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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寒榻相依,异乡安稳 夜色深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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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域外风沙不止。
窗纱被玉柯换了厚料,遮得住漫天飞沙,却挡不住外头沉沉彻骨的夜风。呼呼风响绕着空寂宫院打转,衬得殿内这一炉暖火、一盏孤灯,愈发珍贵安稳。
一室暖意融融,尽数复刻着东宫旧貌。
软帐低垂,锦被蓬松,枕边摆着她惯吃的蜜饯与贴身玉如意,处处都是她熟稔的模样。可殿外是千里异乡、囚禁王城,终究不是故土。
姬丞仪站在床榻边,看着满屋温柔光景,再望向立在灯下、眼底带着淡淡倦色的少年,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熬了整夜路途,又不眠不休替她修整整座寒宫,鬓发沾着细碎尘沙,眼底布着浅浅红丝,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半点疲惫不肯显露。
从前在东宫,夜夜他都守在榻边薄毡之上。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太冷、太荒、太寂,夜风刺骨,庭院寒凉,连地砖都透着终年不散的冷意。
姬丞仪攥着软软的锦被,抬眸望着他,眉眼带着浅浅的依赖与执拗,声音软糯轻细:
“玉柯子,今夜不要守夜了。”
玉柯微顿,温声回道:“属下无妨,惯了。公主早些安寝。”
他守了她四年长夜,早已成习。哪怕身在异乡绝境,护她彻夜安稳,依旧是他刻入骨髓的本分。
可小姑娘却轻轻摇了摇头,迈步走到他身前,伸出小手牢牢拉住他的衣袖,指尖轻轻攥紧,不肯松开。
“不行。”
她仰头看他,眼底澄澈干净,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外面好冷,地上更冷。”
“我不要你睡地上。”
东宫的薄毡尚算温软,可这落沙殿的地面青石寒凉,一夜卧下,定然寒侵骨血。她舍不得。
从前她懵懂任性,只知一味依赖、肆意闹腾。
可历经长路颠沛、亲眼见了异乡苦寒,她骤然懂了他所有的默默付出,懂了他岁岁相守的辛苦。
玉柯看着她执拗又心疼的模样,心头暖流翻涌,轻声劝道:“君臣有别,逾矩不妥。”
这是他坚守数年的分寸,是唯一不敢乱的规矩。
可今夜的姬丞仪,半点不肯听话。
她微微踮脚,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嗓音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委屈:
“这里没有别人。”
“这里不是东宫,没有宫人,没有朝堂,没有旁人看着我们。”
“就我们两个。”
偌大西戎王城,万千宫阙,人人皆是陌路,人人皆是外人。
从头到尾,能依靠的、能信任的、能相依的,只有他们彼此。
她眼底漾着细碎的水光,认认真真看着他:
“玉柯子,我怕。”
“这里是陌生的地方,你不陪着我,我睡不着。”
不是孩童撒娇的怯,是扎根心底、无依无靠的惶然。
在宋国,她是嫡公主,万民尊崇。
在西戎,她只是孤身一人的质子,一无所有。
唯有他,是她唯一的归处。
玉柯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眸,看着她眼底全然的依赖与眷恋,坚守数年的规矩分寸,再次轰然瓦解。
世间所有礼法尊卑,抵不过她一句害怕,抵不过异乡绝境里,两人相依为命的羁绊。
他终是妥协,嗓音微哑:“好。”
褪去外层染了风沙的衣袍,他只着素色内衬,轻步踏上柔软床榻。
锦帐缓缓垂落,隔绝了满殿灯火,隔绝了域外寒风,隔绝了世间所有规矩与疏离。
方寸软榻,是两人在蛮荒异乡,唯一的方寸安稳。
姬丞仪立刻侧身靠了过来,小小的身子软软依偎在他身侧,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小脸紧紧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
力道轻轻的、软软的,却带着全然的托付与占有。
从前在东宫的破例相拥,是临行前夜的慌张慰藉。
今夜的相依,是绝境里彼此唯一的救赎。
窗外风沙簌簌,夜风呼啸,空旷宫院冷寂凄荒。
帐内暖意融融,一主一属,紧紧相依,岁岁羁绊在此刻落地生根。
姬丞仪埋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温热的心跳,连日漂泊的惶恐、初见王城的寒凉、身居囚宫的落寞,尽数被这方寸温暖抚平。
她闷闷地轻声呢喃,嗓音柔软又踏实:
“还好有你。”
“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肯定撑不住的。”
十岁的年纪,不懂家国博弈的沉重,不懂质子余生的漫长煎熬。
她只知道,这片荒芜冰冷的异乡,是他拼尽全力,给了她唯一的温暖与安稳。
玉柯抬手,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掌心温柔熨过她微凉的脊背,将她完完整整护在怀中。
他低头,贴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低沉,带着余生笃定的誓言:
“公主不用撑。”
“往后岁岁年年,风沙漫漫,苦寒无尽。”
“属下陪着你。”
“我们一起。”
没有君臣,没有尊卑,没有质子与护卫。
只是两个远离故土、身陷绝境的人,彼此依靠,彼此守护,相依为命,岁岁不离。
怀中小人儿渐渐放松了所有紧绷,呼吸慢慢变得匀净绵长。
连日车马颠簸、心绪忐忑,此刻被他稳稳护在怀中,终于彻底放下所有防备。
她小手始终牢牢攥着他的衣襟,哪怕睡熟了,也不肯松开分毫,像是攥住了自己此生唯一的救赎。
玉柯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纱纹,感受着怀中小人儿安稳的体温与轻柔的呼吸。
窗外长夜漫漫,前路吉凶未卜,异国囚居的岁月才刚刚开启。
他替她挡住风沙,替她扛起寒凉,替她守尽长夜。
纵使天地倾覆,岁月荒芜,他亦会护着怀中这小小微光,穷尽余生,不离不弃。
寒宫长夜,风沙不息。
帐内温情,岁岁相依。
这是他们远赴异乡,第一个安稳入眠的夜。
也是往后无数苦寒岁月里,最温柔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