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孤求一子,深夜藏劫 立秋风凉, ...
-
立秋风凉,穿破马厩残破檐角,吹得满地尘草萧瑟。
争执未歇,四下寂静无人,唯有秋风簌簌,衬得两人对峙的氛围窒息沉重。
玉柯臂膀稳稳护着她虚晃的身子,眼底猩红隐忍,字字恳切,是属下掏心沥血的劝谏:
“公主,暂且忍一忍,先将身子养好。你气血亏虚至此,贸然用药,属下怕你撑不住。”
他仍存一丝奢望,盼她缓一缓、惜自身。
可姬丞仪心底清明透彻,比谁都清楚这绝境的凶险。
她抬眸,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不容转圜的决绝,声声发颤却字字坚定:
“玉柯子,不能等。”
“越等月份越大,胎相渐固,日后只会更难剥离。”
“届时药性更烈、损伤更剧,我才是真的九死一生。”
“现在,是唯一的时机。”
她没有半分犹豫余地。
多拖一日,便多一分祸患。
这颗根植于屈辱与血仇的骨血,绝无半分留存可能。
玉柯心口绞痛难忍,看着她冰冷决绝的眉眼,终究克制不住满心疼惜,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想以一己温热,抚平她半分绝境寒凉。
“公主……”
他嗓音哽咽,只想护她周全,免她血肉之苦。
可怀抱落下的瞬间,姬丞仪指尖一撑,狠狠将他推开。
力道虚弱,却态度极致强硬,眼底带着被逼到末路的赤红:
“你去寻药。”
“立刻,现在。”
她不敢软,不能软。
一旦心软迟疑,便是万劫不复。
秋风吹乱她鬓边碎发,她抬眸盯着他痛彻隐忍的眉眼,字字缜密,句句惊心,将其中利害尽数剖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玉柯子,此事天知地知,只你我二人知。”
“万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窥见半分端倪。”
“药要深夜取,深夜服,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她声音发轻,却藏着倾覆一生的恐慌:
“若是走漏半分风声,举国皆知我身怀仇人之骨肉。”
“我宋国宗室颜面尽毁,朝堂本就弃我,从此我再无归国余地。”
“西戎视我为卑贱玩物,更容不下我这一身污秽把柄,届时唯有一死了之。”
“我不能乱,不能败,更不能让人知晓半分。”
她步步紧逼,字字泣逼,逼他应允,逼他成全,逼他亲手为她做这最残忍、最不得已的事。
玉柯立在原地,浑身僵冷,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看着眼前十五岁的姑娘,被逼得亲手谋划自毁身躯、斩断骨血,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狠绝,他心如刀割,痛到几欲窒息。
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信,唯一的底牌。
可如今,他要亲手为她取来烈药,亲手送她承受一场撕筋裂骨的血痛。
何其残忍,何其荒谬,何其无可奈何。
他咬牙强忍泪意,迟迟未动。
姬丞仪见他隐忍迟疑,眼底最后一丝强硬轰然崩塌。
所有冷绝、所有狠戾、所有蛰伏的坚韧尽数褪去。
她步步上前,抬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指尖颤抖无力,眉眼泛红,是绝境里唯一的示弱,是孤女最后的哀求:
“玉柯子……求你。”
“我只剩你了。”
“这世上,我唯有你一人可依。”
短短数语,碎尽山河,溃尽人心。
五年质居,五年孤苦,五年忍辱。
家国弃她,皇权辱她,世人轻她。
从头到尾,唯有他,岁岁相守,寸步不离。
如今绝境天降,污骨缠身,她依旧,只剩他。
玉柯望着她含泪哀求、万般无奈的模样,胸腔翻涌的腥甜几乎破喉而出。
万千不舍、万千疼惜、万千不愿,终究抵不过她一句我只剩你了。
他是属下,毕生护主。
可如今,只能亲手成全她的自毁,亲手陪她熬过这场血肉浩劫。
良久,他垂眸,眼底泪水终是无声滚落,砸在尘地,碎得彻底。
身形紧绷,躬身俯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痛彻骨髓的妥协:
“……属下遵命。”
“属下即刻去寻药。”
“绝密行事,绝不外泄分毫。”
秋风萧瑟,马厩凄寒。
少女立在原地,目送他转身离去的孤寂背影,眼底泪落无声。
前路无光,满身皆辱。
今夜,她要亲手斩断这肮脏孽缘,以血肉为祭,换往后余生清白复仇之路。
哪怕遍体鳞伤,哪怕九死一生。
她别无选择。
唯有忍,唯有断,唯有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