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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此门非归途      ...

  •   第二日一早,谢尘缘几乎没怎么睡,早早起身下楼。他今天穿了一件工装裤,工装裤口袋很多,他每个口袋都多多少少塞了一些东西——零碎现金、一小片身份证明,还有银溪悄悄递给他用来应急的小东西,沉甸甸坠在裤身,每一份,都是奔向逃亡的筹码。

      “夫人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何兴迈步走入客厅,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谢尘缘略显鼓囊的裤袋,又往他身后望了望,“咦?凛总还没起?”

      谢尘缘嗦粉的动作一顿。昨夜纠缠留下的钝痛还缠在腰侧,稍稍一动就隐隐发酸,他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筷子,转瞬便恢复如常,垂着眼继续扒拉碗里的米粉。

      “哦,他昨晚闹了一阵,现在还没醒。”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米粉的热气朦胧了他的眉眼,可眼底没有半分睡意。一夜未阖眼的疲惫藏在平静的皮囊之下,他一边慢条斯理吃着早饭,心里已经反复盘算好说辞。

      何兴站在原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微微鼓起的口袋上,心里早已了然,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恭顺助理的模样,淡淡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先生宿醉未消,倒是难得。夫人今日,看着倒是格外精神。”

      谢尘缘抬眼,淡淡回视他,不接这句试探:“家里的抑制剂快用完了,我打算出去采买。”

      话音落下,客厅里短暂安静一瞬。

      何兴眼底掠过一丝微光,等待的这句话,终究还是来了。

      “夫人,先生的心思我相信您也多多少少有几分了解。”何兴说话顿了顿,下意识扫了一圈客厅四周,确认没有别的佣人靠近,不自觉压低了声线,“我希望您不要生出一丝逃跑的心。倘若您跑出去了,那倒是还无妨,但倘若您未跑出去,可就要承受先生的所有怒火了。”

      空气微微凝滞,话语里没有明说的恐吓,全部藏在温和的措辞底下。

      谢尘缘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何兴的脸,将手中筷子轻轻搁在瓷碗边沿,发出一声轻脆的碰响。

      “何助理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他语气平静,反倒微微蹙起眉,反问过去,“你这是执意要破坏我和凛封的关系?”

      这一句反诘十分巧妙,直接把何兴的规劝,扣成了挑拨离间。

      何兴脸上的神情不变,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见半分慌乱:“怎么会?我只是提醒夫人罢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半寸,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掏心窝的忠告:“我只是不想看见夫人落到难以收场的地步。有些路,看着通往外面,实则是万丈深渊。”

      谢尘缘垂落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工装裤鼓鼓的口袋抵着大腿,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希望。

      他心中一清二楚,何兴什么都猜到了。

      可面上他只扯了扯唇角,摆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抑制剂确实急需,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他刻意加重了“回来”两个字。

      假意顺从,用来麻痹眼前这个人。

      何兴深深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信或是不信。片刻之后,他微微躬身:“既然夫人执意,那我便安排两个人跟着,护夫人外出采买。”

      这句话,等于给这场出逃,套上了一层监视的枷锁。

      谢尘缘心头一沉,却不能拒绝,只能缓缓点头。

      “可以。”

      “骗你的夫人,我怎么会安排人跟着您呢?就算我想,先生也不会同意啊!更何况,我不舍得呢?”

      何兴唇角挂着那层似真似假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话语却听得人胃里一阵发寒。

      谢尘缘眉头骤然微皱,脊背微微绷紧,眼底掠过一丝嫌恶。

      “别说的这么恶心,我们什么也没有。”

      他向后微微靠向椅背上,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毫不掩饰自己的排斥。工装裤口袋里的物件沉甸甸硌着大腿,提醒他此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何兴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模样,像是方才那番暧昧的戏言,仅仅只是随口一句玩笑。

      “是我失言了。”他淡淡收敛笑意,重新恢复成助理得体恭谨的姿态,“夫人要出门采买抑制剂,那就请便。只是路途之上,万事小心。”

      话听着是叮嘱,实则依旧是隐晦的警告。他没有阻拦放行,可谢尘缘心里清楚,这份放任绝非善意。

      何兴已经看透了他全部的心思,如今放他踏出这座宅邸,更像是放任猎物主动走向早已布好的罗网。

      谢尘缘没有再多和他周旋,从桌边站起身。腰侧残留的隐痛还在隐隐作祟,他不动声色压下那点不适。

      “我知道。”

      简短丢下三个字,他便转身,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

      “夫人现在要去哪里?”

      凛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身松垮的睡袍,站在二楼的回廊之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楼下客厅的人。目光沉沉,牢牢锁在谢尘缘身上,昨夜醉酒的混沌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谢尘缘弯腰低头,指尖快速系好鞋子的鞋带,连头都没有抬,不愿对上那道压迫的视线。

      “有事,出去一趟。”

      “什么事?”凛封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威压。

      工装裤各个口袋鼓鼓囊囊,重物硌着大腿,谢尘缘心脏砰砰直跳,所有计划悬于一线。他索性抬眼,迎上二楼那道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逆反:“我凭什么告诉你?”

      客厅瞬间一片死寂。

      一旁站着的何兴垂手立在角落,安静旁观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言不发。

      凛封眉峰狠狠蹙起,一只手攥住走廊的栏杆,指节泛白。宿醉过后眼底布满淡淡的红丝,昨夜温存的假象荡然无存,占有与猜忌尽数浮上眼底。

      “谢尘缘。”他一字一顿叫他的名字,声音冷下来,“再说一遍。”

      “怎么,你不光没长脑,还没长耳?”

      呛人的话脱口而出,吵架顶撞本就是谢尘缘为数不多的舒适区。压抑了这么久,此刻心底的紧张、愤懑,借着这句讥讽一并泄出来。他站直身子,抬眼坦然望向二楼回廊的凛封,丝毫没有半分退让。

      楼下空气瞬间冻住。

      角落里的何兴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肩膀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静静旁观两人的对峙。

      凛封攥着栏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睡袍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宿醉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眸色沉得如同暴雨来临前的深海。

      “你再说一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裹挟着Alpha迫人的压迫感,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下压过来。

      谢尘缘胸腔微微起伏,口袋里的东西硌得皮肉生疼。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在故意激怒对方,赌凛封不会在这个关头强行把他扣留在宅子里。

      “我说,你听不见吗?”谢尘缘不卑不亢,索性半抬下巴,“家里抑制剂用完了,我出门采购。你若是不信,大可派人跟着。”

      他主动把理由抛出来,把选择权丢还给凛封。嘴上锋芒毕露,暗地里却在稳住局面。

      凛封居高临下地凝视他,目光扫过他鼓鼓囊囊的工装裤口袋,眼底闪过一丝怀疑。他沉默良久,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直接放行。

      “凛封,我真的有事,你不要无理取闹了。”

      这句话出口,连站在一旁隐忍旁观的何兴都微微一怔,抬眼悄悄望向楼下的人。

      明明是身为被囚禁的Omega,此刻反倒用这样的口吻,像在数落闹脾气的人。

      何兴心底暗自感慨——听这语气气场,倒像是强势的上位Alpha,可偏偏,说话的人是谢尘缘,是那个被圈在这座牢笼里的Omega。

      凛封站在二楼回廊,闻言呼吸顿了半拍。他万万没有料到,谢尘缘会反过来扣一顶“无理取闹”的帽子给他。昨夜醉酒的缱绻还残留在记忆里,转眼就被这一句顶撞戳得心头火气翻涌。

      他眉峰拧得更紧,周身Alpha的信息素隐隐泛起躁动的压迫感,却没有直接冲下楼强行扣住人。目光反复扫过谢尘缘那些胀起的工装裤口袋,疑心重重。

      “无理取闹?”凛封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带着几分冷涩,“谢尘缘,你最好真的只是去买抑制剂。”

      谢尘缘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口袋里的物件沉甸甸抵着皮肉,出逃的计划悬于一线。面上却依旧一副不耐的模样:“不然呢,难不成我还能凭空消失?”

      他故意说得漫不经心,以此掩盖心底汹涌的忐忑。

      何兴立于阴影之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什么都不点破,安静等待凛封做出放行的决定。

      “行,”凛封沉沉盯着楼下的谢尘缘看了数秒,终究摆了摆手,“何兴,放行。”

      短短两个字,像是松开了枷锁,可那道落在谢尘缘身上的视线,依旧沉甸甸压过来,满是没有散去的猜忌。

      何兴微微躬身应下:“是,先生。”

      他上前半步,侧身让出玄关的大门,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了然。他清清楚楚明白,这一放出去,不是结束,而是大戏的开场。

      谢尘缘心口猛地一跳,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可紧绷的神经半分不敢松懈。工装裤大大小小的口袋鼓鼓囊囊,里面装着他全部的退路。腰侧昨夜遗留的隐痛还在隐隐作祟,被兴奋与紧张盖了过去。

      “我去去就回。”谢尘缘丢下一句场面话,没有再多停留,伸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

      凛封倚在二楼栏杆边,目光牢牢锁住他的背影,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他不是全然放心,只是还抓不到确凿的理由将人强行扣下。

      何兴站在门内,目送谢尘缘踏出宅邸大门。等到那道身影走远,方才脸上温和的伪装一点点褪尽。他抬眼望向二楼回廊上的凛封,低声开口。

      “先生,他口袋装了不少东西。”

      “我难道是瞎?还需要你提醒?”

      凛封语气冷硬,方才那番对峙,他早已把谢尘缘鼓鼓囊囊的工装裤尽收眼底,心里早有预判。说完便转身,大步朝着卧室走,睡袍的下摆随着步伐扫过台阶。

      “换身衣服,马上出发。”

      命令落下,没有多余的情绪,字里行间全是蓄好的后手。他没有当场拦下谢尘缘,不是轻信,而是打算跟上去,亲眼戳破这场逃跑的把戏。

      何兴垂首应声:“明白,先生。”

      看着凛封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口,何兴缓缓直起身。

      一切都顺着他预料的轨迹往前走,谢尘缘奔向他以为的自由,却不知道身后的罗网,已经悄然收紧。

      门外,谢尘缘已经走远。

      他快步朝着约定好的码头方向前行,满心只想着即将到来的脱身,完全不知道,宅邸之内,追兵已经准备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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