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悦你》秦子初

13、大漠初生 天是黄

　　天是黄的，地也是黄的。

　　少年睁开眼时，眼前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黄。黄沙从天际那头一直铺到这头，他躺在沙里，身上也落了薄薄一层的沙。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脑子里空空荡荡，没有过往的记忆，仿佛他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摸到粗粝的沙，他侧过头，看见自己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斜斜地插着一柄剑，剑身大半插在黄沙之下，只漏出一截剑柄。

　　他轻轻一拔，将剑拔出去黄沙，那剑鞘上刻着两个字——龙吟。

　　剑的旁边长着一朵花，在一片黄色的世界里，它的存在显得突兀又鲜活。

　　花是红色的，极为好看，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着，没有一点绿叶的衬托，就孤零零地长在那里，和他一样。他摸了摸它的花瓣，指腹传来软软的触感。

　　那一日他看了很久的日。他那时还不知道它叫日，只知道这一轮圆物从沙的那头爬上来，又从这头沉下去，爬上来时天是亮的，将地上的黄沙照得发光，沉下去时天是黑的，周遭归于死寂。白日里日光灼人，晒得皮肤发烫，待到圆物沉落，寒意便迅速袭来，他躺在黄沙上，抱住自己单薄的身躯。

　　他坐起来，风很大，将他额前的发吹得散乱，掠过他尚显青涩的眉眼。风沙打在脸上，有些发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一轮圆物起落，感受昼夜交替。

　　他望向四方，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黄，没有尽头，什么都没有，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一个活物。

　　哦，还有这朵花。

　　“我叫什么呢？”

　　他开口，这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低头看了看那一朵花，又看了看那一柄剑。

　　“绯……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取，仿佛很久以前就有人为他取好了名字，只等他今日开口。

　　名字既已取好，他便不再多想，他拿起那柄剑，往大漠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活物是需要水的。

　　水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走着，走着。

　　他在大漠深处寻道一汪水，找来东西盛着，小心翼翼地带回醒来的地方。

　　他先给花喝了水，自己又喝了点，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又不知从哪里寻来几粒草籽，也许是风刮来的，他将草籽种在离红花很远的地方，又浇了一点水。

　　第一年，大漠里长出了一点点绿。

　　那一点绿在大漠里显得小得可怜，风一吹，草就好像要被连根拔起，绯吟却很开心，蹲在旁边看了一夜。

　　他对着红花说：“你也得好好长。”

　　十年，草连成了一小片。

　　第二十年，大漠里起了一场不小的沙尘暴，刮了许久，绯吟用身体替红花挡着，待沙尘暴停了，他去看草，虽然被刮得东倒西歪，但好在没有全军覆没。

　　第五十年，他又发现几汪水，有一汪水竟然引来几只水鸟，他看着这罕见的活物，看了它们许久，看着水鸟起落、饮水、振翅，心里生出淡淡的欢喜。

　　第七十年，水边长出了一棵小树，他摸着树干，仿佛一个父亲摸着孩子的头。

　　那朵红花依然在那里，这些年，绯吟总对着它说自己的心事，它有时候晃晃，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真的生了灵。

　　它似乎更加红了。

　　第九十年，大漠里的树成了荫，成片林木沿着水源生长、枝叶交错，又过了几年，竟然引来了许多动物，野兔、野雀、走兽陆陆续续来到此地饮水栖息，沉寂百年的此处渐渐充满生机。

　　第一百年，绯吟见到了第一个人，那人衣衫破旧，迷失在大漠之中，循着草木与水源找到这片绿洲，见到满目绿意时，惊得久久失语，他跪下来喝水，泪水随着脸上的泥沙一同落下来。接着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流离的人陆续找到这片绿洲，来到这里开辟田地、建造住房、安居乐业，他很乐得见到这样的场景。

　　只是他从不与他们住在一处，而是在离群居地方很远的红花旁盖了房子。

　　他好像真的希望这朵红花生灵。

　　有一日，孩童们跑到他这里嬉闹，绯吟坐在红花旁看着他们。有个孩子摔倒了，磕破了皮肉，红液从皮肤里渗出来，那孩子哭了，喊着好疼。

　　疼？他看向自己的手臂。

　　他也曾在风沙里被碎石划破手臂，可那里面并不会淌出什么，只过一瞬，那伤口便会悄无声息地收拢，不留一丝痕迹，更没有什么感觉。

　　他看过草木枯荣，见过飞鸟不再有活力，见过走兽终有一日倒在沙土里再也起不来，他以为这是和他不一类的活物的特点。

　　却原来，这群和他一样直立行走、说着同样的话的活物，也和他不是同一类吗？

　　他跑到泉边看自己的倒影，这幅相貌自他醒过来起就不曾改变，他恍然想起，第一个来到绿洲的人已经长出了白发，脸上和手上也布满了皱纹，那人曾来到他门前絮絮叨叨的，隐约提起一个“老”字。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皮肤、指骨看着和旁人并无差别，他抬起双手摸着自己的脸，望向了远处。

　　远处有几座鼓鼓囊囊的土堆，有许多人在哭泣，他过去问边上的人：“这是什么？”

　　有人勉强扯出几分笑意：“仙人来了……”他看向土堆：“这是坟。底下埋着逝去的人，人老了、病了，生命走到尽头，便会埋在这里，归于尘土。”

　　“多少年？人会活多少年？”他问。

　　“说不准……若是得病，出生几天就逝去的，也是有的，若是身子骨强健，像阿牛叔——就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他已经活了六十三岁了。”

　　得病、老去、逝去，这些词汇好似和他都不相干。

　　那他是什么？

　　他回到红花旁，看了它许久。

　　“人会老会死，只有我不会。”

　　日落下又升起了七次，他终于想到，也许，他与这朵红花是一类的。

　　纵然他们长得并不相像，可这百年，只有他们这两个活物没有丝毫变化。

　　他给红花浇了一点水，托着脸看它，若是它有朝一日生出灵智，会不会同自己一般，永远困在这无尽岁月里，看着身边万物一个个凋零？

　　又过了数十年，人们代代相传，说这里有一位不老的仙人，守着一朵永不枯萎的红花，自黄沙之中苏醒，一手造出这片生机。传言越传越广，远在大漠之外也有人听闻，不远万里跋涉而来，有人怀着敬意，也有人暗藏贪婪。

　　这一日黄昏，屋前来了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为首之人身着锦袍，身后跟着高大的护卫，目光扫过屋舍，最终牢牢锁在绯吟和那朵红花身上。

　　那人缓步走到绯吟身前，语气恭敬：“晚辈跋涉千里，终得见仙人。”他对着绯吟深深一揖：“世人都说，仙人自黄沙而生，伴此灵花，得长生不灭之身。晚辈此番前来，是想求仙人赐下良方，或是取这灵花入药，助我求得长生。”

　　“长生？”绯吟看他：“什么是长生？”

　　男子大喜，只当他愿意细说，连忙答道：“便是不老不衰，不受病痛折磨，岁岁长存，坐拥世间权势富贵。”

　　绯吟低头看着红花，花瓣在晚风里轻轻颤动。

　　那他就是长生。

　　他看着种子抽芽，草木枯败，孩童长成老者，入土归于黄沙。

　　他见过相爱之人先后离去，见过一代人诞生、长大、老去，再被下一代人替代，岁岁轮回。

　　只有他站在原地，一遍一遍看着离别。

　　他抬眼看向来人，带着不解的语气：“你竟以为长生是馈赠吗？长生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候。”

　　男子脸上的笑意僵住，他不信这番话，只当是仙人不愿赐予宝物，故意搪塞。身后护卫悄然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间长刀上。

　　“仙人说笑了，”男子压下不耐烦：“长生自然是馈赠。灵花生于荒漠百年而不败，是天地至宝，只要取走它炼制成丹，便能使人永驻容颜。今日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带走这朵花的！”

　　绯吟的手轻轻搭在龙吟剑的剑柄上，那里传来温热的触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不安。

　　“你们今日拿不走这花，此生也别再有此念了。”

　　锦袍男子脸色一沉，抬手示意护卫上前。

　　“既然仙人不肯成全，那就休怪我无礼了。动手，把那朵红花采下来！”

　　护卫应声上前，大步朝着红花走去，绯吟挡在了红花的前面。

　　他看着前方，不知有多少人，也许是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老老少少，朝着他们的方向奔来。

　　跑到房子前，他们站定，将绯吟和红花围在中间。

　　锦袍男子看到这样的场面，大声呵斥：“无知刁民，速速散开！”

　　前排的青年握紧了手中的农具：“仙人救了我们的先辈，让我们得以有栖身之所。你要抢仙人的东西，先过我们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