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舒红》尼格天桃

6、第 6 章

　　我又怀孕了。

　　因为这个，小舒红又为我挨了一次打。她怀不上，她男人不怪自己，怪我的小舒红。

　　我可怜的小舒红。

　　我们终于又见面。

　　十五号，村里的好日子。我躺在床上，小舒红来找我。她说，她男人要去镇上，买个能生的老婆。

　　我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痴迷地说：“这样，你我就是真正的情人了。”

　　小舒红咧嘴笑起来：“好啊。”

　　我问她：“小舒红，你去过镇上吗？”

　　她摇摇头，倏然想起什么来，神情有些发怔：“没有……”

　　“想去看看吗？”我又问。

　　她红了眼，声音哽咽，别开了头：“想，又不想。”

　　我强硬地掰回她的脸，强迫她看我：“那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跟你走。雪生，我一定跟你走。”

　　“好。”

　　我告诉她，要走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做什么事。

　　她没做过什么大事，一辈子鼓起最大的勇气做的事，不过就是帮我偷几张信箱里的报纸而已。

　　但我偏要她和我，一起干一件杀人放火的大事。

　　只是听我说，她就害怕得簌簌发抖：“雪生，这样我们会被抓走的。”

　　我说：“别怕，不会。我带你逃去一个地方，他们抓不到我们。”

　　“什么地方？”

　　我藏了一个秘密：“到时你就知道了。”

　　我没吐露出心中的阴暗。我要的是小舒红的绝对跟随。如果前路未卜，她还愿意跟我走，我就承认，我真正爱她。

　　小舒红答应了。

　　我们心照不宣地过了十几天平静日子，让身边的人放松警惕，以为我彻底断了什么痴心妄想。

　　因为看着安分守己，又揣着一个新生命，我勉强能走出屋外——自从怀上，我就独享一个上了锁的房间。

　　男人女人曾试探过我，人假装出去，把刀明晃晃地放在桌上，看我动作。

　　我心里发笑，转身去拿木橱中残存的几张已经看过的报纸。这些报纸本被我好好收着，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们拿去垫菜、擦脚，已经没有多少了。

　　报纸上的字我已大部分看不清了。我只是拿来装模作样而已。

　　我心如死灰的样子，让他们放下了一半的心。

　　日子仿佛回到了我的上一个孕期。我和小舒红开始频繁地接触。

　　我们计算着最佳的日子，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

　　一日，我问她：“小舒红，怕吗？”

　　她好像也变得平静：“不怕。”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本就是会变得天不怕、地不怕的。

　　我收回眼，静静等待时候到来。

　　人常常会把一件未知的事情想得太夸张复杂。当一切具备，只差一把火的时候，这件事情往往又会变得如家常便饭一样寻常。

　　男人酣睡，小舒红惯常起夜下床。没人能想到，平日里最温驯听话的小舒红，会在三更半夜起来，围着两户人家倒油点火。

　　我早已等候门前。

　　夫妻俩将门的钥匙藏在他儿子床下的尿壶底下，被我看见了。

　　小舒红出门时，我就起来了。翻出钥匙，小声打开门，溜出门外，然后反锁。

　　吹着晚风等了片刻，小舒红举着最后一把火过来。

　　我帮她浇了油，然后她点火。

　　哗——

　　小小的火苗骤然蹿出去长长的一条，像地狱里的成千上万只鬼手，从地下钻出，攀爬吞噬着两间紧挨着的房屋。

　　很快，我就听见屋里手忙脚乱的动静。

　　他们哐哐地砸门、求救……

　　只是，他们住的地方实在很远啊。直到火光冲天，房屋中再无人的哀嚎声，我才放下了手中的刀，带着小舒红离开。

　　远远地回头，有人来救火。

　　好快啊，他们救起自己的人来，真是好快。

　　“今天十六。”路上，我们慢悠悠地走着，说着。

　　“嗯。”

　　我说：“大巴十五才来。”

　　小舒红笑说：“我们还得等一个月。”

　　“你愿意等吗？”

　　小舒红不答，反问我：“你愿意等吗？”

　　我注视着她的眉眼，“不愿。”

　　她便苦涩地笑：“好嘛，那就不等。”

　　去小镇的路，需要往东南走。我哄骗小舒红，要带她去一个美丽的地方，其实是去村深处的那片湖泊。

　　小舒红早该知道不对劲的。毕竟村中的路，她比我熟。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紧紧握着我的手，仿佛害怕丢掉我。

　　应该是我害怕丢掉她的。可是我没有反握她，而是松松地放着手，漠然地感受她汗湿的掌心。

　　很快，我们看见了那片湖泊。

　　藏于无人知晓的地方，它幸运地保持着美丽。初时看它，觉得如梦似幻；现在看它，觉得它有致命的吸引力。

　　我拉着小舒红，在常青树下勃，起的树根上坐下，晚风微微拂动着垂下的藤蔓，在我们眼前晃动。

　　“小舒红，还怕鬼吗？”我忽然问。

　　她靠在我的肩头，说：“不怕。雪生在我身边。”

　　“想要一辈子陪在我身边吗？”

　　她无比地想，无比地愿意。

　　“我让你带的东西……”

　　小舒红拿出来，放在我摊开的手掌上。

　　我几乎要托不住这几张轻飘飘的报纸了。

　　我扭头去吻了吻她的唇。分离时，我问她：“你爱我吗，小舒红？”

　　她迷离的模样：“爱。我爱你。小舒红爱刘雪生。”

　　我不合时宜地大笑出声：“刘雪生……”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爱我呢？”

　　她惊愕：“雪生……”

　　我张了张报纸，指了一处给她看。

　　湖泊边，唯一的光亮，是几群流连的萤火虫。

　　小舒红止不住地发抖：“雪生，我看不懂呀……”

　　我也看不懂了。报纸上的字模糊一片，我只是记得，某月某日小舒红带来的某张报纸上某块地方，印着“失踪人士”四个大字，上面，有我的名字。

　　“上面有我的名字。”

　　“叫什么？”

　　我默然。如果你能看懂字，便能知晓我的名字。

　　小舒红，你一辈子也不知道真正的我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