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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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这样，眼泪说来就来，仿佛纵然面前是降龙伏虎的罗汉金刚，只要将委屈化成珠子砸在他身上，立时便可断骨碎金。
玉风烈明知他满口谎话，也自认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人，应该趁他口灿莲花动摇人心前，一刀朝喉咙割过去，但此刻他攥着刀柄的指节已经捏得发白，刀锋却似比往常重得多，如何也抬不起来。
若是有人来跟他说，越见罗乃是吃人恶鬼所化，他断然不信，何况还是妖物的谗言。
人总是更相信自己肉眼所见，呼吸所闻，肌肤所触，尤其如玉风烈这般恃才傲物、自命不凡的。
但这番话在此时此刻却是瞌睡碰上枕头，恰是绝处逢生，由不得他想要信上三分。
所谓美人作陪，死而无憾的念头，一时冲动也就罢了，玉风烈自认还没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觉悟。
若只是杀掉一个绝世美人就能活下去，甚至只是换来一个破局的可能……他觉得自己绝不会犹豫，玉风烈便是这样薄情寡义的恶人。
他不是第一次想杀这个祸水了，可惜每每杀心已起，刀却偏偏不听使唤。
擦掉下唇沾上的血，玉风烈盯着眼前伤心欲绝的越见罗，这副皮囊如此完美，毫无破绽。
他回想那畜生所说——
‘大爷饶命！我这样一只瘦小可怜的狐狸能做什么恶事？都是那恶鬼逼我干的！他在这山中称王称霸，常常驱使我们这些人畜无害的山精小怪——‘
‘少废话。’
‘……大爷你走不出此山，正是受这恶鬼纠缠的缘故，他平素最喜欢化作美艳女子在山中呼救，勾引一些好色之徒，一旦被他蛊惑就会被勾走六魄，大爷你虽守住了心魂，但到底没禁住诱惑跟他亲热了，如今已是鬼气缠身回天乏术，眼下唯有杀掉他才能寻到一线生机，我知道这恶鬼的命门——‘
‘他这样勾引过多少人？’
似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野狐‘呃’了一声，才斩钉截铁道：‘多如牛毛！已经数不清了！’
……
烛光把两人的影子映在断壁上，微微晃动着，隐约像是依偎在一起般，玉风烈刀锋一转，挑起越见罗的下巴。
“听你的意思，反是你受它胁迫？”
越见罗泪痕半干，只是听他这话似有松动，立时眼生希冀，连刀锋都不惧了，膝行几步倾身上前，直到喉咙抵在刀尖上，进无可进，渗出血珠来。
“玉郎若不信，不妨细想下这些时日，我常常与你同塌而眠，何曾害过你？若是真想取你性命，早在你昏倒之时我就已得手了，何况……那妖物形容猥琐丑陋，它的古怪是明摆着的，怎能相信？而我一副血肉之躯，玉郎碰过摸过，到底谁才是用心险恶的妖邪之物，玉郎果真分辨不出吗？”
他仰着头，这个角度，玉风烈的视线正巧落在那修长颈间淡淡的疤痕上，眸色微闪。
他虽自六岁就入山修道，但并非有道缘仙根之人，同入门的师兄弟皆有洞慧之能，可识气，辨清浊，断正邪，唯独他是一具肉眼凡胎。
“有理，继续说。”他道。
玉风烈反应如此平淡，越见罗反而有点摸不准他的脉门，若是法力还在，他早就翻脸了，怎肯这样摇尾乞怜，想到刚刚被喂下的那口血……更是懊恼不已，谁能想到他越见罗竟也有中“美人计”的一天，实在是玩鹰的反叫鹰啄了眼。
自有记忆以来，还从没有哪个凡人给他逼到这种境地，虽其中少不了金娑困这反骨贼的推波助澜，但他也万没料到玉风烈竟有这种手段，之前听闻他做过道士，越见罗只当耳旁风，以为欺世盗名、沽名钓誉而已，如今看来还真是小瞧了他。
就是不知这究竟是什么道术，但想来用心血为引的术法，只要下术人死了，自然迎刃而解……越见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过在此之前，务必先稳住这煞神。
“我确实不是什么清白无辜之人，替那妖物作伥是真的，故意引诱玉郎是真的，但是今夜想嫁给玉郎共赴黄泉……也都是真的。”越见罗整个人颓丧下来，缓慢斟酌着字句：“当初为报父母血仇，我无奈与这山中妖物结下誓约……从今往后需扮成女子替他引诱过路人，这样它便帮我杀了那群劫路的山匪，只是从此便受其所制，不得已违背良心去害人……但也日夜盼着有个英雄能救我脱离苦海，可惜所遇皆是些无能好色之徒，被我稍加以美色钱财引诱，便流连此中，连姓甚名谁都忘了，最后只能填了那妖物的肚腹……”
“直到遇到玉郎……！”越见罗抬起头，泪光闪闪：“玉郎与过去那些人都不一样，既不图我色相，也不曾被钱财迷眼，一身功夫更是连那妖物都心生忌惮，那时我就认定……玉郎就是我一直要等的英雄。”
言至此处，他头顶的玉风烈却突然开口道：“英雄？那妖物不就是你的第一个‘英雄’。”
“替你杀人，要你用美色交换，我与那妖物于你而言何异？”他眼露讥诮，刀锋贴着越见罗的脸颊滑动，意味深长：“不知下一个又是谁救你出我这个苦海。”
“玉郎总是这样说……”越见罗歪头眷恋地去磨蹭那刀锋，挑起眼看着他：“世间又能出几个似玉郎这样的人物，若苦海无边，我也就不想着脱身了，怕就怕在阴沟里蹉跎一生，明珠蒙尘，岂不辱没了自己……”
好一副妖孽的作态。
哪里像个清白无辜的良家。
但越见罗就是有意如此。
只有庸人才以为谎话要编的天衣无缝，其实取信于人，究其根节只在于那个人想听什么。
因此越见罗才没有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去扮演一个全然无辜的可怜人，首先那黑心黑肺的煞神就不会信。
在玉风烈眼中，他越见罗从来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美人，而是满口谎话的骗子，是勾引他的祸水，是为活下去不择手段的下贱胚子。
也是他想要占为己有的罕世奇珍。
所以他不在意。
越见罗已多少参透这煞神三分。
玉风烈此人，大约就是喜欢追逐抢夺那种沾了无数人血的宝贝，做它的最后一任主人。
哪怕宝贝的下场也许就如那人参美酒一般被弃如敝履，但在宝贝还没有真正到手稀罕够之前，他大约不会舍得下手杀掉自己。
就像那坛凤凰叫，明知能穿肠烂肚，他还是会喝上两口尝尝咸淡。
果然，闻言玉风烈眉峰微挑，似笑非笑：“你倒是会挑人。”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带着嘲讽，但看神情分明是受用的。
越见罗暗自松口气，总算是捋顺了这头老虎的毛，只觉十拿九稳，继续添柴加火：“正因此，那妖物见我迟迟不听命令，只一味跟随玉郎而去，怕我真的脱离掌控，才狗急跳墙，想出这一条毒计来从中挑拨，想叫我死于玉郎之手……”
玉风烈端详着他的神情，似在分辨其中真假，半晌才道：“你早就笃定我走不出去，所以一开始才会自作主张扔掉那颗头。”
越见罗抿唇：“我知道那妖物轻易不会放我们走，必然从中作梗，它有操纵山中天气的能耐，玉郎那时已染伤寒，若是继续冒进，恐有性命之忧，我是为玉郎着想。”
“那现在呢？”玉风烈眯起眼：“已经走投无路，若非那妖物被我所擒，你还打算继续隐瞒，看我被耍得团团转你觉得很好玩？”
越见罗一下子难堪起来，低下头，耳尖通红，小声支吾了半天没说出所以然来，那样子真是我见犹怜，倒显得玉风烈咄咄逼人了。
可惜玉风烈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等了片刻凉凉发问：“还没想好怎么编吗？”
“不是，我本来打算跟玉郎坦白的，是……是我的私心。”越见罗用手背贴着发烫的脸颊，轻声道：“之前……玉郎说若走不出去，就娶我为妻，所以我就……一时昏了头……”
刀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玉风烈盯着他染上薄红的艳丽脸庞，印象中，这祸水每每低头含羞都是惺惺作态。
只有这次，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突然收刀入鞘，背过身不去看越见罗，哑声道：“起来吧。”
越见罗惊喜道：“玉郎信我了？”
玉风烈没有回答，在阴影中站了一会儿，才回过身来，脸色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喜烛帷幔扯了下来，全都付之一炬，然后看着那旺盛燃烧的火焰道。
“既然你早想脱离这妖物掌控，肯定对这山中迷阵有所对策，不可能盼着天上掉下来的英雄替你解决一切。”
越见罗看他急不可耐地撤掉喜堂的布置，正觉委屈愤恨，闻言还要继续哄骗：“解铃还须系铃人，没有迂回的办法，只能与那妖物正面对峙，但它终究不是凡物，有五百年的道行，恐怕玉郎——”
他知道玉风烈自视甚高，因此故意说这种话激，让他急于求成，免得到时候见到金娑困再被其谗言所扰，变了心意，他务必要哄得这煞神跟那反骨贼不死不休，鹬蚌相争，他才能渔翁得利。
他有意欲言又止，谁想玉风烈瞥了他一眼，忽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越见罗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就见玉风烈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张鲜血淋漓的狐狸皮，扔抹布般掷在地上。
“这是……？”
“你的上任主人。”玉风烈俨然一副铁石心肠，残忍道：“已被我剥皮抽骨，死的不能再死了。”
越见罗脸色一僵，金娑困精通金蝉脱壳之法，但必须寄生的那副躯壳死亡才能脱身，在此之前，躯壳是怎么死的，他的魂魄亦会受此折磨。
金娑困不可能硬扛这种痛楚不反抗，那么就有一种可能，他的确不是玉风烈的对手。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越见罗暗暗咬牙。
金娑困故意被擒然后借机出卖自己，大约是没冤枉错他的，只是他没料到玉风烈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更没想过自己会不敌一个凡人。
蠢货，蠢货。
玉风烈冷眼瞧着，哼了一声：“怎么，不忍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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