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悦你》秦子初

14、龙吟剑灵 锦袍男

　　锦袍男子的脸色骤然铁青，目光扫过这群村民，有壮年男子持锄头扁担，白发老人拄着拐杖，就连半大孩子也攥着石块站在人群后方。

　　“一群贱民！这灵花乃是天地至宝，岂是他一人所有？取走它是为天下苍生，只要炼成丹，人人皆可服用得长生，你们莫要被他蛊惑！”

　　锦袍男子扬声怒斥，语调倨傲蛮横，他那一身华贵锦袍用料珍稀、光彩夺目，与脚下的土地格格不入。

　　此人自视甚高，妄想以苍生大义粉饰一己私欲，只当寻常乡民愚昧可欺，以为几句空洞的话便能动摇众人的本心，轻而易举夺走这株孕育绿洲生机的灵花。

　　人群里的老者缓步走出，脊背弯着，声音却有力：“百年之前，这里唯有黄沙，寸草不生，是仙人硬生生在大漠里开辟出这片绿洲，收留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的流民。”

　　他抬手指向身后成片的林木和田地：“我们的田地、水源皆是仙人所赐，此地生灵皆受他庇佑，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苍生，只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要强夺仙人相伴百年的花，我们绝不答应！”

　　放眼望去，成片良田阡陌纵横，饱满的禾穗垂落枝头，郁郁葱葱的林木环绕村落，清澈溪流蜿蜒穿行其间，飞鸟栖于枝头，虫鸣隐于草丛，满目皆是鲜活繁盛的烟火生机。

　　护卫们握刀上前，可面对如此多的村民，一时竟不敢贸然动手。

　　绯吟静静站在那里，望着这些生活在这里的人。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只是孤身一人，漫漫岁月无人相伴，岁岁孤寂无人共情，却原来早已拥有这世间最磅礴的爱。

　　佩戴在绯吟腰间的龙吟剑突然轻轻颤动，铮然出鞘，剑光流转间，一道人形虚影自剑身上缓缓凝实，转眼化作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

　　那男子外表看起来似乎有点仙风道骨，可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似仙人。

　　“哎呀我可算出来了，你们这帮人胆子真大，敢跑到这里来抢东西，问过小爷我了吗？”

　　对面一行人猛然僵住，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往后退了几步。

　　方才还剑拔弩张、人声鼎沸，此刻却落针可闻。

　　风停树梢，水息流波，就连周遭叽叽喳喳的飞鸟、草丛里蛰伏的走兽也骤然噤声，齐刷刷望向那道凭空出世的黑色身影。

　　锦袍男子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浑身僵硬，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他方才盛气凌人、字字倨傲，一口一个天地至宝、苍生福祉，语气里全是拿捏一切的笃定，可此刻心里只剩惊骇。

　　他是听过无数修仙志异、神兵传说，可那始终是话本里的虚妄闲谈，他从未当真，只以为世间所有东西皆可凭权势掠夺、凭人力掌控，以为所谓仙神也不过是世人畏惧强者的托词。

　　不只是这些不速之客，就连绿洲里安居于此的百姓，也尽数瞠目堂舌、呆立原地。

　　在他们相传的故事里，仙人自黄沙而生，孤身一人，一剑一花，熬过百年孤寂，开垦荒芜、养育生灵，他们敬畏他的长生，心疼他的孤苦，感念他的仁慈，却从未知晓那柄剑竟然藏着这般惊天玄机。

　　剑灵伸了个懒腰，抬着下巴，眼神睥睨众人，语气张扬又傲慢，半点仙气没有：“你们觉得他性子温和仁善好欺负是吧？敢不敢跟我过一招？”

　　龙吟剑伴大漠风沙百年，早已与这片土地的风与沙融为一体，他的话音还未落下，那一行人脚下的土地便微微一颤，原本紧实平整的土地突然变得松软，像化成了泥潭。

　　“不对，地面在往下陷！”一名护卫大喊。

　　话音刚落，下沉的速度便陡然加快，土地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靴底、马蹄向上漫涌，一点点吞没他们。

　　“快！往后退！离开这块地！”锦袍男子厉声嘶吼。

　　可不管他们退后几步，脚下的土地都会跟着陷落。

　　剑灵负手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刚才不是气势很足吗？继续往前啊。”

　　“我若不停手，你们便会慢慢沉下去，这土会埋到你们的脖颈，再埋到头顶，最后你们便会悄无声息地死去，连尸骨都寻不到。”

　　“仙师！停手！我知错了！求您收了法术！”他声音发抖：“是我贪心作祟，觊觎灵花，冒犯仙人，只要您收了法术，我便立刻带人离开，此生绝不再踏入此地半步，绝不再生贪念！”

　　陷在土里的护卫们也跟着连连哀求，哭喊声响成一片。

　　剑灵看着他们狼狈惶恐的模样，沉吟片刻，看向了绯吟。

　　绯吟皱了皱眉头：“便放了他们吧。”

　　“记住今天的滋味。”剑灵淡淡开口，指尖轻轻一抬。

　　他们脚下的土地骤然停下了陷落，流沙慢慢固化，不再继续向下吞噬，只是依旧牢牢卡着他们，让人动弹不得。

　　“我已经将沙土凝固，你们慢慢往上挪，若是下次再来，你们便不会有这么好运了。”

　　众人不再耽搁，拼尽全力，手脚并用地从沙土里艰难向外挪动，衣衫沾满黄沙，人人狼狈不堪，不少人手脚被沙粒磨破，惊魂未定。

　　好不容易爬出来，他们不再停留，顾不上收拾兵器，互相搀扶着爬上马匹，拼命驱马转身逃离，再也没有半分嚣张，时不时向下看看，生怕脚下的土地再次陷落。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目光尽头，剑灵才兴冲冲凑向绯吟身边，叽叽喳喳地开口：“我聪明不？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微风袭来，吹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深陷的土地缓缓铺平，此刻已经恢复成了原先的样子，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险境，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村民们手中紧握的锄头、扁担渐渐松了力道，方才对峙之时，人人心头紧绷，做好了拼死守护仙人与灵花的准备，手心攥得满是汗，此刻危机远去，才慢慢松弛下来。

　　老者抬手，慢慢拭去额角的汗，缓步走到绯吟身前，躬身道：“多亏剑灵出手，若是让那群人抢走了灵花，说不定我们这片绿洲也会跟着衰败，我们这些人又要无处安身。”

　　他身后的村民紧跟着纷纷躬身行礼，男女老少，姿态虔诚。

　　剑灵被这一众百姓郑重的行礼弄得有些局促，方才威慑敌人时那副睥睨桀骜的模样瞬间垮掉。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哎，不用这么大礼，这帮人心怀贪念，敢闯过来强抢东西，就该给他们一些教训。”

　　“真的，你们不用这么客气，叫我龙吟就好。”

　　说着，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绯吟：“你看，我方才分寸拿捏得刚好，只困住他们，没有伤人性命，合你心意吧？”

　　“辛苦你了。”绯吟笑着看他，轻轻点点头。

　　龙吟兴致勃勃地说道“不辛苦，不辛苦！我在剑里面憋了上百年，早就等着有机会出来见你，这些年我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周围，今日亲眼见到，才知晓你耗费多少心力，才能把荒芜大漠变成这般生机盎然的地方。”

　　他转头望向一旁静静盛放的红花，缓步走过去，蹲下身，嫣红的花瓣层层舒展，龙吟悬起手指，不敢触碰娇嫩的花瓣，只静静端详。

　　他低声对着花朵呢喃：“小红花，一百多年了，你怎么还没有变成人形？”

　　“这花与这片土地同源，只要此地生机不灭，它便不会凋零。”龙吟对着绯吟说道。

　　旁边的村民静静听着二人对话，老者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的乡邻，高声开口：“今日之事，诸位都要记在心里，往后我们轮流在外围值守，一旦发现有陌生车马踪迹，便立刻回来通报，这片土地是仙人赐予我们的安身之所，我们要一同守护。”

　　村民纷纷应声答应，人群慢慢散开。

　　龙吟拉着绯吟，提议往泉水那边走走。

　　“我在剑里面的时候，常常感受到有一股清润的灵气，便是这眼泉水吧？我想亲眼看一看滋养整片绿洲的水源。”

　　绯吟轻轻点头，缓步向前走去，龙吟紧随在身侧，一路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田地里的禾苗，枝头栖息的飞鸟，溪流里自由自在游动的小鱼，嘴里不停的说着。

　　“原来凡人的庄稼是这般模样，原来这里这么生机盎然。”

　　“凡人的一生那么短暂，数十载光阴便会老去离世，可他们依旧认真耕耘，好好生活。”

　　绯吟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两人沿着溪流慢慢前行，落日正缓缓向着大漠的边际沉落，暖金色的霞光铺满土地。

　　绯吟曾经无数次独自在此处看落日，这漫长岁月，一直只有他一人。

　　那朵红花依然在原地，沐着落日余晖，花瓣轻轻晃动。

　　大漠无边，黄沙万里，百年孤寂落幕。一人、一剑、一花，一整片绿洲，岁岁相守，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