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希望 待邱、 ...
-
待邱、朱二人离开后,僖王妃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抱香,语气中充满歉意地说道:“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抱香眼中含着泪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颤地回应:“奴婢不觉得委屈,只要王妃能平安顺遂,奴婢无论如何都不觉得委屈。”
僖王妃轻轻叹了口气,转而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那些枯黄的梧桐叶上,静静出神,仿佛思绪已飘向远方,无人知晓僖王妃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并非真正的“侯府嫡女”,而是镇南侯的第七个儿子。由于生母出身卑微,曾是一名歌姬,他在镇南侯府的日子并不好过。加上镇南侯夫人心狠手辣、善妒成性,他与生母只能蜷缩在侯府的柴房中艰难度日。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一天——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他与娘亲刚做完活计,就被侯夫人连拖带拽地叫到了前院。
前院里站满了凶神恶煞的奴仆,还有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嫡子嫡女,以及几位受宠姨娘所生的庶子庶女。
那些人的眼神与恶毒的嘴脸,他至今记忆犹新。他们是如何逼迫他,替嫡长女赵娉婷代嫁到僖王府的。
带着满身的伤痕,他回到了与娘亲相依为命的柴房。娘亲看到他这副模样,本就患有眼疾的她哭了一整夜,最终把眼睛彻底哭瞎了。
如今,也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好好对待他的娘亲。
秋风轻轻掠过,树叶渐渐染上浅黄与橙红。天高云淡,阳光变得柔和通透,林间飘着淡淡的木冷香。落叶悠悠打着旋儿落在地上,铺成一层松软的金毯。风里多了几分清爽,河水静静流淌,远处的山野安静而辽阔,整个秋天沉静又温柔。
外面打水进来的抱香见到赵默悬衣衫单薄的趴在桌案上,连忙拿起披肩,小心翼翼地盖在赵默悬身上。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却看到僖王与他的侍卫霍桥站在门口。
抱香心中一惊,正要叫醒赵默悬,却被僖王轻声制止:“不吵你家小姐,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就走。”
抱香有些犹豫,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霍桥轻轻拉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僖王与僖王妃。
僖王小心翼翼地转动轮椅,在距离那团青色身影仅半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其实他根本看不清对方,只能隐约看到一团蜷缩着的青色影子。但不知为何,沈诺像是能从这团青影中看到人的轮廓,原本朦胧空洞的黑眸中,竟泛起一丝充满希望的光彩。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仍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时,那团青影微微动了动,似乎有醒来的迹象。沈诺连忙收敛神色,装作刚刚到来的样子。
果然,那团青影醒了。
赵默悬睡眼惺忪,待看清来人后,险些脱口而出喊王爷。
他敛了敛眸,抬头望了望窗外,发现抱香与霍桥正站在院门口。霍桥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抱香喜笑颜开。
赵默悬见状,转而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屋里的僖王,眉头微微蹙起。
沈诺察觉到有人一直注视着自己,便直接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赵默悬压低声音,让嗓音听起来像是因嗓子受损而沙哑,而非男性那种低沉浑厚的音色:“没……有。”
然而他话音刚落,沈诺便一脸担忧地问道:“嗓子怎么哑成这样?是不是加重了?疼吗?是不是着了风寒?可难受?怎么不派人告诉我?”
面对沈诺一连串的问题与关切,赵默悬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者说,是不能直白地回答。想到一个陌生人竟比那些与自己有骨血亲情的亲人更关心他,赵默悬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他走到沈诺身边,微微蹲下身子,伸手握住沈诺的手,在他掌心写道:“我没事,许是刚睡醒,嗓子听起来有些哑罢了,王爷不必担心。我在王府过得很好。”
这位僖王妃的手似乎比寻常女子要修长宽大一些,沈诺这样想着,其实新婚之夜,他便有所察觉,只是那时无心顾及其他。如今却发现,这位在深闺中长大的大小姐,掌心竟生着茧子,尤其是虎口处。
难道她在镇南侯府过得并不好?
还是说她曾受人欺负?
许多疑问在沈诺脑海中浮现。
然而,掌心又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写着:“你怎么不理我?”
沈诺连忙回应:“我没有不理你,只是在想,你的手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茧子,不像是……”他的话还没说完,朦胧的视线中,那团青影已起身走向离他较远的地方。
沈诺顿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任何一个女子,恐怕都不希望被自己的夫君指出缺点吧。况且,手上有茧也算不上缺点,若真的是他的王妃先前在镇南侯府受过欺负,那他就要好好关照一下镇南侯府了。
“抱歉,我说的话不太妥当……”他轻声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歉意与疼惜,“娉婷,请你不要生我的气,你可以动手打我、开口骂我,无论怎样惩罚我都愿意承受,只是……你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不要这样冷漠地转身离去。”
沈诺的双眸本就朦胧模糊,此刻那道已经闯入他心底的清影渐渐消失在自己能够触及的范围,他只觉得心闷难受,酸涩的哽咽如巨石堵在喉咙里。
屋内寂静了片刻,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沈诺正想再次开口说些什么,眼前却忽然映入一片厚重的青色——那是僖王妃衣裳的颜色。紧接着,他感觉到唇上落下一片温软,但那温存只停留了一瞬,便转为轻微的刺痛,仿佛是被轻轻咬了一下。
随后,他的掌心传来熟悉的、细微的痒意,是僖王妃在他掌心用手指一笔一划写下的两个字:“惩罚。”
沈诺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起,那笑意温和而包容,轻声回应道:“好,是惩罚。”
望着沈诺这样明亮又柔软的笑容,赵默悬有片刻的恍惚。
他来沈府之前,就曾听镇南侯府的兄弟姊妹提起过沈诺。都说他本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纪,该活得自由张扬,却偏偏遭逢大难,双目失明,双腿残疾,从此陷入消沉颓唐,对世间一切都失去了期待与热情,如同行尸走肉。
虽说他在镇南侯府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受尽冷眼、处境艰难,但至少四肢健全,身边还有娘亲相依为命,苦中亦能寻得些许简单的欢愉。
如今真是命运弄人,他竟会与沈诺这般风华绝代的人牵连在一起,甚至结为夫妻。
无论这场婚姻最初是否出于被迫,此刻赵默悬心中已然泛起一丝微弱的庆幸。他觉得遇见沈诺,已是一种莫大的幸运——尤其是,遇见这样一个,自己都已经深陷泥泞、却仍一心为他人着想、温柔得近乎傻气的沈诺。
大婚那日沈诺所说的话,他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至今仍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眼里只看得到别人的苦,却从不把自己的伤痛放在心上。
回忆起那日情景,他的心头莫名涌起一阵酸涩,微微发胀。
“娉……”沈诺刚想再唤僖王妃,那“婷”字还未出口,整个人就再度被那团青色的身影笼罩。他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的食指,指尖微微发白,那模样看上去既像羞涩,又似紧张,还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轻颤。
大约过了一刻钟,赵默悬才勉强将心中那股翻涌的酸楚压了下去。他缓缓松开沈诺,只见对方面色绯红如桃,双唇微微红肿,眼中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却偏要强作镇定。明明气息不稳、呼吸急促,却还努力装作从容平淡的样子真是让人忍不住想再做些什么。
赵默悬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下腹一紧,某种冲动几乎要冲破克制。他多想再做些什么,可理智清楚地告诉他:不能,也不该。有些界限,永远不能逾越,他必须牢牢控制住自己。
沈诺同样心绪难平。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堂堂八尺男儿,竟会被一个姑娘吻得双腿发软、浑身发烫,甚至那股熟悉却又陌生的燥热久久不退,搅得他心神不宁。
到了晚间,两人虽各自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却都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赵默悬所住的玉清院,离沈诺的玉沁堂其实并不远。虽然玉清院位于后院,但玉沁堂就在隔壁,中间只隔了一条曲折的走廊与一道圆月拱门,步行片刻便可到达。
夜深人静时,玉清院内的僖王妃悄悄起身去了净房。他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自己发烫的身体,试图浇灭那股不该升起的燥热与肿痛。
他想,定是晚膳时鹿肉吃多了,否则自己怎会如此反常。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贪嘴多食。
而同一时刻,玉沁堂内也并不安宁。
沈诺也被身上异常的燥热搅得难以入眠,索性唤来了霍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试图分散注意。
霍桥看了眼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又望了望依然毫无倦意的自家王爷,轻声提醒:“王爷,天都快亮了,您还不歇息吗?”
沈诺眨了眨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睛,略带茫然地问:“已经天亮了吗?”
霍桥悄悄打了个哈欠,应道:“是,东方已见白了。”
沈诺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舍,却还是温声道:“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霍桥摇头:“属下不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