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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禁阶泣别,君臣两隔 春夜深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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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深宫,晚风卷着琉璃檐角的凉,沉沉压落人间。
方才殿宴余喧未散,百官车马散尽,偌大皇城徒留死寂,唯余禁卫铁甲森寒,步步把守,密不透风。
一道明黄内旨,破夜而来。
内侍垂手立在宫阶之下,声线平板无温,不带半分人情:
“王上口谕——宋姬独自入殿侍驾,闲杂人等,不得随行,不得近殿,违者论罪。”
一语落地,周遭空气瞬间冻绝。
玉柯浑身血液尽数逆流。
五年相随,寒暑不离,泥沼共苦,绝境共生。
他陪她从十岁稚童熬至十五芳华,替她挡尽军营轻薄、替她忍尽朝野轻辱、替她藏尽半生锋芒。
他护了她整整五年,寸步未离,分毫不敢放手。
此刻听闻这道独召旨意,听闻“不得随行”四字,少年眼底骤然翻涌出近乎疯魔的赤红。
什么隐忍,什么蛰伏,什么来日归程。
所有理智、所有克制、所有数年咬牙压下的戾气,在这一刻尽数濒临崩裂。
他不管什么王宫规矩,不管什么君臣尊卑,不管什么万丈皇权。
玉柯一步踏出,身形挡在姬丞仪身前,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是不管死活的偏执与疯痛,声音沙哑得发颤:
“我陪你去。”
一字,笃定、决绝、不容辩驳。
姬丞仪心口骤然一抽。
她抬眸看着他,看着十八岁少年眼底濒临毁灭的恐慌,看着他不惜冲撞王权、不顾生死也要护她的执拗,眼底酸涩瞬间泛滥。
可她不能。
紫宸殿是帝王寝居,是西戎最森严的禁地。
君王刻意独召,本就是存心折辱。
玉柯一旦硬闯、一旦随行,便是谋逆大罪。
皇权之下,尸骨无存。
他是她此生唯一的依仗,唯一的退路,唯一的余生。
她输得起自己,输不起他。
姬丞仪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臂膀,力道发抖,却字字强硬:
“玉柯子,你不能去。”
“我不允。”
玉柯根本不听,他眼底红意愈盛,反手攥住她的腕骨,力道急切又惶恐,几乎要将她扣进怀里。
他不管任何规矩,不惧任何死罪,只知——
他的姑娘,孤身入狼穴,他万万不能留她一人。
“我要去。”
“公主,我必须护你。”
少年声音带了哽咽,是极致拉扯下快要绷断的脆弱。
他数年隐忍,从不违她半分吩咐,唯这一次,他偏执抗命,死活不肯退让分毫。
周遭禁卫侧目,内侍面露冷色,宫阶之下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碎。
姬丞仪被他逼得心头剧痛,又慌又怕,无可奈何。
万般温柔嘱托、万般私语情深尽数失效。
她被逼无奈,只能硬生生撕开五年缱绻相依的温情,搬出最冰冷、最疏离、最伤人的君臣名分。
十五岁少女,骤然敛尽所有柔弱、所有依赖、所有温存。
眉眼覆上一层冰冷刺骨的天家威仪,周身气场骤然沉肃,是大宋公主与生俱来、刻入骨血的至尊威压。
她抬眸,眼底含泪,却声线凛冽,一字一顿,是金口玉言、无可忤逆的君令:
“本宫——命你,原地止步。”
“不许随,不许动,不许擅离此处。”
字字如冰,劈落而下。
一瞬之间,私情尽断,羁绊束锁。
他是臣,她是君。
君命如山,无可僭越。
玉柯浑身一震,如遭重击。
那两句“本宫命你”,像两把利刃,硬生生劈开他所有疯魔守护,斩断他所有不顾一切的奔赴。
他死死盯着她泛红的眼眶,盯着她强忍泪水、故作冷硬的眉眼,心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五年相伴,她从未以公主身份压他、从未以君臣名分束他。
今日第一次,便是为了困住他、保他性命。
极致的拉扯,极致的两难,极致的相爱相拘。
少年喉间滚动,腥甜翻涌,眼底湿红彻底藏不住。
万般不甘、万般恐慌、万般无力,最后尽数化作一声沉涩至极、痛彻心扉的俯首。
他垂眸,卸尽所有偏执疯戾,脊背紧绷,恭身到底。
“属下……遵旨。”
三个字,耗尽他所有气力。
三个字,认下咫尺相隔、无能为力。
三个字,君臣归位,温情尽敛,他只能立在原地,眼睁睁看她孤身赴险。
内侍上前催行:“公主,请移步。”
冷风掠过高阶,吹乱姬丞仪鬓边发丝。
人前是高冷自持、临危不乱的宋国公主。
人后,她望着俯首伫立、眼底含泪的少年,所有强硬轰然崩塌。
她上前半步,凑近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可闻,颤抖、破碎、带着滚烫的泪意,是绝境最后的托付:
“玉柯,你务必隐忍。”
“千万、千万不要冲动。”
她抬手,指尖微颤,轻轻碰了碰他紧绷的肩,字字泣血:
“我在这世间……只剩你了。”
“你若出事,我便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等我出来。”
短短数语,道尽五年孤苦、一生依托。
说完,她不敢再看他一眼。
怕多看一眼,她便撑不住,怕多看一眼,他便会冲破所有桎梏、舍命相护。
姬丞仪敛尽眼底泪湿,转身抬步,一步步踏上白玉禁阶。
纤瘦孤影,步步走向那座吃人的深宫寝殿。
朱红殿门缓缓向内闭合。
咔哒一声轻响。
隔绝了天光,隔绝了晚风,隔绝了她唯一的救赎。
也将殿外少年,囚于无尽的等待与凌迟之中。
殿外空阶寂寂,长夜漫漫。
玉柯始终维持俯首的姿势,久久未动。
夜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眼底泪水终是悄然滚落。
滚烫一滴,砸在冰冷的青石阶上,转瞬凉透。
他遵她的旨,隐忍不动。
他听她的话,原地死守。
可他清清楚楚知晓——
今夜之后,无论殿内发生什么,无论她受何等折辱、何等伤痛、何等磋磨。
他都只能听着、等着、痛着、熬着。
无能为力。
这世间最虐的相守,便是——
我愿以命护你,你却为护我,亲手将我锁在风雨之外,独自承尽世间所有寒凉污辱。
长夜漫漫,禁阶死守。
一寸时光,一寸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