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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西海潮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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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海岸线,海边潮起,一层层白浪拍打青石码头,裹挟着咸涩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浪声轰鸣,混着轮船沉闷的汽笛,在空旷的岸滩上回荡。码头稀稀落落,看不见普通旅客,四下只剩海风翻涌的声响。
谢尘缘站在堤岸之下,工装裤的口袋被杂物撑得鼓鼓囊囊,海风掀起他的衣角。一夜未眠带来的疲惫沉在骨头里,腰侧残存的钝痛还时不时窜上来,可他眼底压不住一丝微弱的光。
阮安已经提前等候在此,面色紧绷,指尖微微攥着。看见谢尘缘快步走来,他才悄悄松了半口气。
“赶得上。”阮安压低声音,目光瞥向停泊在海面的那艘轮船,木板船体随着潮水轻轻摇晃,“跳板还没有收起。”
周遭没有喧闹人声,这份安静非但没有让人安心,反倒隐隐透出一股诡异。可逃亡在即,二人没有多余心思深究。
潮风卷起细碎的水花,溅在脚边。两人彼此交换一个简短的眼神,怀揣着仅存的希望,借着昏沉天色,抬脚踏上摇晃的木板跳板。
脚下木板咯吱作响,一步一步,登上轮船的甲板。
轮船庞大的躯体横亘在海面,放眼望去,甲板热热闹闹,不少乘客推杯换盏。咸腥的海风迎面吹过来,吹乱两人的发丝。
身后的码头在缓缓后退,岸堤离他们越来越远。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司望死死攥住方向盘,车速拉得极快。
窗外景物飞速向后倒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呼啸的声响。他本该奔赴码头,去和谢尘缘、阮安汇合,可行驶的方向,全然背离海港,正朝着荒无人烟的郊外奔去。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豪车牢牢吊在他身后。
司望踩死油门往前冲,对方便跟着提速紧咬;他试探性轻点刹车放缓车速,身后的车子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再度加速,一步步不断逼近。
甩不掉。
冷汗顺着司望的额角往下淌。他心里瞬间彻底明白,自己早就被盯上了。从离开别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布好的圈套。
公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稀少,高楼褪去,只剩下连绵的树影。郊外道路空旷,沿途几乎看不见行人和别的车辆,没有地方可以求助,也没有地方能够藏身。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一只手想去摸口袋里预备用来应急的物件。
就在这时,身后的豪车猛地加速,强行从侧方逼上来,狠狠打方向,横在了司望车辆的前方。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炸开。
司望被逼得急打方向盘,轮胎在地面摩擦划出刺耳的尖响,车子不得已,被迫停在了路边。
前后去路,尽数被堵死。
车门被推开,几道高大的身影从车上走下来。
箫弦御站在最前面,暮色落在他脸上,神色沉沉,一步步朝这辆被逼停的车走来。
码头那边的逃亡与希望,已经离司望越来越远。
“司望怎么还没有来?”
谢尘缘在人来人往的甲板来回绕了几圈,放眼望去,整艘船上根本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这几天,唯独阮安隐约清楚司望处境凶险,可就连他,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司望本人。海风卷着咸湿气扑在脸上,心底那股不安,正一点点往上冒。
阮安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他今早没有来给我做检查。”
往日雷打不动的复诊,今日凭空缺席。
轮船船体随着海浪轻轻颠簸,远处的码头已经缩成一道模糊的黑影。跳板早就撤去,船已经驶入茫茫海面,就算现在想回头去找,也再也回不去了。
角落一人安静躲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没有出声。
谢尘缘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底升起的阴霾,自我宽慰般开口:“说不定是察觉到风头不对,先行躲开了。以他的本事,应当可以自保。”
话虽是这么说,可他自己都能听出来,语气里没有多少底气。
他们全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郊外公路上,司望已经落入箫弦御手中。
海风呼啸着扫过空旷甲板,浪花拍打船身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响。
谢尘缘心里还在惦记迟迟失联的司望,下意识扫过船舱各处,忽然猛地转头,目光直挺挺撞向角落那道蜷缩的人影,四目骤然相对。
“向日葵?”
一声惊呼压在喉咙里,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躲藏已经失去意义。向日葵不再刻意隐匿身形,缓缓从昏暗的储物隔间角落走出来。海风吹乱她的发丝,肩上只挎着一个简单的布小包,衣角还沾着码头带上来的细碎海盐。
阮安闻声也侧过身,眼底同样浮起惊愕。
轮船已经驶离港口,身后的码头早已远成一道淡淡的轮廓,跳板早已吊起,茫茫西海横亘在眼前。
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把她送回岸上。
谢尘缘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混杂着怒气、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你怎么会跑到船上来。工作室,还有你的十八岁生日……那些我留给你的东西,你全部都不要了?”
“你不用担心”她垂下头,“工作室我已经解散了。”
“我担心的是工作室吗?向希灿!我让你好好待在陆地,你为什么不听?是现在我说话不管用了吗?”
谢尘缘的声调陡然沉下来。
他很少叫她完整的大名向希灿,只有真正动怒的时候,才会这样连名带姓喊她。海风刮得他衣摆猎猎作响,眼底翻涌着火气,是实打实的生气。
阮安站在一旁,安静缄默,能看出谢尘缘此刻不是随口斥责。
他分明已经为她铺好了后路,把安稳的未来双手递到她手上,再过七日,便是她的十八岁成人礼,她本该留在岸上,远离这一场生死难料的逃亡。可她偏偏不顾一切,偷偷登上这艘驶向西海的船,把自己硬生生拽进杀局。
向日葵——向希灿垂了垂眼,被他厉声呵斥,却没有半分退缩。海风拂过她散乱的鬓发,那双眼睛依旧执拗。
“留在岸上,只有我一个人。”她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晰,“你走了,那个工作室对我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你知不知道这是一条什么路?”谢尘缘胸口微微起伏,工装裤口袋里的硬物硌着大腿,怒火之下还裹着一层很深的恐慌,“这不是出游,是拿命在赌。船上藏着多少危险,你根本想象不到!”
轮船继续往前航行,周遭只有一望无际灰蓝色的海面。码头早已消失不见,茫茫西海将他们包围,此刻,再没有返航的机会。
“不对,尘缘。这艘轮船不对劲!”
阮安猛地伸手,一把拍上谢尘缘的手背,脸色骤然发白,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争执。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海面,又飞快扫过甲板四周,语气绷得发紧。
“现在才十一点半,根本没有到我们打探好的发船时间。”
这句话落下,海风仿佛都冷了几分。
谢尘缘浑身一僵,方才满心都落在向日葵私自登船这件事上,竟完全忽略了时间。他慌忙低头看向手腕的表,指针清清楚楚,确确实实停在十一点半。
他们原本计划搭乘的那一班,正午十二点才会鸣笛离港。
可这艘船,已经航行在大海之上。
先前觉得甲板热闹非凡,没有问题,此刻再细细打量,才看见各处船舱的阴影里,零零散散立着不少人影。他们并不像普通出行的旅客,不喧哗,不闲谈,就安安静静伫立在角落,目光若有似无,始终锁着他们三人。
船上有很多人,只是一直刻意藏在暗处,没有显露出来。
谢尘缘后脊窜起一阵寒意,工装裤口袋里的东西沉甸甸硌着皮肉。他们自以为抓住了出逃的契机,原来从踏上来的这一刻,就踏入了别人布下的圈套。
向日葵也收敛了方才的执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警觉地环顾四周。
“我们……上错船了?”她低声喃喃。
阮安的指尖泛凉,摇了摇头:“不是上错。是我们被引到这里来了。”
远处海平面,隐约能看见另一艘船的轮廓,正不紧不慢,跟在他们的身后。
“我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
阮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所有人头上。
海风呼啸卷过甲板,那些藏在船舱阴影里的人影,此刻不再刻意掩饰,缓缓迈步走出来。四面八方,都有脚步声响起,把他们三人隐隐围在甲板中央。
谢尘缘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凉了大半。
他想起何兴那日在客厅意味深长的劝告,想起凛封放行时那道充满猜忌的目光,想起这一艘提前启航的轮船。原来那些所谓的换班缺口、轮船时刻表,全部都是对方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他们殚精竭虑算计出来的逃亡路线,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向日葵脸色发白,下意识往谢尘缘身侧靠了半步,方才一腔奔赴而来的勇气,此刻蒙上一层刺骨的恐慌。
“那司望……”谢尘缘喉结狠狠滚动一下,一个不敢细想的猜测浮上心头。
之前他还自欺欺人,期盼司望察觉危险独自脱身。可现在真相摆在眼前,计划早已泄露,司望又怎么可能安然逃走。
就在这时,人群向两侧分开。
何兴缓步从中走出来,脸上再也不见往日恭顺温和的伪装,神色淡漠。
“谢先生,阮先生。”他望着站在包围圈中心的三人,平静开口,“凛总,请各位回去。”
海浪重重撞击船舷,轮船稳稳驶入西海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