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舒红》尼格天桃

5、第 5 章

　　我从没觉得日子过得这样快。

　　和小舒红才厮混约莫一百三十六天，我就已能看见肚子里的孩子。

　　午后，我照旧和小舒红搬了两把椅子，坐在选中晒太阳。她一边择菜，一边和我说话。我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着干枯枯的远方。

　　小舒红问我村里荒凉，怎么看都是那样，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谁在看村了？我是在看蓝天白云。

　　小舒红说，蓝天白云，不也都一样嘛！

　　蓝天白云不一样。我在村里看见的蓝天白云不蓝也不白，外头人在外头看见的蓝天白云却是碧空如洗，澄澈明亮。

　　想着，小舒红扔下菜，来摸我的肚子，说笑：“雪生，你长胖了。”

　　我看了她一眼，说：“长胖的不是我。”

　　我看见她的眼珠忽然开始滴溜溜地转，然后在某一刻猛然凑上来，亲了我一口。

　　我不像她一样做贼，我直接将她揽过来，锁在怀里吻。

　　她害怕极了，一直躲，还责备地怪我一眼：“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怎么办？

　　小舒红，当然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啊。

　　又过七九六十三天，我的身体变得沉重。

　　因为这个孩子，我频频地生病，小舒红说我的脸就好像被活生生剜去了两块肉，只剩下皮和骨头。

　　我头一回独自坐到了镜前，惊恐地看小舒红说的是否真。

　　真，好真啊。

　　我仿佛一具腐败的骷髅，形销骨立，毫无生气。

　　我害怕极了。我就是这幅模样，和小舒红做.爱的？这样一张形似恶鬼的脸凑她那样近，冒着腥臭的舌头舔她那样深……

　　她会不会在我走后，偷偷地作呕？

　　因为这个孩子，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和小舒红亲密。

　　她说怕伤害到我的孩子。

　　其实这是一个借口吧？借口推开我这样丑陋不堪的一个怪物。

　　我压下无端的臆想猜测，在小舒红拿着新一份报纸来时，露出一个正常的笑容。

　　我没和她说，其实我已经有些看不下长长的一段文字了。

　　但她拿着报纸的样子那样的兴奋，我才不扫兴。

　　她叫我读给她听。

　　我的舌头好像打结，读得断断续续。一笔一画印出来的文字，蓦地异化成了一群□□叠着蠕动的蛆虫，啃完了一大片报纸，又爬到我的身上来啃我。

　　我吓得将报纸扔了出去。

　　小舒红也吓了一跳：“雪生……”

　　不要叫我！

　　因为她的呼唤，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就要撕开我的肚皮，从我的肚子里钻出来。

　　“雪生，雪生……”

　　我看见小舒红急得哭了，一滴泪从我眼前划过，刹那间我在这滴泪里看见自己的脸竟然扭曲成了小舒红。

　　不，不！

　　我爱小舒红。我不是要变成小舒红！

　　我失态地在房里、床上大叫。

　　鲜血溢出口鼻，我察觉到了呼吸艰难。同时，污秽排出身下，我又觉得浑身一轻。

　　我听见有人激动地叫了一声：“是儿子！”

　　我恨地爬起来，抓起脐带，绕着卷着一个什么东西。

　　便又听有人跌倒在地，大喜成悲：“死、死胎……”

　　我终于放下，闭上了眼。

　　耳边很嘈杂。

　　男人说，买回来了一个什么贱货！

　　女人哭喊，孩儿啊……

　　烦乱糟糕中，小舒红叫我：“雪生，雪生……”

　　于是我终于愿意睁开眼。

　　“雪生，感觉怎么样？”

　　从来都是小舒红向我撒娇。那天我破了例：“疼，好痛……”

　　她说：“我煮了红糖鸡蛋，我喂你吃。”

　　生完后的那一天，我只吃了小舒红的这一碗红糖鸡蛋。

　　我男人家要绝后了，我害的，所以当然不会有人再给我好脸色。

　　之后我的一日三餐，都跟小舒红吃。

　　当然，我也不是每顿都能吃上。小舒红家，还有那个男人。只要那个男人在，我就饿肚子。

　　不过，我不在乎饿肚子。

　　因为小舒红会陪我，一起饿肚子。

　　我们就如同一体啊……

　　雪生笑，小舒红笑；雪生哭，小舒红哭。反过来，也是如此。

　　某一天，我被绑在床上，任人摆布时，忽然落了泪。

　　身上的男人好像很新奇，说买我这么久，头一次看我哭。

　　我一愣。我哭了？

　　我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撞开他，滚下床。

　　男人撞到床架上，吃了痛操一口方言骂我。屋外的女人听见声音，进来查看情况。

　　我挣扎地爬起来，往外冲。

　　女人怪叫着拦我，被我踹到一边的椅子上，捂着腰哀嚎。

　　床上的男人骂一句没用的东西，追我而来。

　　我已跑到了小舒红的家门口。听见里头震天撼地的响声，还听见了小舒红可怜的哀求声。

　　我怒不可遏，用身体撞开门。

　　房里倏然一静。

　　里面的情形，一清二楚地落到我的眼里。

　　我的小舒红，美丽的小舒红，被胡乱扯断了一头黑亮柔顺的长发，传情于我的含情眼眸边突兀的一片青紫，抹了蜜的饱满的双唇上，血肉模糊。

　　小舒红没有料到我会来，也没有想到我会以一副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来。她惊惧地爬起来，在她男人的瞪视下，为我靠近几步：“雪生……”

　　气血翻涌，我几欲呕吐。

　　“畜生！”我头一次在她男人面前骂他。

　　他那样粗壮，一个拳头落下来可能就会砸碎我和小舒红的骨头。但我还是声嘶力竭地骂出了声。

　　他很生气，或者可以说是怒气冲冲，但他没有落下他的拳头在我的脸上。

　　因为我不是他家的。

　　自有人制服我。

　　男人终于追上来，看见局面这样混乱，恼怒地甩了我两巴掌：“贱货！”

　　我把血和牙通通吐到了他脸上。

　　小舒红哭着叫我：“雪生，雪生，不要这样……”

　　我偏这样。

　　不仅这样，我还要让他们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那夜，我被揪着头发拖回去，被按在床上传宗接代。我无不嘲讽他：“你现在是在生儿子，还是生孙子？”

　　“闭嘴！”男人粗暴地压下我的头。

　　我哼笑一声，没再说话。

　　他既然自作孽，那就不可活。我是什么人啊，放我一天活着，他就别想着安睡。

　　我又开始流泪了。

　　我心牵系小舒红。她肯定很痛，才会哭得这样凶、这样惨。

　　不过没关系。

　　小舒红，我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