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白布 雨还在下, ...
-
“长期酗酒,加上过度劳累导致的心源性猝死。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抢救无效,死亡时间在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左右。”
谈话室内,医生的话说完了。
叶瑶站在一个盖了白布的推床前:“……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说了一些后续要办的手续和地点,最后是两个字:“节哀。”
叶瑶点了点头。
护士让她在一张表格上签字,又递过来一个透明袋子,里面是父亲的遗物,手机、钥匙、旧钱包,还有一个有些重量的盒子。
叶瑶走出谈话室,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黎安就站在门外,表情很复杂,她想说话,却又不敢开口。
叶瑶不知道黎安是怎么来的,好像来医院的路上,她忽然就出现在了旁边。
只有黎安自己知道,老陈在走廊上跟叶瑶说那些话时,她刚好从办公室抱完作业回来。
听到最后几个字手里的练习册差点掉到地上,老陈注意到她了,叶瑶走后他让黎安先回教室。
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话:“老师,我要和叶瑶一起去。”
这件事本来和她没关系,但黎安就是觉得不能让叶瑶一个人。
老陈起初没答应,他不知道黎安能去做什么,但黎安像是做好了决定一样:
“陈老师,上学期因为我妈的事我向您请长假,那时候叶瑶来了医院,我知道没有您的同意她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
“现在叶瑶出了这种事,可能我不能向她为我做的那些事一样去帮助她,但至少……能让她身边有个一起的人。”
老陈叹了口气:“你们同桌两个有时候真不让人省心。”
最后还是在假条上签了字,又把两人的手机从宿管那边要了回来:“到了给我发消息,有需要一定要打电话。”
…
“叶瑶……”
“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早上七点四十分。”
黎安想从叶瑶脸上找到一点情绪。
但她做不到。
叶瑶太安静了。
虽说黎安知道叶瑶就是安静的性格,但现在这种时候她真的……太安静了。
黎安刚要再开口,旁边传来一个口音很重的说话声:“你们……哪个是老叶的女儿?”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有些旧的工装外套,袖口还沾着泥灰。
他抓着一顶帽子在走廊站了好一会儿了。
黎安挡在叶瑶前面:“你是谁?”
“俺姓赵,是老叶的工友,在城东的那个工地,俺们一起干活的。”
“俺想问问,老叶他……”
“已经去世了。”
黎安开了口,“……心源性猝死。”
赵叔的手停住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看见了一直站在黎安身后的女孩。
“这是……?”
“她是叶叔叔的女儿。”
叶瑶没说话,也没有看这个对她来说陌生的男人。
赵叔也不在意,开始讲述了叶俞樟的事:
他说叶俞樟大概三月份来工地的,那时候他找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才在这里落脚。
刚来的时候干不了什么活,搬个砖都喘,其他工友都在嘀咕是不是很久没干活了,身体跟不上。
赵叔当时看见了也没多问,毕竟人家的事他也不好打听。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叶俞樟干活越来越卖力。
早上天没亮就来了,晚上天黑了还不走,有一次节假日工资翻倍,他一个人加班到凌晨,第二天照常上工。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叔问他为什么这么拼。
叶俞樟说他有个女儿,想攒钱给她买个东西。
赵叔问买什么,他就笑,说不能讲,这时秘密。
赵叔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俺当时还跟他说,老叶啊,你是个好父亲,但他好像……笑得很奇怪,俺也不知道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后来这段时间,他应该是快攒够钱了,干得很卖力,连续好几天都没回家,俺们都劝他休息,他说马上就够了。”
赵叔低下头。
“今天早上他跟工头请假说钱够了,要去买东西。刚好俺没上班,就骑电动车带他去,他挑了好久才出来。”
“回来的路上,他坐在后座,把东西抱着,跟我说‘女儿应该会喜欢吧’。我说那肯定喜欢,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我骑了一段路,感觉后面越来越沉,回头看的时候就……”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叶瑶:“……谢谢……叔叔。”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
赵叔的眼睛有点红:“别……别谢俺,老叶这人挺好的,在工地上对谁都客气。”
“你爸是个好父亲,真的是个好父亲,他可能不太会说话,但他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你。”
赵叔叹了口气。
“要是以后有啥事……都可以找俺们,俺们都是老叶的工友,能帮的一定帮。”
叶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只点了点头。
赵叔走后,黎安看向叶瑶,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去办手续,然后带你回家。”
“……家。”叶瑶重复了这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像把一块蜡放在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黎安刚往手续的窗口走几步就停下了下来。
……不能让叶瑶一个人。
叶瑶现在的状态虽然不是崩溃,但比崩溃更让人不放心。
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在看。
黎安不知道让她一个人待着会发生什么。
这时候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白墨跑在最前面,头发被风吹散了,脸冻得通红,后面跟着莱清清,再后面是庄玲珑和阮笙。
几人外套上都沾着水珠,这么冷的天,额头上还冒着汗,一看就是跑过来的。
“黎安!”
白墨一看到她们就赶过来,“叶瑶!叶瑶怎么样了!”
“你们怎么来了?”黎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莱清清还喘着气,几句话把事情讲明白了:
老陈在莱清清回教室的时候叫住了她,她是宿舍长,叶瑶的事有必要跟她讲一声,让她以后在宿舍多照顾叶瑶。
结果老陈的话没说完,白墨就站起来说要去医院,庄玲珑和阮笙也跟着站起来。
老陈当然不同意,黎安已经走一个了,再去这么多人不是胡闹吗?
结果阮笙想了个办法,朝门口叫了声“校长好”,然后趁老陈分神的时候四个人冲出了教室。
不过因为没有假条,门卫不放人,她们就翻了学校后山绕出来。
路上还碰到段长,段长看她们这个样子不像正常出校的,就挡在中间问她们是不是旷课。
结果四个人直接绕开他,一路跑到了这里。
说到这白墨不满说了句:“叶瑶都发生这种事了!我还管什么旷不旷课啊!”
护士站有人探出头:“这里是医院,请小声点。”
白墨还是很急:“不行!”
莱清清把她拉到旁边,跟护士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着问黎安:
“现在怎么样了?”
黎安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叶瑶父亲的死因、现在的状况,还有接下来要办理的手续。
四人听明白了,也知道叶瑶现在的状态。
庄玲珑最先点头:“手续我们去办,费用、证明,还有其他的我们分头行动。”
阮笙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开始记需要办的事项。
莱清清:“黎安你陪着叶瑶,手续有我们,你一步也别离开,照顾好她。”
“……别让她做傻事。”
几个人往不同的方向散开,白墨跑了几步又回头把外套脱下来给黎安。
“这里冷,给叶瑶披上吧。”说完又跟着莱清清跑远了。
黎安把外套披给叶瑶,又握住她的手。
……好凉。
平时温暖的手现在几乎没有温度,在黎安手里一动不动。
“你还记得吗,之前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你撑伞送我回家,伞打得太低撞了我的头,我当时还说你的伞不太好蹭呢。”
黎安开始跟叶瑶说话。
“还有还有,之前你在河边请我吃冰粉,后来我带我妈去吃了一次,她也说好吃。”
“之前暑假说给双生百合换个新花盆,我已经看好了,我们到时候一起去买吧。”
……
黎安的话一直没停,叶瑶安静听着。
好奇怪。
明明黎安就在旁边。
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隔着玻璃,嗡嗡的。
她能感觉到黎安的手,却感受不到上面的温度。
叶瑶看着对面的墙壁,有一条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走廊上的钟好像不准,秒针跳一下的时间比正常的要久。
刚才还能听见病房里传出心电图的声音,现在也安静了下来。
很快,莱清清四人回来了,庄玲珑带着一叠表格蹲在叶瑶面前,把表格放在她膝上,指着最下面的空白处。
“这里要签字。”
阮笙把笔给她,叶瑶接过后开始写。
黎安注意到她的手很飘,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完全不像她的字迹。
叶瑶写完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这是自己的名字。
庄玲珑接过表格,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还有一张……是关于遗体去向的,医生说需要家属决定……现在可以暂存在医院太平间。”
叶瑶没说话。
这个问题,她现在答不上来。
“暂存太平间吧。”黎安看叶瑶沉默了很久,就替她说了。
…
手续办完,护士推着床出来,白布从头盖到脚。
叶瑶没有上前,没有掀开白布,只在原地看着病床越推越远,最后通过尽头的门,再也看不见了。
白墨吸着鼻子,眼睛红红的:“我们现在……送叶瑶回家吧。”
莱清清:“……你知道叶瑶家在哪吗?”
白墨:“我……”
黎安:“我送她回去吧,我知道她家在哪。”
庄玲珑点点头:“那我们先回学校,有什么事一定跟我们说。”
黎安:“……好。”
叶瑶被黎安带着往外走。
她的步子很慢,像是走在梦里。
到了门口,雨比来时大了,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雷声从云里碾过去,完全不像冬天该有的样子。
“黎安……”叶瑶忽然开口。
“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为什么,我哭不出来?”
黎安看着她,看着她终于开口问了问题。
叶瑶的眼睛是干的,但眼里的光正在下沉。
“那就先不哭。”
雨还在下,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黎安撑着伞,牵着叶瑶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