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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迟来讣告 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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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尘缘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这座宅邸,又是如何日复一日苟活下来的。或许是身心早已彻底麻木,又或许,向日葵死去的那条性命,沉甸甸压在他的肩头,时时刻刻都在啃噬着他。
“银溪呢?”
将近一个月未曾见过那道熟悉的身影,谢尘缘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他早已不必再去工作室,日复一日,只是枯坐在这座牢笼一般的宅院里。
管家微微躬身,垂着目光回话:“银溪前几日家里为她寻了一门好亲事,已经辞工,回乡嫁人去了。”
这话处处透着刻意,分明是早已串通妥当的说辞。
谢尘缘垂落眼帘,心底一片冰凉。
银溪,恐怕早就已经被处理掉了。如同当初的椿花一般,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夜里,谢尘缘并没有早早入睡。
自从被抓回来之后,他时常精神透支,往往等不到凛封归来,便沉沉睡去。或许那并非是身体上的劳累,只是躯体在绝境之下,自动开启的自我保护模式。
可这一晚,他难得毫无睡意。
“这么晚了还不睡?”
午夜十二点,凛封推门走入屋内。
房间没有开灯,谢尘缘斜斜靠着床头,消融在沉沉黑暗里,身影单薄而孤冷。
“我睡不着。”他的声音很轻,漫在寂静的夜色当中。
“怎么了?”
这一个月谢尘缘表现得格外安分顺从,凛封对待他的态度,也柔和了不少。
谢尘缘抬眼,望向黑暗中空荡荡的前方。心口压着的重量不止一份。
“我总觉得肩膀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人趴在我的肩头,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唤着我的名字。”
不只有长眠西海的向日葵。
还有银溪,那个甘愿冒险暗中帮他,最后落得下落不明的佣人。两份愧疚层层叠叠摞在一起,死死压在他肩头。
椿花、向日葵、银溪……一个个名字在心底盘旋,全是因他而起的悲剧。
“不会的。”凛封伸手,轻轻拍了拍谢尘缘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安抚,“我们有空去看医生。”
谢尘缘近来的状态每况愈下。
饭食难以下咽,忽而昏沉嗜睡,心口又会没来由地阵阵抽痛。种种迹象,处处都是抑郁悄然降临的前兆。
黑暗之中,那落在肩上的手掌带着温度,可这份触碰,却驱散不了压在谢尘缘灵魂上的重量。
向日葵沉于大海,银溪生死未卜,一条条性命的亏欠,不会靠一场问诊就烟消云散。
他垂下眼皮,没有答话,只是将脸转向一旁。
在凛封的眼里,谢尘缘只是病了,是精神出了问题,只需要医生诊治,吃药调理,便能好转。
可只有谢尘缘自己心里清楚,他没有病。
他不过是肩头压着两条沉甸甸的人命,被无尽的愧疚裹挟,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是葬身西海、永远停在十七岁的向日葵,还有下落不明、多半已经殒命的银溪。
那些幻听,心口的钝痛,食难下咽的煎熬,都不是病症。
是亡魂的重量,时时刻刻,一分一秒,都在向他讨债。
他没有开口辩解。说了,凛封也不会懂。黑暗漫过床沿,将他整个人沉沉裹住。
再次听到阮安的消息,已经是一年半以后。
“尘缘,明天我们去傅家。”凛封从身后环住谢尘缘的腰,脑袋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呼吸浅浅洒在肌肤上。
谢尘缘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却没有做出半分挣脱的动作,长久的囚禁早已磨去他大部分反抗的本能。
“去傅家做什么。”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凛封的语调听不出起伏,隔着布料,手掌轻轻扣住他的腰身。
“去参加一个故人的葬礼。”
短短一句话落下,房间里陷入死寂。
谢尘缘的指尖骤然攥紧被褥。
他心里已然明了,那个曾经和他一同谋划出逃,被困在船舱之中苦苦挣扎的阮安,终究还是没能熬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谢尘缘转过身直面凛封,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昨天。”凛封说得十分平淡,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趁着没人留意割腕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吗。
谢尘缘唇角扯出一抹冰凉的冷笑。傅家宅院偌大,守卫仆从无数,怎么可能隔了许久才察觉。
说到底,不过是阮安自始至终,都没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
“早点睡吧,明天去见见他的最后一面。”凛封伸手,想要抚一抚他的头发。
谢尘缘微微避开,又开口问道:“他的家人,今天去看了吗?”
凛封骤然沉默,没有给出半句答复。
谢尘缘心中已然了然。
不过是一个豪门弃子,被当作生育的工具圈禁,又哪里会有亲人真心记挂他的生死。
“好,我明天会去的。”
他缓缓合上双眼,四下一片沉沉黑暗,一滴眼泪,悄无声息顺着眼角滚落,浸进枕褥之间。
又一个曾经并肩期盼过自由的人,彻底不在了。
“谢尘缘?”凛封试探性地低声唤了他一声。
“怎么了?”谢尘缘慌忙抬手,飞快拭去眼尾残留的泪痕,竭力把情绪压下去。
“没事。”
凛封没有再多说。
他只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还好好活着,不会如同阮安一般,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做出不听话的选择。
房间归于寂静。
谢尘缘背过身躺下,眼眶依旧发烫。
阮安的结局,也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照出了自己的命运。
只要他有朝一日怀上孩子,只要凛封依旧不肯给他一份可以喘息、足够舒适的生活。
等到孩子降生,等到所有琐事全部料理妥当,他也会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阮安的结局摆在眼前,那便是另一种属于他的结局。
谢尘缘闭紧双眼,将这个念头牢牢藏在心底,半点不敢流露。
他没有阮安那般可以立刻赴死的勇气,银溪与向日葵的债还压在他肩上,他还不能就这样草率了结。
可他清清楚楚看见前路——
若是永远逃不出这座牢笼,死亡,便是他仅剩的最后一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