朴的普通人，春耕秋收，一辈子安稳向善，到头来却要为神魔两界的纷争付出性命，沦为强者博弈的牺牲品。

　　绯吟望着远处，天河倾泻下来不过一会儿，绿洲便不复存在了。

　　他从筷子粗细看着长到成荫的老树，滋养了绿洲百年的清泉，人们赖以生存的田地，此刻已经全然消失了。

　　花，花呢？

　　绯吟低头寻它，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它，莫不是淹没在洪水里了吧？

　　绯吟下意识向前迈步，想要跳入汹涌的洪水中细细找寻，可下一秒，有一抹红色冲破了洪水直直向上疯长。

　　它的花瓣里托着许多人，一秒一寸，一瞬数尺地长大，不过一会儿便已长成参天花树。

　　最惊人的是，无数花藤自主干蔓延而出，飞速穿梭在汹涌的洪水里，将那些被洪水困住的村民缠住，放入花瓣里稳稳托着。

　　“他凭什么。”

　　绯吟开口，声音几乎被水声盖过去，可龙吟却听见了。

　　“他凭什么，”绯吟又说一遍：“他凭什么随意左右旁人的生死？”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变了。

　　他本就是天生地养之躯，自他在黄沙里睁眼那一日起，他便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他生于此长于此，骨骼、血肉、魂魄全都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此刻这片土地受难，他的身体竟微微发出了光。

　　他抬起手，看着身体周围漫着的白光，众人齐齐跪下来。

　　“仙人……”有人低声呢喃，声音带着颤抖。

　　绯吟垂眸看向花瓣上跪拜的众人，他轻轻抬手，温润的灵力暂时稳住奔涌的浪涛。

　　他抬起头看向天上那道裂口，他不愿掀起厮杀，却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此地生灵尽数覆灭。

　　若要彻底阻挡这场浩劫，他必须去往魔界，与魔尊大战一场。

　　他抬手轻轻安抚脚下的土地，将灵力注入红花。

　　此去凶险难料，他不知自己是否能安然归来，但他愿意走上一遭。

　　龙吟跟在他身侧与他同往，等到魔界时，他钻入了剑内。

　　魔界在九幽之下，是一片常年不见天日的土地。

　　魔尊正坐在大殿之上，闻到有人来战的消息，非但不惧，反倒仰天狂笑。

　　“好！好一个天生地养的野神！”魔尊的声音响彻整片魔界：“我正愁神界那群缩头乌龟不肯下场，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绯吟没有跟他废话，他抬起手拔出剑。

　　那一战打了三日三夜。

　　魔众如潮，一波退去，一波又上，绯吟一身白衣早就被紫色的魔血染上的颜色。

　　龙吟化为人形与他并肩，他比任何时候都精神，一边杀一边骂：“你这老王八，引天河淹百姓，你也配成一个‘尊’字？”

　　他骂得欢，也打得欢，剑光追着一个又一个魔将，直劈得魔界的天摇摇欲坠。

　　“你这野神！”魔尊狞笑：“你以为得了一点天地的力，便配与我斗？我在这九幽万年，吸的是天地间最阴最煞的气，你能撑得住我几掌？”

　　绯吟往后退了三步又站定，他看着魔尊的脸，想起被搅成一团的人间。

　　他将力量尽数汇入，一剑刺出，魔尊脸上的狞笑僵住。

　　剑穿胸而过，那一瞬就连绯吟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从前连一个活物也不曾害过，可此刻他竟没有半分犹豫。

　　魔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插着的那柄剑，他张了张嘴，似是想笑，又似是想说什么狠话，却一口血先涌了上来，他的身躯晃了一晃，忽然跪倒。

　　万千魔众见魔尊已死，便也不战了。

　　他平定了魔尊之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九天十地，神界众神本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了整场天河的，他们眼见人间被淹，眼见魔尊猖狂，谁也不愿先下场。

　　因为谁先下场，谁便要损耗自身，谁便要在日后的神位之争里落了下风。他们等着看着，等着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好坐收渔翁之利。

　　却不料杀出了这样一个天生地养的野神。

　　众神之中有一位资历极深的上古神祗，名唤玄清，他站在云端冷眼看完了整场天河之祸，又看完了绯吟一人一剑杀入魔界。

　　他身边的老神瑟瑟发抖，劝他下场相助，他却只负手而立，唇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可等到他看着这个从大漠里出来的年轻人击败了魔尊，一步步逼近那至高无上的神尊之位，他嘴角的笑便僵住了。

　　其他神又惊又愧，又惧又服，他们聚在天庭商议了三日，最终齐齐来到绯吟面前伏地而拜，奉他为新任的神尊。

　　那一日的盛况，神界万年来从未有过。

　　九天之上，云阶一层一层地铺开，从绯吟立身的地方一直铺到天庭深处那座空置已久的神尊宝座前。

　　众神按品秩列班，低首垂目，仙乐从四面八方的云海深处流出来，不疾不徐，庄严肃穆。

　　为首的老神双手捧着那枚万年寒玉雕刻而成的神尊之印，跪地高举过顶，众神的呼声汇成一片，一声接一声，声音穿过云海，久久不散。

　　可就在这样的呼喊声中，绯吟却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是殿外，是云海尽头，是极远极远的人间。

　　他仿佛看见洪水退后的田埂上有人重新牵牛下田，看见塌了半边的屋顶有人正在慢慢地修补，这些声音隔着九重云天，隔着万神的朝拜落入他耳里，他就在这万丈荣光里几不可察地抬起眼，想要窥探下界。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前几日冷眼旁观，谁也不肯下场的神祗，此刻一个个伏得那样低，低得几乎要把脸埋进云里。

　　“魔尊已灭，神魔之战大局已定。”一个为首的老神声音颤抖：“神尊之位虚悬日久，还请您……即登大位。”

　　绯吟缓缓抬手，接过了神尊之印。

　　他望了一眼人间的方向。

　　带众神退去，龙吟凑到他跟前：“花呢？我们来神界过好日子了，不把花带上来吗？”

　　“它是属于人间的，如今尚且没有生出灵智，我不能替它做决定。”

　　绯吟望着下界：“来这里之前我给它渡了些灵力，愿它早日生出灵智，到时若是想来的话，自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