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姬羁月，玉柯守年》樂优樂优刘

11、寒宫修葺，复刻旧温 穿过层层黑

　　穿过层层黑石宫墙，车马最终停落一隅僻静宫院。

　　西戎王城恢弘凛冽，殿宇巍峨，可留给宋国质公主居住的宫殿，却是最偏僻、最清冷的一处偏院。

　　院名落沙殿。

　　顾名思义，常年风沙穿庭，落尘无歇。

　　没有东宫雕梁画栋、雕花窗棂，没有四时不绝的繁花佳木。青石板凹凸斑驳，庭中草木稀疏，房内陈设极简，不过一桌一榻一屏，被褥粗硬，窗纸单薄，夜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冷、空、寂。

　　字字贴合此刻的院落。

　　随行西戎官吏面无表情，例行公事般躬身禀报：“质公主此后便居于此殿，日常用度按规制供给，无诏不得擅出院落。”

　　规制供给，不过是勉强饱腹、遮体罢了。

　　冰冷的规矩，直白的囚禁，没有半分优待。

　　姬丞仪站在空旷寒凉的庭院里，晚风卷着细沙拂过鬓角，微凉刺骨。

　　方才入城压下的怯意、落寞，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默默扫过简陋萧条的殿宇，从前东宫软帐暖衾、精致膳食、宫人环绕的安稳热闹，与眼前破败清冷形成天壤之别。

　　一路西行的隐忍、初见大漠的欢喜、路途的忐忑，在此刻彻底沉寂。

　　十岁的小姑娘，什么也没说。

　　没有哭闹，没有撒娇，没有抱怨。

　　只是静静立着，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眉眼耷拉，褪去了所有娇憨鲜活，只剩一片沉沉的落寞。

　　她懂了。
　　这就是质子的居所。
　　这就是她往后余生的天地。

　　玉柯始终半步不离护在她身侧。

　　他将她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看着她骤然沉默、骤然安静的模样，心口酸胀发沉。
　　她不哭不闹的懂事，远比哭闹撒娇，更让人心疼百倍。

　　西戎官吏交代完毕，便带着随行兵士退去，院落瞬间彻底空旷，无人问津，无人理睬。

　　偌大落沙殿，只剩一主一属。

　　晚风萧萧，落沙簌簌。

　　姬丞仪轻轻挪步，走进内殿。指尖抚过粗糙的床榻木沿，冰凉刺骨。

　　她垂眸，轻声低喃，近乎自语：“好冷啊。”

　　不是殿宇的冷，是心底空落落的寒凉。

　　玉柯走上前，温声安抚：“公主先在外庭石凳稍坐片刻，属下整理殿内。”

　　姬丞仪没有应声，只是乖乖转身，走到院中的青石凳旁静静坐下。

　　她抱着双膝，安安静静看着荒芜庭院，眼底无光，沉默得让人心慌。

　　玉柯不再多言，即刻动手。

　　帝王临行前托付的箱箧尽数搬入院中，他独自开箱、整理、修葺、布置，动作利落沉稳，有条不紊。

　　今夜无眠。
　　他要把这苦寒简陋的囚宫，一点点改成她熟悉的模样，复刻她十年东宫的所有温暖习惯。

　　他先换掉殿内粗硬的被褥，铺上帝王御赐的云丝软衾、暖绒锦垫，层层铺叠，软暖如初；
　　单薄的窗纸尽数撕下，换上厚实防风的云锦窗纱，挡住大漠夜风与飞沙；
　　空旷四壁清冷萧瑟，他取出东宫带来的浅色挂画、雅致摆件，一一悬挂摆放，稍稍压下殿中凛冽寒气；

　　知晓她畏冷畏寒，他提前燃好暖炉，均匀烘遍殿内每一处角落，驱散积攒的寒凉潮气；
　　知晓她怕黑怯寂，他将琉璃长灯置于床头，备好充足灯油，保证长夜灯火不熄；
　　知晓她挑食厌腻，他取出封存的桂花蜜、莲子糖、软糯蜜饯，置于床头小几，随她取用；
　　知晓她夜里不安稳，他将她贴身的玉如意、旧软帕置于枕侧，皆是她夜夜熟悉的物件。

　　不止起居用度。

　　他细细清扫庭院风沙，规整阶前杂物，将荒芜杂乱的院落收拾得干净整洁。
　　夜深风烈，他便取来布匹木料，亲手封堵漏风缝隙，一寸一寸，替她挡住西戎所有风霜。

　　无人帮衬，无人搭手。

　　他一人，一夜，为她翻新整座寒宫。

　　月色西斜，夜色深沉。

　　数个时辰不眠不休的忙碌，原本萧条破败、寒凉死寂的落沙殿，已然全然变了模样。

　　殿内暖香融融、灯火温柔、陈设熟悉、软糯俱全，处处都是她熟悉的东宫气息。

　　所有陌生的凛冽，尽数被他亲手抹去。

　　玉柯收拾妥当，抬手拂去满身尘沙，缓步走到庭院石凳旁。

　　月色落在小姑娘单薄的肩头，她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静静坐着，一动不动，似是发呆，似是茫然。

　　听见脚步声，她才缓缓抬眸，看向来人。

　　一夜寒凉，她眼底的落寞未散，却多了几分微弱的期许。

　　“收拾好了？”她轻声问。

　　“嗯。”玉柯俯身，伸手轻轻牵起她微凉的小手，声音温柔低沉，“公主回来看看。”

　　姬丞仪被他牵着，一步步走入内殿。

　　推门一瞬，暖光扑面，温香萦绕。

　　熟悉的软帐、熟悉的灯火、熟悉的摆件、熟悉的枕边小食……
　　所有的陌生、寒凉、孤寂，仿佛一瞬间尽数消散。

　　这里明明是千里之外的异域囚宫，却被他硬生生，拼成了她岁岁安稳的东宫模样。

　　小姑娘怔怔站在殿中，环顾四周，眼底沉寂的微光，一点点重新亮起。

　　她转头望向身侧立着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未褪的疲惫、看着他细微泛红的眼底，忽然懂得。

　　他今夜未眠，尽数是为了她。

　　为了不让她畏惧异乡长夜，为了不让她受半分苦寒委屈，为了让她在牢笼之中，仍有一寸熟悉的温暖天地。

　　姬丞仪鼻尖微微发酸，小声开口，软糯带着愧疚：
　　“玉柯子，你好累。”

　　一路风霜跋涉，未曾歇息，入夜又连夜操劳，不眠不休。

　　她所有的安稳，都是他耗尽身心换来的。

　　玉柯垂眸望着她，眼底疲惫尽数化作温柔宠溺，轻轻摇头：
　　“属下不累。”

　　他伸手，替她拢好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字字恳切：
　　“公主住得安稳，属下便不累。”

　　纵使身在异乡为囚，纵使身处寒宫绝境。

　　只要她依旧天真安稳、岁岁无忧，他便甘之如饴，万苦不辞。

　　殿内灯火温存，隔绝窗外风沙凛冽。

　　这一方小小的暖室，是西戎王城之中，他拼尽全力，为她守住的、唯一的故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