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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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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见罗眸中霎时满含希冀,跟着未干的泪光一起闪动:“玉郎当真么?”
“若只剩下数日可活,我又何惧誓言应验,自要做个快活鬼。”
一反常态地,玉风烈冷淡的眉宇间浮现出一种解恨的痛快,显然那句许诺并非是对越见罗立下的山盟海誓,而是他临死前的放纵,更有对让他发下毒誓之人的报复。
——倒是符合他这种挥金如土、及时行乐的亡命之徒。
可这并非越见罗想听的答案,他一向自得于蛊惑人心的手段,将玉风烈视作征服的对象,可到头来这只难搞的老虎却是迫于绝境的压力最后跟他荒唐一场,若是以这样的方式迷走玉风烈的六魄,岂不让金娑困笑掉大牙。
不过也正像金娑困说得那样,他已在这个人身上耗费了太多功夫。
罢了,终究是个有点本事的武夫罢了,何必过于执着,他也是在这枯燥无味的荒山中憋了太久。
“即使只能跟玉郎做一日夫妻,对我来说已是天大的幸事。”
越见罗口不对心地依偎在他胸膛前,听那强而有力且丝毫不乱的心跳,竟生出十分遗憾。
可惜,看不到这煞神真正动情时究竟是何等模样,是否跟那些头脑发热的蠢货一样,也伏低做小说尽甜言蜜语,恨不能把心肝都剖出来送给他。
他刚去想象那画面,玉风烈的声音就在头顶传来:“天大的幸事是最好一天的夫妻也不要做。”
大概因为心中已尘埃落定,再听他那些呛人的话越见罗也不觉得恼,反而起身为他整理衣襟,微笑道:“玉郎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折在这里,想来我的愿景也是痴人说梦了。”
*
当天一入夜,他们便启程了。
夜晚的山更加诡谲莫测,还是如同之前一样,离开破庙没多久路便消失了,入目皆是无尽的山林,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四周黑得发稠,抬头只能看见树影黑压压的轮廓,骑在马上朝天上望,好像无数佝偻的人影慢慢聚拢过来。
玉风烈用麂子皮上刮下来的油脂做了个火把,一边牵着马,一边在过膝的荒草堆里趟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上应该走出了十几里,周遭的景色却还是大同小异,往复如环,疑入鬼墙。
越见罗在马上拨开面前垂下的枝条,声音微颤道:“玉郎……没走错路吧?方才的那棵树,似是被雷劈过,只有一半生了叶,我记得之前明明见过了……”
从上路开始,他就好似惊弓之鸟般,进入一种疑神疑鬼的状态,让人心也跟着惶乱。
玉风烈回头看了他一眼,似有烦躁无奈,却还是踩着腐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去,举着火把凑近照了下。
“没有记号,不是同一棵。”
“怎么会!?”越见罗有意大惊小怪,喃喃道:“我记得很清,这棵树如此奇特,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该不会那几人怨气难消……”
玉风烈嗤之以鼻:“真那么怨,怎么不敢现身来见我,难不成变成鬼还害怕三尺青锋?”
说罢继续向前,也就片刻的功夫,在经过一处凹陷的山沟时,玉风烈碾了下靴尖,忽然停了下来。
小黑原地踌躇了两步,马蹄下传来啪嗒啪嗒的黏腻声音,好像踩在泥坑里。
火把照亮的范围很小,脚下几乎什么也看不清,玉风烈用刀插进那烂泥似的东西里一掀,挑起一坨黏糊的物事。
凡世间种种声色越见罗都无从分辨,唯独这气味他再熟悉不过。
浓烈的、死亡的味道——是尸体的腐臭味。
“这是………?”他用袖子掩住口鼻和嘴角诡谲的笑容,声音却尽是惊恐犹疑。
“你托我取的人命。”玉风烈将刀锋凑到眼前,端详着上面蠕动的腐肉。
越见罗当即花容失色:“……玉郎怎么就把他们随意弃尸此处?”
“不然要建坟立碑?”他一甩刀:“我可不记得收过这样的价钱。”
听他还有心思揶揄自己,越见罗暗暗挑眉,这煞神的心防比他想象中还难摧垮,刚放完让鬼来相见的狠话,就碰上被自己杀死之人的尸身,哪怕再凶恶之人,此刻应该也早已吓得心神失守,他却老神在在。
“至少要埋了,这样曝尸山林受阴气滋养岂非成了养尸之地?”越见罗继续危言耸听,实际这几人的魂魄早已入了他的腹中,永世不得超生了,哪里还有作祟的机会。
他忧心忡忡:“玉郎做过道士,难道竟不懂这样的道理?”
玉风烈冷笑:“你以为我从前是做什么的?”
“替人祛邪消灾?”
“侍奉权贵。”
玉风烈却是丝毫不避讳,越见罗望着他那比寻常还多了几分讥嘲的漆黑眸子,还有贯穿整张脸的可怖伤疤,难以想象这个人也有恭顺俯首,摧眉折腰的时候。
可恨竟不是对着他。
“那玉郎的本事应该更厉害才是,否则怎么能哄得那些王公贵族的香火?”
“你以为王公贵族就慧眼如炬?”玉风烈不屑一顾:“不过也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从前我空有一副皮囊唬人,才浪得虚名罢了。”
极少听他谈及过往,越见罗心下一动:“玉郎脸上的那道疤,是何人所为?”
寂静的黑暗中只有火把在隐隐跳跃,玉风烈的脸在忽明忽灭的光线下,竟叫人看不清伤疤,反而只见那深邃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从前的丰神俊朗。
“说了你也不认识,又何必问。”
越见罗趴在马上俯身凑近他,如瀑的乌发垂落下来,既艳且悲:“要是今日就要和玉郎成亲了,自然要多了解一些。”
“………”
沉默了良久,玉风烈望向远方,仿佛穿过深山老林,回到了楼台高阁。
“是差点做了我妻子的人。”
相比他的恍惚,越见罗的眼神则一下子狠毒起来。
“以玉郎的身手,绝不会被一个弱女子伤到,想必是心甘情愿让她刺的啰?”
玉风烈没听出他语气中暗藏杀机,他漂泊多年日日都在刀尖舔血,或许这次便要葬身此处,骤然忆起往事种种,许多爱恨憎恶,似也不再那般刻骨铭心。
“又并非致命伤,他既想出这口恶气,就算我还他的。”
“玉郎真是大度。”越见罗柔柔地道,眼神却似蛇般阴冷。
在他身边还敢想着别的女人,莫不是为这白月光才守身如玉到今日?
哼,跟他耳鬓厮磨时倒看不出有那般情比金坚,不过倒是不必再遗憾不曾哄到这煞神的心,他现在只欲先杀之而后快。
*
玉风烈又继续走了整夜,直到汗透浃背,连小黑都累趴在地上,不肯再走。
越见罗也不得不拎起衣裙,趟着草,远远坠在他身后哀求道:“玉郎别走了……我们回去吧……”
玉风烈充耳不闻,然而就像老天爷也哀怜美人般,火把炸了两下后噗地熄灭,林间也开始漫起雾气,转眼吞没了整座山。
这下几乎举步维艰,似是不信邪,玉风烈抬头看着眼前的参天巨树,忽然一个纵身蹬上树干,转瞬来到顶端。
他抓着摇摇晃晃的树枝,俯瞰整座山,顿时心底一沉。
走了这么久,他们竟然丝毫没有接近边缘,而目之所及能看到最远的地方,只有一弯残月挂在远远的山影上,叫人心中顿生无限凄凉。
玉风烈一松手,从树顶坠落下来,快到底才一个鹞子翻身卸了力。
像是终于可以盖棺定论,登时所有疲惫都涌了上来,玉风烈口干舌燥地背靠着树干一下滑坐到底,沉沉地阖上眼。
朦胧间他感觉干裂的唇上覆上一个柔软的事物,紧接着甘甜温润的水流就渡了过来。
仅是微微一滞,他喉结便贪婪得滚动起来,吞咽着那甘霖。
直到将最后一滴也刮尽,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那唇舌,睁眼看向越见罗。
“我将身上最后几块冰糖化在水里喂给玉郎了。”他倚在玉风烈肩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要继续走了,我宁愿饿死在玉郎怀里,也不想再遭这份罪。”
玉风烈释怀地一笑,竟伸手揽住他:“你说的对,不该任凭他们尸身烂掉,不然现在还有的吃。”
“玉郎还有心思说笑话。”他怒嗔。
这份怒倒是真的。
为玉风烈那份从容。
真想狠狠折磨他,看他哭,看他求饶。
“不是要跟我成亲吗?”玉风烈抬起他的下巴:“大喜之日还哭丧着脸?”
听他这么说,越见罗倒矜持起来,在他怀里哼了声:“这算什么喜……无媒无聘只凭玉郎嘴上一说,来日到了地底下,生死簿上跟你合龛的恐怕还是你那未过门的妻子。”
“你也说是未过门,放心吧,辱没不了你。”玉风烈淡然道:“当日在堂上我就与他恩断义绝,庚帖信物嫁妆尽已退回,此后大路朝天,各不相干。”
“在大婚当日吗?”越见罗讶然,随即甜蜜地笑弯了眼:“玉郎真是个负心汉。”
他们一唱一和,若非此刻是在荒山中穷途末路,定然是一对黑心肝的奸夫淫妇了。
“总归负不了你,上马……既要成亲,总得找个像样的地方。”
玉风烈带着越见罗最终还是回到了那座破庙里。
他们往外走难,回来得却容易,好像冥冥中自有天意。
庙中所有稍微值钱的玩意儿都被搜刮走了,几根白烛是从供桌底下翻出来,也不知道哪年哪月的物事了,烛身已成灰黄色,玉风烈把它们一根根立好,用火折子点燃。
摇曳的烛光中,越见罗走过来,他又换回初遇时那身金线刺绣的广袖华服,长发也绾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颈侧淡淡的疤痕。
玉风烈一时有些神情恍惚,任凭他前半生卜算了那么多卦,却怎么也算不到一时见色起意救下的祸水,最后竟会成为与他死同穴的妻子。
“玉郎……不,夫君……”
越见罗含羞带臊地唤道。
幽幽白烛照得那张脸格外的艳,诡谲得像配阴婚时棺里盛装打扮的艳尸,不过今日确也是他们死期已定之日,偏偏他笑得极温柔羞涩,仿佛真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或许被这良辰美景冲昏了头,玉风烈竟觉得有此美人作伴,已死而无憾。
他轻抚过越见罗的鬓边,眸色深沉:“头上还差点东西。”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越见罗促狭道:“我嫁给玉郎,以天为媒,以地为聘……其他一概皆无,便只能如此朴素了。”
上次对着红烛美人,高朋满座,玉风烈只觉满心憋闷愤恨,现在荒山野岭,草草了事,他却忽觉心头火热:“外面杜鹃开得正盛,我去为你摘来。”
说罢抬脚要往外走,越见罗转身匆忙叫住他:“玉郎不会一去不回吧?”
玉风烈顿住,回头隔空跟他遥遥相望,极淡地一笑,“我还舍不得。”
撂下这句话便大步出门去。
相处这些时日,越见罗却还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情话,露出除嘲讽以外的笑。
摘花为聘么……他得意地绕着发丝,心想这煞神到底是待他不同,若哄得自己开心,倒不是不可以留他一命。
一时间竟心潮澎湃,华服曳地一遍又一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想了想,又抽出玉风烈送给自己的匕首,插在供桌上,用刀锋当做镜子,揽镜自照。
为了簪那只花,他拆掉原本的发髻重新绾了个新的,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越见罗正等得有些不耐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玉风烈站在庙门前一言不发,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手里确实捏着一枝开得极艳的血色杜鹃。
“玉郎怎么回来得这样晚?”越见罗起身,眼波流转地埋怨道:“若是错过了吉时怎么办?”
“挑花了眼。”玉风烈走进来,淡淡道:“不知道该挑哪只才配得上你。”
他的态度有些冷淡,但说出的话又如此动听,简直如同顽石开了窍,越见罗一时忘了疑心。
“拿着。”玉风烈将那只杜鹃递过去。
或许是已胜券在握,他的本性也有些许流露,骄纵道:“我要玉郎亲自为我戴上。”
玉风烈看出他的发髻变了,眸色复杂地闪了闪,抬手把花插进他的发间。
指尖不过触及那冰凉如丝绸般的乌发片刻就分离,玉风烈盯着那火红的花瓣出神,静静站了一会儿,越见罗以为他看自己看呆了,小声地催促:“傻子……还不拜天地么。”
“不急。”玉风烈却道。
越见罗闻言刚困惑地抬头,玉风烈就骤然扣住他的后脑,粗暴地吻上他的唇。
炽热的阳气像潮水般涌过来,随着津液交换流入四肢百骸,这具早已死去多时的躯体又重新活了过来,越见罗难以自抑地去追逐、去汲取那股蛮横热烈的气息。
他看见大片繁花,看见万人拜伏,看见倾倒进浴池中的琼浆玉液,看见伏尸遍野,看见金星堕入凡尘,朝大地冲撞而来。
太美妙了,越见罗攥住玉风烈的后颈,像藤蔓一样紧紧攀附着,忘乎所以地沉醉其中,直到口中忽然溢满血腥气。
玉风烈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正把那血液混合着一些什么东西渡给他。
巨大的阳气如决堤洪水灌入他的喉咙,汹涌澎湃,甘霖瞬间变为猛毒,越见罗瞳孔颤抖,根本来不及吞咽,只觉魂魄都要被这股至阳之气冲散,眼前一阵阵发白。
他再难伪装下去,登时爆发出一股巨力,挣脱了玉风烈的束缚。
与此同时,就听刀锋嗡鸣出鞘,在两人唇舌刚刚分开拉出一道银丝之际,架到了越见罗脖子上。
“玉郎这是何意?”
他嘴唇殷红,眼角泛着被阳气冲出的薄泪,脸上的惊愕受伤不似作伪。
玉风烈握着刀柄的手却没有丝毫迟疑:“还记得上次我说过那个没有追上的畜生吗?方才在外面,我又碰到了它。”
越见罗瞳孔一缩。
这个坏事的蠢货。
“其实早在刚到破庙那晚,我就发现它跟着我们,故而那日外出打猎我才会追它。”玉风烈平静得近乎冷酷,完全没有刚才的柔情:“我故意跟你提及,你的反应分明是也知道这只狐狸的存在,但念在我病倒前后你始终未有害我之举,我便没有多做追究。”
随着他每一句话,越见罗心念急转,现在就算是想翻脸也晚了,不知玉风烈做了什么,那舌尖血一下肚,他浑身鬼气和法力竟被封在这具躯壳内,不得动用一点。
所以他依旧瞪着无辜而楚楚可怜的眼睛,等着玉风烈的下文。
“恰好在这绝境中,它又现身了,这次我擒住了它,想着或许能得到破解这山中古怪的线索。”玉风烈顿了顿:“没想到,它竟口吐人言。”
话至此处,越见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果然玉风烈谈及那野狐的招认,竟是彻底将他出卖。
他咬紧牙关,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金娑困分明是故意被玉风烈擒住,他觊觎玉风烈已久,眼看自己要将人得手,立刻狗急跳墙背刺了他一手,否则再不济,金娑困他也是个百年道行的鬼怪,若真心想跑,还能被玉风烈揪住尾巴吗?
好,很好……越见罗怒极反而冷静了下来,金娑困想玩,那他就陪他斗斗法,否则他还真以为自己只是靠一张皮囊蛊惑人心了。
不过瞬间,他听完那些话便惨白了一张脸,整个身躯摇摇欲坠,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低头更是一见那几次三番曾护自己周全的刀锋,霎时间万念俱灰,心一横朝刀口撞了过去。
玉风烈眉头一拧,下意识地将刀锋侧偏,越见罗扑了个空,最后竟是脱力瘫坐了下来。
“玉郎……”他喃喃念着,偏头去触碰头上的杜鹃,泪珠成串地从那张艳丽而凄楚的脸上滴落:“今夜本该是我们洞房花烛,我满心欢喜以为如愿以偿,就算违背了那妖物的命令,来日被它杀了也不后悔,可是……”
他抬起头,凄惨而绝望道:“你竟然信那个妖物,却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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