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入夜的 ...

  •   入夜的荒村寂静得瘆人,既没有狗叫,也没有灯火,连天上的月亮也挂得很高很远,在稀疏的阴云后朦朦胧胧。
      玉风烈背靠着草垛合上眼,却没有睡着。
      他身上衣服还没有干透,小黑卧在旁边,嘴里一刻不停嚼着干硬的草饼,时不时甩头将嚼不烂的草渣喷出来。
      不是寻不到更像样的住处,那老两口为他收拾了一间屋子,但他习惯了幕天席地。
      刀被玉风烈枕在头下,算来他已经连着三天两夜未曾睡过一个囫囵觉,此刻鼻息间充斥着衣服上洗不掉的淡淡血腥气和潮湿草料腐败发酵的气味,却并不令人烦躁,反而熏得他昏昏欲睡。
      夜风拂过,还带着暑热的尾巴,在玉风烈耳边流连不去,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像美人温热的气息。
      他从未睡得这样沉过。
      从前夜里的草丛只要蹿过一只野鼠他都会翻身拔刀,但这一夜仿佛温软的沼泽,他陷入其中无法自拔,梦里闪过白袍高冠,鹿台摘星,朱砂黄酒,红绸罗帐,满座宾客,美人含羞……最后都在逼近的刀光中化作齑粉。
      刹那有种堕入深渊的解脱,玉风烈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觉到天光大亮,玉风烈是被胸口沉重的压迫感逼醒的,那份量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半梦半醒间咳嗽了两声,以为是小黑又将马头枕在他身上,下意识就抬手去摸,却不是往日粗硬的触感,而是如绸缎般柔滑。
      玉风烈猛然睁开眼,入目就是一捧乌压压的黑发,越见罗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像藤蔓攀树般抱着他的左臂,宽大的衣袍也已揭开,披在两人身上,那股香气伴随着体温的挥发,渗进鼻腔,顺着咽喉被他吞下,流入肺腑。
      活色生香。
      玉风烈喉结滚动,足足三息没有动作。
      直到听见小黑在后面打响鼻,他才三魂六魄归窍,缓慢抽出早已麻木的手臂。
      感觉到动静,越见罗这才悠悠醒转,却并不见慌张,他将手按在玉风烈胸膛上撑坐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如瀑的发丝都垂落下来,扫在玉风烈脸侧,他耳尖浮现一抹极浅的红,就这样望着身下的男人,嗔怪道:“……少侠怎么湿着衣服露宿?若是着凉了该怎么办?”
      玉风烈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不知是因为被压得,还是因为越见罗的膝盖就顶在他胯间,他闭了闭眼,压下晨起的反应,张口哑声道:“你很重。”
      越见罗这才仿佛后知后觉,他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慌里慌张地从玉风烈身上下来,膝盖重重擦过鼠膝部。
      玉风烈倒抽一口凉气,咬牙抓着刀坐起来。
      那人却浑然未觉地拢着额前发丝:“我睡相不好,是不是弄疼少侠了?”
      玉风烈不接他的话茬,把刀撑在地上缓了片刻,才抬起头,冷冷盯着他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二更天的时候……”越见罗被他看得一凛,回答的话立时脱口而出,肩头的外袍也彻底滑落下来,却没有去抓,他怯怯地看着玉风烈的脸色,一副生怕惹他生气的样子,“听老大夫说,少侠在外面随便找个草垛就歇了,叫我怎么能睡得下去,于是出来寻少侠,本想把屋子腾出来……但见少侠睡得沉,一摸衣服还是发潮的,我就想着给少侠暖暖身子,不想一时不察……睡了过去。”
      玉风烈沉默地看着他。
      一个大活人半夜贴上来他竟丝毫没有察觉,若越见罗是想取他性命,岂非易如反掌?
      玉风烈自认也是血肉之躯,不是什么罗汉金刚,他会因疲倦而懈怠,会因美色而动摇,就如同现在。
      “你不要生气。”越见罗却不知他心中所想,低垂着眼睫:“我什么也没做,就只是……挨着你睡罢了。”
      “你能做什么?”玉风烈却反问,“你若是女子,这两日内已经失身八百次于我,可惜……你不是。”
      这话说得戳心,他也没有管对方的反应,抓起落在自己身上的外袍,扔回越见罗身上,而后站起身去牵马,却听身侧传来颤抖的声音道:“少侠是不是觉得我很下贱,千方百计地勾引你?”
      一瞬间心中的不耐简直到了顶点。
      玉风烈几乎脱口而出“你明知故问”,拧着眉回头却撞见美人微红的眼眶,登时如鲠在喉,目光不经意地又落在他脖颈上的纱布,难得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
      “你想跟着我就跟。”他道:“用不着做这种半夜爬起来投怀送抱的事。”
      越见罗睁大眼睛,没来得及掉落的眼泪在眼眶里闪动着:“少侠是说真的吗?不是哄我?”
      他的眼泪,他的气味,都令无比玉风烈感到无比受用,他一直在想该怎么处置这个美丽的麻烦,此时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他喜欢一切稀罕的东西,就像他有一天忽然想拥有这世间跑最快的马一样,他此刻也想拥有这世上最艳丽的美人。
      但若美人也是一件不会腐败的死物就更好了。
      小黑养起来已经很麻烦,不过至少不会说谎。
      没有再多看越见罗,玉风烈别开眼,替小黑拍掉身上的草渣,一边道:“你吃得消的话,今天就可以上路。”
      “我的伤不碍事的!”越见罗说着扑过来,一把抱住玉风烈的胳膊,破涕为笑:“少侠怎么对我这样好?”
      玉风烈举起胳膊,挣开他的痴缠,他不理解越见罗的善变,明明看出了他的鄙夷,转瞬又能当做无事发生般讨好于他。
      玉风烈罕见地产生了一丝好奇,当他不再需要自己这个庇护伞的时候,又会是一副什么面孔?
      这个念头只是闪过刹那,他便再度恢复了那种麻木的平静。
      “我的话还没说完。”玉风烈目光直视越见罗那张艳丽的脸,忽然用刀鞘抬起他的下巴:“跟着我可以,但你从此便要安分守己,倘若日后又看上别的男人,欲与之勾结害我性命,我绝不饶你!”
      越见罗被迫仰起脖颈,谨小慎微试探着手指轻搭在刀鞘上,像安抚暴躁易怒的野兽般柔声道:“我知自己以美色乞求庇护令少侠不齿……但若有幸能为少侠之妻,阿罗必不辜负。”
      “谁说要娶你?”玉风烈脸上疤痕微微抽动,不欲深谈,收回刀,扔给越见罗几个铜板道:“去跟村里妇人换件衣服,现在这身太招摇了。”
      越见罗没有立刻应答,玉风烈也没理会,他兀自走到井边打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泼到脸上的时候,才听见越见罗慢吞吞地走到他身后。
      “还不去?磨蹭什么?”玉风烈抹了把脸不耐道。
      “……少侠不会扔下我偷偷离开吧?”越见罗狐疑道。
      玉风烈直起身,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这样盯着人不说话的时候,更加令人胆怵。
      “我知道了……”越见罗不情不愿地攥着铜板出了门。
      再回来时,他已换上一身白色麻布衣裙,长发也用一条粗布系了起来,有点像村里人戴孝时披的衣服,不是很合身,还打着寒碜的补丁,但穿在他身上,莫名有种出尘的仙气。
      玉风烈看到有几个乞丐似的半大小子坠在他身后,偷偷扒着破烂的栅栏往这边望。
      越见罗仿佛浑然未觉,他怀里抱着个小包袱,应该是换下来的衣物,很是贤惠道:“我想要是路过城中,就把这身衣物当了,换成银钱做咱们路上的盘缠。”
      “不必。”玉风烈警告道:“你最好少抛头露面。”
      说着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腰,在越见罗的讶然羞赧中将他托上马。
      “少侠……”
      越见罗唤道,在玉风烈也翻身上马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腰,整个人都覆在他身上,玉风烈没有拒绝。
      他立时就准备出发,临走前又跟村民换了些吃食,或者是因为带着越见罗的缘故,这次旁人对他的畏惧少了许多,至少不再用他挨家挨户的去踹门了,甚至还有人给越见罗塞了一小包冰糖,越见罗转头就拿起一颗要往玉风烈嘴里塞。
      玉风烈侧头避开他的手,却接过冰糖谨慎地包好放进怀里,看起来比对待那根百年老参的态度要珍重许多。
      越见罗见状把脸贴在他的脊背上,嘴角有丝胜券在握的弧度,得寸进尺道:“少侠既嫌弃我这张脸招祸,何不对外称作我是少侠的妻子?”
      玉风烈牵住马缰的手一顿。
      越见罗继续循循善诱道:“少侠想想,若我没名没分跟着少侠,旁人知晓只会觉得有机可趁,更添觊觎之心,但若称是少侠的妻子,有了这个名头,旁人忌惮少侠的威猛,自然不敢侵犯,不就少了很多麻烦事吗?何况……少侠面容有损,与人交往行事总叫人误会,生出诸多不便,可若携有家室,人家就会觉得少侠是正经人。”
      这番话有理有据,且只是口头上扮做夫妻也不碍什么事,玉风烈却直截了当道:“不行。”
      “为什么?”越见罗没想到他会拒绝,顿时不甘地追问。
      玉风烈依旧所答非所问:“我本就不是正经人。”
      这就有点像敷衍了,越见罗软磨硬泡道:“我不求少侠做什么,只让我平时称一声夫君即可,少侠就让我狐假虎威一下好不好?”
      “不行。”玉风烈再次重复,语气明显冷下来:“之前你对这家人称我为夫君,我不知晓,便不算数,以后这种事,你再不可做。”
      越见罗沉默下来,正在玉风烈有一丝奇怪他这次如此安静时,就听越见罗带着委屈道:
      “少侠可是有心上人,才如此介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