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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药下暗流 从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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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园回来的几天,谢尘缘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整日整日的呕吐、昏沉嗜睡,他全部归作创伤带来的躯体化症状。挚友离世压在心头,昼夜被愧疚反复啃噬,他理所应当地以为,身体会日渐消瘦下去。
可任凭这么折腾,他非但没有瘦,反倒肉眼可见地胖了起来。
从前穿得松快宽大的衣料,如今渐渐绷在身上。抬手拢住衣襟,腰腹处凭空多出一团软肉,摸上去温软,沉甸甸的,不属于病态浮肿。
谢尘缘站在落地镜前,微微蹙起眉,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腰侧。
吃不下多少东西,夜里睡不安稳,噩梦一场接着一场。明明整个人的精神在一点点垮掉,躯体却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他心底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却很快被巨大的悲伤盖了过去。只当是长期服药、精神紊乱带来的身体浮肿,没有敢往更深的地方多想。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顾灵梦再次登门。
经历过太多人事起落,谢尘缘对她的敌意,早已经消了大半。他知晓顾灵梦过往的遭遇:被迫承受一段身不由己的关系,意外怀上孩子,可那人心中自始至终装着旁人。她拼命逃出去过,最后依旧逃不开被抓回来的命运。同样被困在牢笼之中,那份处境,谢尘缘多少能够共情。
午后的客厅安安静静,佣人退了出去,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顾灵梦端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谢尘缘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
“听说你最近总是吃不下饭,还格外嗜睡?”
谢尘缘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轻轻应了一声。
“嗯,是有点。也许是躯体化。”
他早已把呕吐、昏沉、腰腹悄悄涨起来的软肉,全部归结于那场墓园之后挥之不去的创伤,是心病催生出来的身体反应。
顾灵梦微微摇头,望着他略显紧绷的身形,轻声开口:“我从前怀孕初期,也是这个样子。明明胃口很差,吃什么都反胃,可就是会犯困,腰腹会悄悄长肉,一开始我也以为只是郁结于心带来的浮肿。”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轰的一声,无数细碎的症状瞬间在谢尘缘脑海里串联到一处。连日的反胃干呕,挥之不去的困意,怎么都消不下去的腰侧软肉。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谢尘缘手里的茶杯险些握不稳,瓷杯与杯垫相撞,发出一声细微刺耳的轻响。
谢尘缘攥紧手中的茶杯,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淡如常。
“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怀孕?”
客厅另一侧,方才安安静静玩耍的小孩子闻声跑过来,伸出胳膊抱住顾灵梦的腿。顾灵梦伸手,温柔地将孩子抱到膝头,抬手轻轻顺了顺孩子的头发,抬眼重新看向谢尘缘,没有顺着方才的话争辩,只是轻声发问。
“那你有没有觉得体力大不如从前?”
谢尘缘喉结轻轻滚动一下,那些稍动两下就疲惫不堪、稍稍站久便头晕发虚的画面涌入脑海,他无法否认,低声回答。
“的确比之前要差了许多。”
心口沉甸甸往下坠,无数被他归为躯体化的征兆,此刻一一翻涌上来。反复的呕吐、无休止的嗜睡、消不下去的腰腹软肉,还有日渐衰败的体力。
他一直以为这是被愧疚与绝望掏空的身体,却原来,或许是另一个他根本不愿接受的现实。
顾灵梦垂眸看着怀里把玩自己袖口的孩童,声音放得很轻:“当初我也不肯相信。我一心只觉得是心里太苦,才把身体折腾成这副模样。很多早期的迹象,和抑郁带来的躯体反应,实在太像了。”
谢尘缘指尖微微发抖,杯沿抵着掌心,一股寒意裹住四肢,连指尖都泛着凉。他不敢深想,可那可怕的猜想,已经在心底生根发芽。
“我可以相信你吗?”谢尘缘抿紧泛白的唇,眼底压着摇摇欲坠的慌乱,整个人绷得很紧。
顾灵梦怀抱着膝头的孩子,目光沉静,语气笃定。
“当然。”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孩童细微的呼吸声,谢尘缘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可怕的猜测说出口。
“我也许就是怀孕了。”
顾灵梦闻言骤然沉默,片刻之后,她缓缓点了点头,没有戏谑,没有讶异,只有同是困于牢笼的人才能懂的沉重。
“我不会告诉凛封的。”
谢尘缘摇了摇头,眉眼间漫开一层浓重的茫然与绝望。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满是走投无路的无助。
向日葵死在了西海,阮安长眠于墓园,银溪下落不明。他原本早就给自己规划好了结局,熬过眼前,便去底下与朋友们相聚。可偏偏这个孩子的到来,把所有的打算全部打碎。
若是留下,便是一辈子彻底被困在凛封身边,再也逃不掉。若是舍弃,在这座处处被监视的宅邸里面,他连选择的余地都几乎没有。
顾灵梦轻轻拍着怀里孩子的后背,眼神里漫开一层悲凉,她见过和自己一样深陷泥潭的人,却给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
“也许你应该偷偷打掉孩子,但这不现实。京城到处都是凛封的人手,你恐怕很难打掉孩子。”顾灵梦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避开怀里玩耍的孩童。
谢尘缘垂落的指尖死死绞着衣料,眼底还抱着一丝渺茫的侥幸。
“那我可以假装自己没怀孕,先骗骗他?”
顾灵梦愣了愣,随即缓缓摇头,神色愈发凝重。
“这也不太可能。”
她顿了顿,看向谢尘缘骤然发白的脸,道出那个最残酷的猜想。
“他可能早就知道你怀孕了。”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瞬间一片死寂。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落在地板上,谢尘缘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
回想这一个月的种种。凛封坚持请医生上门给他调理精神,严格管控他吃的每一样东西,不许他过度劳累,事事都细致到近乎偏执。从前他只当,那是对待一个精神受创囚徒的看管。
可如果,那根本就不是针对抑郁。
是针对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子。
也就是说,所有的体贴、照料,全都是建立在他已经怀孕这件事之上。凛封冷眼旁观,看着他把孕吐嗜睡全部当成创伤的躯体化,冷眼旁观他茫然不自知。
谢尘缘呼吸微微发颤,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带上一点干涩的破碎感。
“他明明什么都清楚,却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他自以为藏住的心事,自以为属于自己的身体,原来早就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被看得一清二楚。
“不能相信任何Alpha,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用来繁衍后代的生殖工具。”顾灵梦抱着怀里的孩子,眼底漫开一层看透世事的荒芜。
“就像当初,我本以为凛封会保护我,不让我被找回去,可他,却把我当做了交换的筹码。”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自嘲,“到最后也不忘榨干我的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佣人恭敬的通报声。
“顾小姐,箫先生请您回去。”
顾灵梦闻声,轻轻将孩子抱紧,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方才闲谈的暖意尽数褪去,又变回那个身不由己的人。
“我不多留了,再见。”
她没有再多给谢尘缘多余的建议,身处这座牢笼之中,安慰显得格外苍白。
谢尘缘坐在原地,没有起身相送。
方才的一番对话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胸口。顾灵梦的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盘旋。凛封或许早就知情,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命运,全部攥在别人掌心。
窗外的日光依旧和煦,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连顾灵梦尚且挣脱不开枷锁,那他又能往哪里逃。
夜里,卧房只留一盏昏黄的夜灯。
谢尘缘躺在凛封怀中,辗转反侧,睡意全无。顾灵梦白天说过的话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腹中那尚且微弱的存在,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他心底。
犹豫许久,他才借着夜色的掩护,试探性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叹息。
“凛封,我总感觉我的药有问题。”
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极细微地僵了一瞬。
只是短短一刹那,快得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错觉。转瞬之间,凛封又恢复方才安稳的姿态,低头,薄唇轻轻碰了碰谢尘缘的脸颊,语气听不出半分破绽。
“怎么可能?别多想了,早点睡吧。”
轻飘飘一句话,刻意绕开了问题本身,不肯正面回应半分。
谢尘缘后背贴着凛封温热的胸膛,一颗心却直直往下沉。
果然有问题。
那些用来缓解抑郁、安抚情绪的药剂,恐怕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悄悄被调换。没有真正调理他破碎的精神,反倒在小心翼翼护着肚子里这个他根本不想要的孩子。
他闭紧双眼,睫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什么都清楚。
凛封全都知道。
明明看穿了他所有的躯体反应,看穿了怀孕的事实,却选择一字不提。哄着他,瞒着他,看着他困在自我怀疑与无尽愧疚里面。
偌大的房间暖意融融,谢尘缘却只觉得彻骨寒凉。他连质问都不能摊开,一旦戳破,不知道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