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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恢复 “一年前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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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的字有些歪,像是不太习惯用笔的人写的,叶瑶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父亲的字。
瑶瑶:
爸爸没用。
以前喝了酒,不是人,打你骂你,说混账话,都是爸爸的错,我不敢求你原谅。
你妈以前总说,瑶瑶眼里有光,看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她跟我说想给你买台好相机。
这个愿,她没来得及实现,爸爸现在补上。
爸不会用,卖的人说是最好的,我觉得我女儿(划掉),瑶瑶值得。
钱是爸这几个月在工地扛货挣的,不是那笔赔偿金,来得正道,你安心用。
我知道你喜欢拍照,拿着,去拍你想拍的东西,去你看得到光的地方。
爸知道,我可能永远是你心里那个糟糕的醉鬼。
没关系,你就当,这是一个知道错了的陌生人,想为你做的一点事。
——一个对不起你的人
厨房里,黎安正拿着勺子舀盐,想到最近的菜,又把盐抖掉一半。
上次的鱼咸成那样叶瑶还说淡,今天得少放点,不能再让她吃那么咸了。
房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黎安没听清,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拿着锅铲,正想着要怎么翻面才不会粘锅。
但接着又是一声。
这次她听清了,是一个很破碎的声音:
“爸……”
锅铲掉进了锅里。
黎安跑出了厨房。
房间的门半开着,叶瑶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往前倾,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一张信纸被她死死按在胸口。
她的哭声很重,压都压不住。
“爸……爸……”
黎安这些天把能做的都做了,做饭、洗衣服、睡觉、陪上学、记笔记。
但叶瑶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声音进不去,眼泪出不来,她不知道叶瑶的世界什么时候能重新响起来,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现在,它响了。
黎安跪在叶瑶身边把她抱住,叶瑶的身体比想象中要轻。
她收紧手臂,另一只手在叶瑶背上轻轻拍着。
哭声从喉咙里往外涌,停都停不下来。
黎安就一直抱着,一直拍。
她把下巴抵在叶瑶头发上,感觉怀里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终于飞累了停下来的鸟,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哭了。
叶瑶的眼泪打湿了黎安的肩膀,捏着信纸的手也抓住了黎安的袖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小下去变成抽泣,又从抽泣变成了不平稳的呼吸。
黎安给她拍背顺气,又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痕。
叶瑶的眼睛红得厉害,在黎安怀里抽了一下鼻子:
“黎安……我好累,好想睡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靠在黎安身上。
虽然很虚弱,但黎安能感觉到,她的世界又有了重量。
“好,睡觉,我们睡觉。”
黎安把叶瑶扶到床上拉好被子。
叶瑶几乎是一沾枕头就闭上了眼睛。
这些天她睡得总是很浅,像是随时会醒来,但这次她的肩膀不再绷着,呼吸也变得平稳。
这是一种进入深睡眠的状态。
黎安正要起身,忽然嗅了嗅鼻子,闻到了一股很刺鼻的味道。
她再闻一下才发现,这个是焦糊味!
黎安突然想起来,厨房里的火还开着。
她不敢有大动作,悄悄退出房间后才往厨房那边跑。
整个厨房云雾缭绕,黎安赶紧把火关了,打开窗通风,又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
等烟雾散去才发现锅已经烧干了,底部黑了一大片。
黎安把锅端到水龙头底下,冷水“嗤”地一声浇上去,又是一阵白汽腾起来。
一边忙,一边眼睛就湿了。
她看到了。
叶瑶哭了,终于……能哭了出来。
她等了这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这么一天。
黎安觉得自己应该是要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先湿了眼睛。
她把黑锅泡在水槽里,又把旁边没遭殃的菜端开。
算了,重新做吧,这次火开小点。
…
房间里,叶瑶做了个梦。
梦里是很久以前的夏天。
窗外有蝉鸣,阳光很好,空气里没有酒味,而是淡淡的饭香。
叶瑶发现自己的手很小,是小时候的样子。
她走了几步,重心有点不稳,绊了一下往前栽去。
一个男人从旁边走过来,把她抱了起来。
叶瑶看着父亲的脸,很熟悉,却是很久以前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没有皱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抱着叶瑶到厨房门口。
一个女人正在炒菜,围着围裙,头发用夹子随意夹着。她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到叶瑶就笑了起来。
“哎,俞樟,你看瑶瑶的眼睛是不是又亮了?”
“像你,以后肯定比你还能发现好东西。”
“那得给她买台相机,我们瑶瑶以后要当摄影师。”
“好好,先吃饭。”
母亲笑着凑过来:“好啦,你带瑶瑶去洗手,吃饭啦。”
……妈妈。
叶瑶好想再多听一句母亲的声音。
但她的脸开始模糊,声音也远去。
她慢慢睁开眼,发现黎安坐在床边看自己。
床头灯开着,黎安的脸逆着光,但离得很近。
叶瑶能看清她眼角上的小痣,以前都没注意到。
“啊,叶瑶你醒了。”
叶瑶眨了眨眼,梦里母亲最后的样子还在眼前,和黎安的脸重在了一起,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
叶瑶撑着床想坐起来,黎安扶着她靠在床头,又把枕头垫在她背后。
“要吃点东西吗?”
“……好。”
黎安出去后,叶瑶看到了桌上的相机,安安静静放在盒子旁。
她有些不太记得是怎么拿出来的了。
好像是随手拿起的,又好像是它自己跑到了手边。
那些动作很模糊,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做。
但现在再看这台相机,她知道是谁买的,也知道刚才为什么哭了。
过了一会儿黎安端着盘子进来,一碗白粥,一碟青菜,一小盘炒肉丝。
青菜叶看起来有些暗,肉也有点干,是加热了好几次以后才会有的样子。
黎安:“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就热了几遍,不然冷的吃了不好。”
叶瑶:“……谢谢。”
接着尝了根青菜:“……有点酸。”
黎安忽然想起了什么:“啊,刚刚不小心把醋当成酱油了。”
叶瑶:“那以后要跟林阿姨多学学。”
“我学了。”
“那怎么还分不清醋和酱油。”
“这不是颜色太像了嘛……”黎安觉得理亏,声音小下去。
“……其实味道还是挺独特的。”
叶瑶最后还是把一盘青菜吃完了。
她刚刚吃饭的样子黎安全看在眼里,虽然吃得很慢,但明显能尝出味道了。
“这些天,我是不是很呆。”
叶瑶忽然开口,“就……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想看,跟个没知觉的人一样。”
黎安想了想:“还好吧,就是吃饭的时候慢了点,洗澡忘了关水,发呆的时候跟以前差不多,就是时间长了点。”
“……感觉你说起来好轻松的样子。”
“嗯,现在看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你回来了。”
“……谢谢。”又是一声。
叶瑶把碗放在床头桌上,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透过窗帘在地上画了一道光。
黎安打了个哈欠。
“睡觉吧。”
“你不是才刚醒吗?”
“不是我,是你。”
黎安眼下有很淡的青色,是好几天没休息好才会留下的。
“你都好久没睡好了吧。”
“也没有……”
叶瑶没让她说完:“我没事,你去睡吧。”
前半句叶瑶这些天讲过几次,感觉都很轻,但黎安现在再听就觉得压着的石头松了大半。
“那我先睡了。”
黎安躺到叶瑶旁边,刚盖上被子整个人就陷进床垫里,呼吸也慢下来。
这半个月她睡得很少,每天晚上都会醒来几次,看到叶瑶没事她才躺回去。
哪怕是在周末,天还没亮她也已经醒了。
房间灯还亮着,但黎安已经睡着了。
叶瑶把桌上的相机拿过来,上面有很多按钮,有很多参数,但她都没有研究。
对着黎安,拍下了第一张照片。
“啪。”
灯关了。
…
周末的时间很安静。
叶瑶睡觉的时候身体不再像之前那么僵硬,黎安也能感觉到她翻身的次数变少了。
她做的菜叶瑶开始能尝出味道,咸的会说咸,淡的会说淡。
有一次黎安盐放得刚好,看叶瑶多吃了些,她就记住了那个量。
林阿姨拎着菜来叶瑶家,门一开她就把菜递过去:
“安安,帮妈把菜拿到厨房。”
“好。”开门的人顺手接了过去。
林阿姨感觉声音不像女儿的,抬头发现门后的人是叶瑶。
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林阿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小瑶?”
“阿姨好。”
林阿姨一进门,黎安就从厨房走了过来。
“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点菜。”
叶瑶把菜放到厨房后先回了客厅,她知道林阿姨和黎安有话说。
“小瑶最近怎么样了?”
黎安把这些天的事说了,叶瑶能开始好好吃饭了,晚上睡觉也不会再惊醒,有时候还会主动说菜淡了咸了。
母亲边听边点头,到最后一句朝客厅看去:“小瑶被你照顾得很好。”
黎安:“也……没有,她自己在好。”
母亲把菜分好,该冷藏的放进冰箱,不用冷藏的就用保鲜膜盖住。
最后帮忙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哎?安安,这锅是怎么回事啊?”
黎安什么都应了,就是没敢说上次差点把锅底烧穿的事……
叶瑶有时候还是会对着相机,或者是父亲的房间看很久。
但不再是什么都听不见的样子,总是发一会儿呆,最后被黎安的声音拉回来:
“叶瑶,吃饭啦。”
她回过头应了一声:“好。”
…
周日傍晚,天色刚开始往黄昏里走,黎安就想带叶瑶出去外面,毕竟这些天闷在家里,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街道上的灯逐渐亮起,天也从橘红色变成灰蓝。
叶瑶没有想去的地方,只是随便走走,但走到一条路时,叶瑶感觉自己好像来过。
黎安也觉得眼前的景色很熟悉。
她们的面前多了一条河,对岸的灯火还在闪着。
叶瑶靠着栏杆,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一旁。
“黎安。”
“嗯?”
“一年前就在这里,我说想要离开,去远一点的地方,哪里都好,只要里这里够远。”
黎安没接话,她知道叶瑶还没有说完。
“那时候我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多待,每天回去就是摔东西的声音,还有那个……怎么也洗不掉的酒味。”
“所以我想离开,想去一个所有事情都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那段充满酒气的日子她现在还能闻得到。
但现在站在这里,忽然发现那些东西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出现过了。
取而代之的是洗衣液的淡香,厨房里的油烟、糊锅的味道。
还有不久前笨拙的问候,以及后来另一个人喊她吃饭的声音。
“但现在好像,这里给我留下的东西比以前多了,值得我去记住,也值得……让我在这里留下。”
黎安:“所以现在不想走了?”
“……嗯,不想走了。”
叶瑶说完这句话,倒影在河面上的光开始晃动,像是在回应。
黎安看了看四周,不远处有个摊位正准备收摊。
“在这等我一下。”
叶瑶看黎安跑过去跟摊主说话,没一会儿又回来,手里还拿着两瓶AD钙奶,一瓶递给了叶瑶。
叶瑶:“……怎么突然请我喝这个。”
黎安:“我是熟客,老板就多送了一瓶。”
好熟悉的话。
叶瑶笑起来,把AD钙往黎安那边伸过去,两人的瓶子碰在了一起。
“干杯。”
远处最后的晚霞也收进了地平线,河水安静地流着。
叶瑶:“明天,再一起去学校吧。”
黎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