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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寒宵抱暖,以身温君 雪后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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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荒原,霜风最是刺骨。
白日大雪初停,路面冰封,牛羊惧寒四散,极难管束。玉柯一如往日,独自揽下全部牧养苦活。
他立在漫天寒风里,踏冰逐雪、拢护牧群、清扫圈舍,从清晨劳作至日暮。雪水浸透衣袍,冷风钻骨,寒气一寸寸沉进肌理。
他素来隐忍,万般辛劳寒苦从不在她面前显露半分。
归来时依旧身姿挺拔,眉眼如常,照旧轻声问她今日可冷、可饿、可安稳。
姬丞仪起初未曾察觉异样。
直至入夜,殿内烛火昏沉,她才见他落座时肩背微僵,面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唇角失尽血色,连指尖都带着挥不散的冰凉。
“玉柯子?”
她小声唤他,心头骤然一紧。
玉柯垂眸,勉强压下喉头的干涩昏沉,轻声应:“无碍。”
不过是些许风寒,熬一夜便过。
他早已习惯风霜加身,从不在意自身冷暖。
可话音才落,他肩头便微微一颤,细碎的寒栗层层泛起。
白日浸骨的寒气彻底反扑,滚烫高热骤然席卷周身,内里是烈火灼烧,皮肉外是彻骨畏寒,寒热交缠,磨得人神志发沉。
是雪日劳作太久、寒邪侵体,染了重寒。
姬丞仪瞬间慌了神。
从前从来都是他护她、暖她、替她挡尽风雪病痛。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生病、看见他虚弱、看见他撑不住的模样。
小小一颗心骤然揪紧,酸涩惶恐齐齐翻涌。
她快步上前,小手轻轻贴上他的额间。
滚烫温度扑面而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你发烧了!”
小姑娘声音都微微发颤,再也顾不上平日的隐忍克制,满眼焦急。
落沙殿无医无药,无暖阁炉火,无半分调养之物。
内务府本就刻意苛待,连日用吃食都极尽粗劣,更不会为一个护卫备下汤药。
偌大异乡绝境,能护他的,只有她。
玉柯气息发虚,眼底覆着一层昏沉水雾,强撑着抬手想安抚她:“公主别怕,睡一觉便好……属下无妨。”
他惯了扛事,哪怕高热畏寒、浑身酸痛,依旧只想让她安心。
可他浑身发冷,骨缝里都是寒意,连抬手的力道都轻飘飘的。
姬丞仪看着他强忍不适、面色惨白的模样,鼻尖一酸,再顾不得任何规矩分寸。
从前所有谨小慎微、怕人非议、怕惹祸端、怕他被调走的顾虑,在此刻尽数抛空。
她只要他好好的。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力道执拗又坚定,声音带着急出来的软糯:
“不行,你冷。”
“地上更寒,你不能再睡底下。”
不等他推辞,她用力拽着他,将他轻轻拉至床榻边。
“你跟我一起睡。”
玉柯神志昏沉,畏寒战栗,本就撑不住身子,被她轻轻一拉,便顺势落座床沿。
他勉强凝着心神,哑声劝道:“公主……逾矩。”
君臣分寸,尊卑礼法,他守了数年。
可今夜的姬丞仪,半点不肯听。
她抬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苍白的面容,眼圈微微发红,语气坚定无比:
“这里没有别人。”
“你生病了,我要给你暖着。”
“不然你会更冷,会好不了的。”
她年纪小,不懂药理,不会熬药、不会针灸、不会调养。
她唯一能做的,是用自己唯一的体温,暖他彻骨寒凉。
她伸手,小心翼翼扶他躺下,替他褪去外层冰冷衣袍,迅速拉过锦被,厚厚盖在他身上。
可寒入骨髓,岂是一床被褥能捂热的。
玉柯躺下之后,身子依旧不住轻颤,牙关微紧,浑身发冷,四肢寒凉如冰。
高热愈盛,畏寒愈烈。
他昏沉间,只觉得天地皆寒,无边冷意裹着他,沉得人睁不开眼。
姬丞仪看着他不停发冷发抖的模样,再无半分犹豫。
她迅速钻进被褥,侧身贴近他,伸出小小的胳膊,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将整个人软软贴在他寒凉的背脊上。
她的身子温热柔软,是这寒夜里唯一的暖意。
少年身形挺拔宽阔,她小小一团,几乎贴不住整片寒凉,却拼尽全力,紧紧抱着他。
小手小心翼翼覆在他冰冷的手背、微凉的腰侧,一点点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夜里风寒,窗缝漏风,被褥边角依旧渗凉。
她怕他后背受凉,便整个人紧紧偎着他,小小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一遍遍轻声安抚:
“我给你暖着。”
“不冷了,有我呢。”
从前无数个长夜,都是他守她、暖她、护她安眠。
今夜,换她护他。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依赖他、等着他安抚的小姑娘。
他为她扛尽世间风霜,她便在他落魄病痛时,以一身微薄暖意,护他长夜无寒。
玉柯本是昏沉欲裂、寒痛缠身。
可身后忽然贴来的柔软温热,稳稳裹住他冰凉的身子。
细碎暖意缓缓渗入寒骨,驱散些许刺骨冷意。
他模糊睁眼,气息沉沉,偏头看向身后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小人儿。
烛火将熄,夜色深深。
十岁的小姑娘,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小小的身子努力贴着他发凉的脊背,一动不动,默默替他暖身。
眼底慌乱尽数压下,只剩认真、执拗,与全然的守护。
他半生守她,岁岁不辞。
今朝病痛缠身,竟得她以身相暖,贴身相护。
心口滚烫酸涩,混着高热的昏沉,漫遍四肢百骸。
他低声哑语,气息虚弱:“公主……委屈你了。”
寄人篱下,苦寒漂泊,受尽磋磨也就罢了。
如今还要让她稚龄之年,熬夜守病、以身暖人。
姬丞仪闻言,抱得更紧了些,软软的声音落在夜色里:
“不委屈。”
“你护我那么久,我护你一次,本该的。”
长夜漫漫,风雪在外呼啸不止。
殿内方寸床榻,小小相拥,抵尽人间苦寒。
她整夜未松怀抱,不敢深睡。
时时感知他的体温,时时贴着他发凉的肌肤,一遍遍用自己的暖意驱散他的寒邪。
他冷,她便抱得更紧。
他颤,她便轻声安抚。
无人知晓,西戎寒夜,落沙孤殿。
被世人轻贱、磋磨、忽视的落魄质子,
正以一身稚弱温热,救赎她唯一的天光。
风雪滔天,世事皆苦。
唯你我相拥,可抵万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