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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堂影 墓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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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阴雨绵绵,空气中浸透着湿润的凉意。
阮安安卧在铺满鲜花的棺椁之中,唇角还凝着一丝浅浅笑意。他走得安详,好似终于卸下了所有枷锁,彻底得以解脱。
傅肆立在不远处,手臂揽着另一位陌生的Omega。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棺内的阮安,眼底翻涌的嫌恶,半点都未曾遮掩。
谢尘缘自他身侧经过,脚步顿住,眼底漫开一层刺骨的寒意。”
“傅先生是觉得阮安见不得人吗?”他的声音不高,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字字清晰,“你的人还没有下葬,怎么,新的人就已经登堂入室了?”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如今选择离开,是他自己的决定。”傅肆的语调冰冷淡漠,没有半分愧疚。
身侧的Omega掩着唇,溢出几声轻笑:“傅哥哥什么都没有做,谢先生怎么上来便是一通质问?”
谢尘缘垂首低低笑了一声,下一瞬扬手,清脆的一巴掌狠狠甩在那Omega脸上。
“这里是他的葬礼。我不愿让你玷污这片土地,否则,我定然会亲手了结你。”
傅肆微微挑了挑眉,暗含几分嘲弄,仿佛在说:你已经动了旁人,便再没有立场来指责我。
谢尘缘侧过头,目光将傅肆从头到脚冷冷扫过,字字句句都压着翻涌的怒火。
“傅先生,实在是叫我恶心透顶。说得好似与你无关,你全然未曾干预一般。倘若不是你,阮安又何至于走到这般绝境?”
冷雨绵绵落下,打湿谢尘缘的鬓发。周遭寥寥宾客的目光纷纷投向这边,灵前的鲜花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垂落。
棺椁之中,阮安那一点安详的笑意,在此刻反倒显得无比讽刺。
“尘缘,适可而止。”
谢尘缘回过头,迎上凛封投来的视线。他眉头紧紧蹙起,满腔怒火还堵在胸口,终究是没有再继续争辩,只冷冷地向傅肆投去最后一瞥,转身离开。
“谢尘缘。”
一道熟悉的声音,隔着淅沥雨声传到耳边。
谢尘缘循声抬眼望去,江星穆就站在不远处,正朝着他浅浅微笑。
他脚步一转,径直向着江星穆的方向走过去。
可一步步走近,一股寒意缓缓爬上脊背,他这才察觉出不对劲。
江星穆的小腹高高隆起,宽大的黑衣也遮掩不住硕大的孕肚。往日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眸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只剩下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空洞麻木,看不见一丝光亮。
“你怀孕了?”谢尘缘满眼难以置信,语气带着几分震颤。
“是的,我……怀孕了。”江星穆轻轻应声,语调轻飘飘的,连自己都觉得这场际遇荒唐可笑。
谢尘缘心头骤然一沉。他清清楚楚记得,江星穆被掳回去之后,抑郁症便已经复发。孕期必须停用抗抑郁的药物,对本就深陷精神泥潭的江星穆而言,无异于将人推向绝境。
“箫弦御这个畜生。”谢尘缘一把握住江星穆冰凉的手,急切地发问,“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
江星穆的指尖没有半点温度,任由他握着,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还挂着,可眼底依旧是一片沉沉死水。
身为医生,他比谁都明白停药意味着什么,清楚抑郁反扑会带来怎样毁灭性的后果,却半点由不得自己。
冷雨绵绵不绝,打湿两人的衣袖。
谢尘缘握着那只冰冷的手,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说不出的窒息。又一个人,被命运牢牢锁死。
江星穆是医者,明明通晓抑郁症所有病理与自救的法子,能够冷静开导无数病人,却偏偏挣脱不开套在自己身上的牢笼。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被病痛吞噬,连救赎自己都做不到。
冷雨落在两人肩头,四周是葬礼嘈杂的人声,可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安静得近乎死寂。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江星穆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发问。
“把该了结的事都做完,就下去找他们。”谢尘缘说到末尾,话音微微一顿,反问,“那你呢。”
雨水顺着江星穆的发梢往下滴落他她垂眸望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语气漠然。
“我不知道我的精力,还够不够支撑到这个孩子出生。”
“如果可以撑到呢?”谢尘缘的声音压得很低。
“等到孩子降生,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那若是撑不住呢?”
江星穆扯了扯嘴角,依旧是那副空洞的笑,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谈论的全然不是自己的性命。
“便是一尸两命。到时候,你又可以再来参加一场葬礼。”
周遭墓园的哀乐隐隐传来,冷雨浸透衣衫。
谢尘缘握着他冰凉的手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明明是生死的话题,可江星穆说得平静又麻木。他本是救人的医生,清醒地预判自己的结局,却没有半分扭转命运的力量。
这个世界在吃人。
他们全都是被吞噬的人,是这牢笼世道下的牺牲品。
向日葵葬身在西海的浪涛,椿花悄无声息销声匿迹,阮安耗尽一生也挣不破工具人的命运,江星穆身为医者,能诊治万千病人,却救不了深陷囹圄的自己。还有下落成谜的银溪,一条条鲜活的人,被欲望、占有、权势慢慢啃噬殆尽。
谢尘缘松开江星穆冰冷的手,雨丝打在脸上,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没有人天生该落得这般下场。
可时代与旁人的执念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一一困住,逃不掉,挣不脱。
江星穆望着墓园远处朦胧的碑石,唇角那点麻木的笑意还没有散去,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谢尘缘听,又像是自语:“我们,谁也逃不出去。”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谢尘缘缓缓垂下头颅,声音被绵绵冷雨浸得发哑,“倘若不是我,你本可以逃出去。”
长久积压的愧疚翻涌上来,向日葵、银溪、阮安,如今又添上江星穆。他总忍不住把所有人的悲剧,都归罪到自己身上。
“不可能的。”
江星穆抬起手,轻轻抚过谢尘缘的头顶,动作带着一点淡淡的悲悯。他的指尖冰凉,雨水沾在他的袖口。
“就算没有这一场出逃,我也逃不出去。”
箫弦御的执念、缠绕在身上的命运,早已经把前路封死。逃亡只是一次徒劳的挣扎,就算那一日顺利登上船只,依旧还有无数枷锁在等着他。
“这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很轻,空洞的眼眸望着灰蒙蒙雨幕,“困住我们的,从来都不是彼此。”
“而是这个腐败的世界。”
雨雾朦胧,将墓园的一切晕染得一片灰蒙。江星穆的手掌还轻轻搭在谢尘缘的头顶,力气很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消散在风雨里。
“谢尘缘,你是我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慰藉了。”他的声音轻飘飘混在雨声之中,不带什么哭腔,只有看透结局的疲惫,“以我现在的状态,大概率活不到明年了。你可以,替我好好活下去吗?”
这句话落在耳中,沉甸甸压得谢尘缘心口发闷。
他肩上本就驮着向日葵、银溪、阮安的性命,如今,江星穆又把一份活着的期盼交到了他手上。
活下去。
多么简单三个字,对困在金丝牢笼里的他而言,却比死亡还要艰难。
谢尘缘抬眼望向他空洞无神的眼睛,喉结滚动,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漫天冷雨落下,打湿两人的眉眼,墓园远处的哀乐悠悠荡荡,无止无休。
医者能救众生,唯独救不了自己。
谢尘缘打心底厌恶这个世界。
在他的认知里,是他间接害死了所有人。
葬身深海的向日葵,下落不明的银溪,草草落幕的阮安,还有眼前苟延残喘、已经看得见死亡终点的江星穆。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沉甸甸压在他的骨血里。
连同眼下这具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困在牢笼之中的自己,也一并被这场命运拖入泥潭。
江星穆嘱托他好好活下去,可活着于他而言,更像是无休止的刑罚。要带着所有人的遗憾与愧疚日复一日呼吸,看着悲剧接连发生,却什么都无力改变。
冰冷的雨水顺着额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湿意。他没有答复江星穆的请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剩一片荒芜。
他想活着吗?
他早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