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影烛光》清也卿矣

6、情愫 沈诺语

　　沈诺语气轻柔却坚持：“下去吧。”
　　霍桥只得上前为他掖好被角，试探道：“那……属下先出去了？”
　　沈诺低低“嗯”了两声，点了点头。
　　霍桥行礼：“属下告退。”
　　待霍桥离去，沈诺依然毫无睡意。他在榻上静静躺着，直到窗外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晨鸟开始啼鸣，困意才终于缓缓袭来。
　　临近中午，赵默悬来玉沁堂与沈诺用膳，却见沈诺依旧沉沉睡着，便不忍心打扰，安静地陪在沈诺床侧。
　　赵默悬轻轻坐在床边，眉眼含笑地望着床上安睡的人。不知为何，赵默悬忽然觉得，若能一直这样守着沈诺、胜过这世间万般美好，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他掐灭了，他这样的人又怎么能与金枝玉叶相配，这样的时光，于他而言终究奢侈如镜花水月，难以长久停留，不过此刻，他已是满足了的。
　　大约过去了一个时辰，沈诺才缓缓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一直守候在他身旁的赵默悬见他终于醒来，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喜悦，刚要开口说话，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些已到嘴边的话语又被咽了回去，只是朝着沈诺的方向轻轻展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然而转念之间，他又意识到眼前之人其实无法看见自己，无论他做出怎样的举动或表情，沈诺都无从知晓。
　　就在赵默悬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与无奈之际，沈诺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中还带着初醒时的朦胧与沙哑：“娉婷？是你在这里吗？”他的双眼尚未完全睁开，似乎是被房中有些明亮的光线照得不太适应，微微蹙起了眉。
　　赵默悬见状，连忙伸出双手，轻柔地覆盖在沈诺的双眼之上，为他遮挡住那些许刺目的光亮，同时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听到这声熟悉的回应，沈诺仿佛瞬间清醒了许多，他用手臂支撑着身体，缓缓从床榻上坐起身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与期待：“你怎么会在这里？是特意过来找我的吗？”
　　赵默悬再次轻轻“嗯”了一声，以最简单的方式给予肯定的答复。
　　沈诺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欣喜的神色，整个人都显得雀跃起来，追问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赵默悬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轻轻拉过沈诺的手，用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上一笔一划地慢慢写道：“想和你一起用午膳。霍桥告诉我你还在午睡，我便在这里等你醒来。”
　　沈诺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触感，眉头却微微蹙起，语气中流露出关切与心疼：“现在这个时辰，恐怕已经过了未时正刻了吧？你岂不是饿了很久？其实你不用等我的，千万别为了等我而委屈了自己。”
　　赵默悬摇了摇头，继续在他掌心写道：“没有你在，我吃不下。”待最后一笔写完，沈诺的脸颊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食指，因为用力而使得指尖显得有些发白。
　　赵默悬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轻轻拉起他的手，继续在他手心写道：“不要这样捏自己，会疼的。你可以捏我，我不疼。”说着，他便牵引着沈诺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
　　沈诺的指尖触碰到那张微凉的面庞，感觉过于清瘦了些，脸颊上的肉不多，捏起来只有薄薄的一层。他心中泛起一阵怜惜，根本舍不得用力，只是极轻柔地捏了几下，低声说道：“我也舍不得用力捏你，怕你会疼。”
　　赵默悬微微抿了抿唇，忽然俯下身，在沈诺的唇上如羽毛般轻轻碰了一下，随即又在他手中写道：“奖励。”
　　沈诺不禁轻轻笑出声来，温声回应道：“好，奖励。不过我现在真的有些饿了，我们一起去用膳吧。你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立刻准备。昨日霍桥提起，说你似乎挺喜欢那道炙烧鹿肉，今日我再让他们做给你尝尝，可好？”
　　赵默悬听了，却微微皱起了眉头——若是再吃鹿肉，他恐怕接连几晚都无法安睡了。于是他在沈诺手中写道：“今日我想吃些清淡的菜式。”
　　沈诺闻言，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赵默悬连忙写道：“身体并无不适，只是近来口味偏清淡些。”
　　沈诺这才放下心来，点头应道：“好，那我便吩咐小厨房准备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两人一边轻声交谈，一边起身更衣。
　　以往这些贴身侍候的事务，除了沈诺自己动手，便多是霍桥在旁协助，如今却换成了心爱之人亲手为之，这让沈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幸福与满足，只觉得此时此刻，岁月静好，快乐非常。
　　沈诺轻轻拉起赵默悬正半蹲着身子为他系腰封的手，低头在那手心上温柔地印下一吻，柔声说道：“这也是给你的奖励。”
　　赵默悬抬起头，望向沈诺那双闪烁着明亮光彩的黑眸，以及那因羞涩而染上绯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轻轻捏了捏沈诺的手，然后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道：“我很喜欢。”
　　沈诺抿了抿唇，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表达，脸颊不由得更加红润了。
　　赵默悬缓缓站起身，走到沈诺身后，轻轻推着木椅车，两人一同朝着花厅的方向走去。待他们抵达花厅时，食桌上早已摆好了各色精致的小菜与热气腾腾的羹汤。
　　平日里专门为沈诺布菜侍膳的下人此刻站在一旁，竟有些无所适从——因为他的活计全被这位新王妃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他只得无奈地凑到霍桥身边，低声嘀咕道：“霍侍卫，照这么下去，属下是不是很快就要无事可做了？”
　　霍桥闻言，只是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并未作声。
　　用罢膳食，时间已接近酉时，两人这一顿，算是将午膳与晚膳合二为一了。
　　时值秋分，虽不似盛夏那般酷热难耐，但白日的阳光依旧有些灼人，空气中仍残留着些许暑气。若是长时间待在日头下，仍会让人觉得头晕目眩。不过到了夜晚，暑热渐渐散去，微凉的秋风徐徐吹拂，反倒令人感到格外舒适惬意。
　　两人在花园中并肩漫步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沈诺原本打算先送赵默悬回玉清院，赵默悬却固执地坚持要先送沈诺回玉沁堂。
　　就在两人即将分别之际，沈诺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中翻涌的眷恋与不舍，轻声问道：“今晚……你可以留下来吗？”
　　赵默悬闻言，脚步顿时停住了。
　　他回过头，正想开口婉拒，却看见沈诺身后的霍桥已经走上前来，将他身边的抱香叫了出去。
　　转眼之间，院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与沈诺两人。
　　赵默悬并未料到沈诺会突然出言挽留，对于这份意料之外的邀请，他心中自然是欢喜不已，可与此同时，一丝苦涩也悄然蔓延开来——因为沈诺此刻对他的所有温情与挽留，并非因为他是赵默悬，而是因为他所冒充的侯府嫡女赵娉婷。
　　夜深人静，两人并肩躺在床榻上，却都睁着眼睛，毫无睡意。最终还是沈诺打破了这份弥漫在空气中的安静，他轻声唤道：“娉婷？你睡了吗？”
　　赵默悬此刻哪里能睡得着，方才吹过的凉风非但没能让他平静，反而让他心中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燥热难耐。他轻轻地在沈诺的手上捏了两下，动作温柔而克制，以此无声地回应自己并未入睡。
　　沈诺其实早已察觉他醒着，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雀跃的涟漪，他轻声问道：“可是有什么心事困扰着你？”
　　赵默悬闻言，缓缓从平躺转为侧身，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深凝视着沈诺，目光中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沈诺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也侧过身来面对着他，并不言语，只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赵默悬心中不解，便用手指在沈诺的掌心轻轻划动，写道：“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沈诺微微一愣，暗自思忖：有吗？自己真的如此开心吗？他犹豫了一下，轻声承认：“是有一点。”
　　赵默悬继续在他掌心写道：“为什么这么开心？”
　　沈诺答道：“因为有你在。”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脸颊如同白日里一样，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羞怯之情溢于言表。
　　赵默悬沉默片刻，又写道：“你喜欢我吗？”
　　沈诺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仿佛在斟酌措辞，但最终他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默悬正想追问缘由，沈诺却抢先一步，像是为了补充之前的回答，低声说道：“喜欢，我喜欢你。而且，仅仅只有你。”
　　赵默悬听后不禁怔住，他深深凝视着沈诺微红的脸庞，目光缓缓游移，从眉头到眼睛，从鼻梁到双唇，每一处都细细端详，最终停留在他那天然嫣红的唇瓣上。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赵默悬不由自主地缓缓靠近。
　　很快，沈诺便察觉到身侧之人的贴近，他的呼吸随之变得急促而粗重，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紧张。他紧闭双眼，一副不敢喘息却又默默等待的模样，实在令人心动不已。然而，赵默悬最终只是在沈诺的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随后为他掖好被角，便再无动作。
　　静默片刻后，沈诺没有等到更多亲昵，却听见身旁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他缓缓睁开双眼，身旁之人在他眼中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面容难以辨清。尽管白日里他曾触碰感知过对方的轮廓，但偏偏是这种朦胧的感觉，更让人心痒难耐，欲罢不能。
　　他悄悄挪近，直到将脸轻靠在对方颈边，然后在对方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这才安心闭目入睡。
　　大婚之后约莫过了大半个月，便迎来了皇后的寿诞。宫宴之上，歌舞升平，场面隆重而热闹。敬酒环节中，除了因嗓子不适而未饮酒的僖王妃，连僖王本人也免不了被众人劝饮数杯。所幸宫中备下的桂花酿口感醇和，并不醉人，对于酒量佳者而言，饮之几如清水。
　　尤其是沈诺，此前他便颇好杯中之物，若非因为养病需戒酒调理，此刻恐怕早已与众人畅饮至忘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