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攻》悬刀

11、第 11 章

　　越见罗愣了愣，随即脸上的哀怨之色一扫而空，美人破涕为笑，扑过去摇着玉风烈的胳膊好一番嘘寒问暖。
　　“我何德何能，竟让大病初愈的玉郎为我如此费心操劳？真是折煞我了……”
　　玉风烈看他风一阵雨一阵，转眼就换了副面孔，不由嘲弄地扯动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千金之躯跟了我就吃糠咽菜，岂不成了我的罪过。”
　　“谁说的？”越见罗情意绵绵道：“只要能跟着玉郎，我就已心满意足了，短些口腹之欲又算什么。”
　　他一张嘴说得比戏里唱得还好听，果真是哄死人不偿命，玉风烈凉凉道：“既如此，我正觉身上不爽利，便不去了。”
　　“玉郎吓唬我。”越见罗狡黠地笑弯了眼，故作神秘道：“不知玉郎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有情饮水饱，只要玉郎再让我尝一番唇舌，便可抵过山珍海味了……”
　　说完就作势要亲。
　　玉风烈一把按住他凑过来的脸：“不必了，你的嘴太贵重，若是这回又要我单刀杀进匪寨，对上七八十人，再找什么金子……你愿意给我为奴为婢伺候穿衣吃饭，却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个命受用。”
　　越见罗笑魇如丝，抓着他的手放在脸颊边：“……若我说不要玉郎还这个吻呢？”
　　这话背后的意味就分外暧昧了，既不要还，那便是纯粹的情事了。
　　玉风烈一挑眉。
　　两人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粘稠起来，玉风烈就这样盯着他，手掌受蛊惑般在他脸上轻轻摩挲着，渐渐往下，一路滑过腮边按到他的嘴唇上。
　　就在越见罗几乎要含住他指尖的时候，玉风烈却冷不丁抽回了手：
　　“算了，无功不受禄。”
　　“………！”
　　越见罗抬头不甘地刚要开口，玉风烈却又忽得一下凑得极近，在他耳边轻语道：“况且……白送的东西不就不稀罕了么。”
　　说罢错过他肩头翻身上马，带起一阵风。
　　“在我回来前，看着火不要灭。”
　　话声还没落地，人已骑着马窜出好十几丈。
　　在他身后越见罗含怒又含笑，冷哼了一声嘀咕道：“促狭的老虎。”
　　他舔舔嘴唇，那日玉风烈渡过来的阳气已消散得差不多了，感受四周声色气味缓慢褪去的滋味并不好受，难怪那些道行微末的孤魂野鬼要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计，盖因尝过阳气就再也戒不断，必要再去害人。
　　越见罗静静地目送着玉风烈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怒意渐渐变成阴测测的媚意，暗笑这煞神的嘴最是硬，却还不是病刚好就爬起来给他打猎，想来离彻底沦陷也不远了，到那时候还不是任他施为，就是不知道那一身旺盛的阳气能让他快活多久。
　　*
　　这一去就直到太阳西斜，火堆还剩一点暗红色的火星，越见罗浑然忘了玉风烈的嘱托，没骨头似的倚在断柱旁用手指绕着发丝，只觉百无聊赖，不过短短数日，他都快忘了从前那些没有人朝夕相处的荒芜岁月是怎么过的了。
　　终于在夕阳在天边只剩一条红线的时候，玉风烈驮了一只麂子回来。
　　越见罗急不可耐地起身，与扛着麂子走进庙中的玉风烈刚好撞个满怀。
　　“玉郎怎么去了那么久？”他抱住来人的腰，转瞬才发觉语气中怨怼的意味太浓，连忙找补道：“我好担心——”
　　玉风烈嘭地一声把麂子掷在地上，看到将熄的篝火什么也没说，仿佛已在意料之中，嘴上答道：“碰到只狡猾的畜生，追它费了些功夫。”
　　说着扯掉越见罗搂着自己腰身的手，去马背上卸下来路上顺手捡的一捆柴火。
　　“什么畜生？”越见罗亦步亦趋地跟上去，笑盈盈道：“想来还是逃不脱玉郎的掌心。”
　　玉风烈摇头：“一只狐狸，本是想取它的皮，但那畜生狡猾，尽往险路上引，我便没有再追。”
　　越见罗笑容一滞：“是什么样的狐狸？”
　　“杂毛野狐罢了。”玉风烈忽然看向他，问道：“饿了？”
　　越见罗阴沉的眸子霎时波光潋滟起来，闻言撒娇道：“饿坏了。”
　　说着揽了揽耳边的发丝，蹲到那麂子旁边，好奇道：“这是什么，长得好怪。”
　　“大小姐见多识广，福清八珍里的麂子难道没吃过？”
　　玉风烈捡起地上的酒坛，把剩下那点酒液泼在火堆上，呲啦一声火苗猛地窜起来，他顺势往里添柴。
　　“玉郎又取笑我。”越见罗掩住嘴：“我自然吃过，只是从未见过活的，不怪人常说君子远庖厨，往日吃的时候嚼得香，真见了活物又觉着怪可怜的。”
　　麂子的眼睛还半睁着，黑溜溜的含着水光。
　　玉风烈从腰间掏出匕首，半跪下来一下自麂子尾部捅进去，手法熟练得划开整个腹部，随后用嘴咬住匕首，腾出双手将皮和骨肉缓缓分开。
　　他又是剥皮砍骨，又是处理内脏，满手都是油亮的鲜血，擦汗的时候就随手抹在了脸上，闻言头也不抬地道：“可怜它？你该庆幸才是。”
　　越见罗歪头：“庆幸什么？”
　　“庆幸你是个美人，而不是只麂子。”
　　似乎是话里有话，还不叫人细想，玉风烈便起身踩住蹄子，发力将整张皮从粘连的肉上撕下来。
　　他把麂子皮往越见罗面前一撇：“去挂到火边上，用烟熏。”
　　这次越见罗倒是很听话地照做了，状似随口问：“玉郎取麂子皮做什么？莫非想要等下山后换钱？”
　　“你当山中会有铺子随时卖你衣物？”玉风烈一刀将麂子后腿整条劈砍下来：“等再遇上那样的骤雨天，你想寻物事裹身的时候早就已晚了。”
　　“玉郎万事都比我想得周全。”越见罗露出愁容：“这么说我们还要在这山中多留些时日了？”
　　玉风烈病中呓语时曾说越见罗不懂他。
　　但至少有一点越见罗是参透了玉风烈的。
　　没有了那颗需要交差的死人脑袋，他就不会再执着于尽快下山，一个本就了无牵挂四处漂泊的刀客，若无买卖缠身，哪里都可以是归处。
　　越见罗几不可察地笑笑。
　　玉风烈停下动作隔着昏暗暧昧的火光盯了他一会儿，直把越见罗看得装作害羞低下头，他才道：“这老林子里日月无光，又天气多变，带着你走不快，这几日我会单独出去探探，等找出一条万全的路径再动身也不迟。”
　　越见罗关切道：“玉郎身子刚好，不若多歇息几日吧。”
　　玉风烈没有接茬，将麂子腿用匕首戳了许多下，抓了盐均匀抹开，用刀穿起来插在火堆上。
　　不多时庙中就想起滋滋冒油声，大约烤了一个多时辰，天完全黑下来，腿肉表面早已烤得焦黑，玉风烈将外面已经碳化的部分撕掉，里面肉还红嫩着，他切了一块，先递给越见罗。
　　此刻的越见罗已完全嗅闻不出食物味道，他接过来张嘴便要咬，被玉风烈一把抓住手制止道：“烫。”
　　越见罗恍然，随即故作苦恼地找补道：“这点小事也要劳烦玉郎照顾，都怪我从前让人伺候惯了，不懂这些……”
　　“烫了不知道吹？”玉风烈扬眉道：“下雨知道躲吗？”
　　越见罗像是回忆起什么，羞涩地甜蜜道：“玉郎会带我躲的。”
　　“………”
　　他暗自得意于将那张坏嘴堵得说不出话的模样，压着唇角的弧度吹了吹烤肉，才低头咬了一小口，果然也是味如嚼蜡，暗暗抬眼看玉风烈也在嚼，还是那副冰块脸，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试探道：“玉郎的手艺真好。”
　　玉风烈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看来你家也不是真正的富贵。”
　　越见罗气得咬唇：“我是体谅玉郎辛苦这一场，玉郎倒好……”
　　“体谅我明早起来就把帕子洗了。”玉风烈说着用帕子一抹嘴，丢到越见罗怀里。
　　“………”
　　这方帕子这两天可谓劳苦功高，既沾了酒，又擦了麂子血，眼下又添了油渍。
　　越见罗拎起帕子，艳丽的脸难得微微扭曲，昨日他还怀疑这帕子是女子所赠，如今看来是多心了，就算是，恐怕也是个眼瞎心盲的蠢货。
　　除了他，这世间岂还有人肯如此哄着这心黑嘴毒的破面煞？命中孤寡的煞星，碰到他也算是破天荒享受了一回夫妻之欢，哪怕死在这上面，也是他八百年修来的福分。
　　在心里狠狠毁谤一番，越见罗又舒坦了，展开眉头欣然应允，夜里照例还是紧紧搂着这块不解风情的石头睡。
　　*
　　隔日天亮，玉风烈果然早早便进山探路去了，走前留给他一把匕首防身，越见罗接过来又是在破庙前依依不舍地站了半晌，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了，才攥着那张帕子朝林中走去。
　　前几日的暴雨冲刷出一条临时的山溪，越见罗走得深了些，直到层叠的树木彻底遮掩了破庙的轮廓才停下来。
　　灌木里闪过一条鬼祟的身影，那野狐甫一冒头，立时就被越见罗眼疾手快地掐住脖颈，狠狠掼在树干上。
　　“你胆子肥了？”他眉眼阴戾，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上青筋暴起，“敢背着我打他的主意？”
　　野狐被掐得眼珠子都突了出来，还咧嘴笑着：“老大，你该不会真对那破面煞动心了吧？这么久还没解决他？”
　　“动心？”越见罗冷笑：“鬼会有心这种东西吗？我对他动了胃口倒是真的。”
　　“这不就结了？”野狐谄媚道：“老大，我也是帮你的忙啊！这人脾性孤傲乖僻，我看就是天仙下凡，也未必能让他俯首称臣，可若他摔了残了，成了废物，心气自然就慢慢没了，你岂不正好趁虚而入？否则这样耗下去，何时才能彻底迷了他的心窍？”
　　越见罗脸色极差：“你的意思我算不上天仙？”
　　没料到他在意的是这个，金娑困卡了下壳，委婉道：“老大姿容自然胜过天仙，但有时凡人的情爱不是只看一张皮囊。”
　　“呵，你这畜生倒懂了。”越见罗不屑，忽又掩嘴咯咯娇笑起来。
　　直笑得金娑困毛骨悚然。
　　再睁开眼，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一条竖缝：“可惜我生前种种已忘得差不多，否则定然可以跟你诉说上三天三夜我玩弄凡人的丰功伟绩。”
　　他声调甜腻：“无论王侯将相，还是英雄圣贤，在我的蛊惑下，照样做尽荒唐事，否则怎会被那该死的剑冢镇压在此？相比之下，区区一个破面刀客又算什么？”
　　说罢笑容一敛恨声道：“岂用你做那些多余的勾当！”
　　当即手下一发力，咔嚓一声拧断了狐狸的脖子，狐身顿时软塌塌地落在地上，半晌却又诡异得蠕动起来，慢吞吞地从中钻出一个少女。
　　“三天内，我要这方圆百里再看不见一头畜生，连只鸟都不准放进来。”越见罗吩咐道：“包括你……再让我抓到你的狐狸尾巴，就不是废掉你一具躯壳这么轻易了！”
　　金娑困连连点头哈腰，转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越见罗是何人，他自己都忘了，他却知道。
　　这个贱人生前搅弄风云覆灭王朝，倒是辉煌够了，死了却还连累他被一起困在这荒山结界中数百年，平常吃肉他也就捡口汤喝，还要替他鞍前马后，这次来了个大补的生魂，竟是要连个头发丝都不给他剩了。
　　金娑困气喘吁吁一路跑回老巢，不经意瞥到溪水里自己这副躯壳的倒影……摸了摸少女娇憨的脸蛋，顿时计上心头。
　　越见罗自持美貌，他也不差，谁说男人就一定喜欢绝世美人？
　　*
　　一晃他们在破庙已经逗留了五六日，白天玉风烈出去探路，傍晚一并带着猎物和干净的水回来，而后起火劈柴做饭，越见罗则负责日日梳洗打扮，维持自身的美貌，一时间倒是琴瑟和鸣，好似真做了夫妻一般。
　　玉风烈倒是一日比一日回来得要早，今日干脆没有出去，独自坐在庙中石像高处的莲台边缘，手里捧着一个罗盘发呆。
　　越见罗并不意外，知道他定然是日日山里打转，即使走对了方向也寻不到尽头，这自然并非人力所能相强，而是怪力乱神也。
　　不过作乱的并不是他，是那镇压此山的剑冢，那仙家遗物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只要他的鬼气还一日缠在玉风烈身上，玉风烈就是到死也要埋在这座山里。
　　大概是察觉到这种末路，玉风烈从昨天起周身的气场就低得吓人。
　　“玉郎……”越见罗站在下面唤他，语气小心翼翼：“今日不出去了吗？箭羽我已替你烫好了。”
　　玉风烈回神，收起罗盘，从莲台上跳下来，接过箭袋随手扔在一边，语带烦躁：“无论走到哪，都是相同的景色，探再多次也不过是白费功夫。”
　　他甚至试着返回之前那个村庄，但怎么也找不到来时那条路。
　　“怎么会这样？”越见罗泫然欲泣：“我们难道要一辈子困在这里了吗？”
　　玉风烈没说话。
　　半晌才道：“这两天什么也没有捉到，这山里的东西好像突然绝迹了一般，这样下去，不用说走出去，我们会先一步饿死。”
　　越见罗睁大眼：“难怪今天玉郎没有吃东西，都让给了我……我还以为是你心烦没有胃口……”
　　“我确实没有胃口。”玉风烈道：“走出不去，多吃一天饭也不过是多挨一天的罪。”
　　似是被他的话吓到，越见罗忽然害怕地抱住他，怯怯地望向原来那具焦尸的位置，那尸体这些天被玉风烈反复当引子烧，现在只剩一团灰烬。
　　他瑟缩在玉风烈肩头，在他耳边轻声道：“玉郎你说……该不会是那些兵匪的鬼魂在作祟吧？”
　　“鬼？”玉风烈抱着臂膀，没有丝毫动摇，甚至有一丝讥嘲：“我杀了这么多人，从没见哪个变成鬼来找我，活着的时候尚且被我宰割如猪羊，何况死后。”
　　他看向趴在他肩膀上的越见罗：“你怕了？跟我要脑袋的时候怎么不怕？”
　　越见罗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微微发抖：“玉郎别说了……”
　　美人伏肩低泣，或许是动了恻隐，玉风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梨花带雨的脸抬起来。
　　“去收拾收拾，今晚跟我一起上路。”
　　“今晚……？”越见罗茫然，“那样赶路岂不是更危险？”
　　“所有方法我都试过，唯独没有试过天黑后再走，或许会有不同。”
　　“……好。”越见罗点点头，听话得去收拾东西，心底却知道他这是穷途末路，死马当活马医了，瞬间便盘算好接下来的计划。
　　出发前，越见罗拆掉了脖子上的纱布，刺伤的颈侧留下一个浅淡的疤痕，他其实完全可以毫发无损地愈合，但有时候，太过完美的东西会让人敬而远之，但如若因自己的缘故损伤一角，反倒让人心生占有。
　　果然，玉风烈看到那道疤眸色深了深。
　　越见罗含泪笑道：“我有了瑕疵，玉郎恐怕卖不出价钱了。”
　　玉风烈别开眼，哑声道：“那天故意吓唬那书呆子而已，我不会卖自己的藏品。”
　　难得听他如此坦诚地说话，越见罗走过去，咬着他的耳朵道：“如果走不出去，玉郎就让我唤一声夫君可好？”
　　玉风烈转过头，两人几乎鼻尖相抵，他忽然一笑，脸上疤痕狰狞：“如果走不出去，我就娶你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