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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宿命 逐萤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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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萤杀了周明远之后,休息了三天。那三天她基本没怎么出房门,青槐每日端三餐到门口,敲两声门,等她应了才推门进来。逐萤有时候坐在窗台边沿看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新发的嫩芽,有时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会把那半截断掉的银簪从怀里掏出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簪头的萤火虫已经被她自己的体温焐得微温了,她看一会儿就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掏出来再看一遍。慕长风没有催她,也没来问那批卷宗的事。那卷卷宗已经被她送到他书房去了,她送到就走,没有多留。
第四天傍晚,青槐来敲门的时候手里没有端饭,只是说:“姑娘,主人在书房等您,说是有事商量。”她到书房的时候,慕长风正坐在书桌后面的旧椅子上翻一册旧书。他今天没戴斗笠,脸在油灯光里清晰地露出来。那张脸并不年轻也不算老,棱角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带着常年不怎么晒日头的那种不太明显的苍白。他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上,又移回她的眼睛:“身体恢复得如何?”
“差不多了。”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新任务?”
慕长风在书桌对面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搁了一会儿,像在斟酌用什么样的节奏说出接下来那番话。“是有一个,但这一个和之前那个不太一样。”他停了一下,“这次的目标人物,武功不低。他的路数和江湖上常见的那些不太一样,没有师承痕迹,看不出招式来源。他住的地方也比较偏,换过几次住处,不太容易定位。”他看着她,“我不会让你去做你完不成的事。但这一个,你需要花些时间先看、先跟,找到他的规律和破绽,再动手。时间上我这边不急,你那边自己安排。事成之后,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想出去走走也行,想继续住我这里也行,随你。”
逐萤坐在他对面,自己的手指搁在椅子扶手上,她听完之后没有急着回答,先把他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叫什么?”她问。
“没有名字,只知道姓陈,从前在药谷待过,后来被逐出师门了。具体因为什么事被逐出来的,旧卷宗里没写清楚,但他那一身功夫确实是在药谷期间练出来的。”慕长风把桌面上那本旧书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把书转过来朝向她,指了指其中一行字,“他在城东一带活动,住处每隔三四天会换一次,但活动范围大致固定。你可以从那一带开始跟。”
逐萤低头看着书页上那行被旧墨迹标注过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行。我明天就开始跟。”
接下来四天,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回来,有时候青槐给她留的晚饭都凉透了她才到。她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跟。跟着那个姓陈的人从他住的旧宅出来,看着他穿过城东的旧街巷,经过固定的几个地方,有时停在某个摊位前买些东西,有时和路边的人说几句话,然后回到他自己的住处,关上门,灯亮一段时间再熄灭。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跟得太久,每天换不同的角度和距离,在她自己的脑子里慢慢拼出一张关于他的规律和习惯的图。第四天清晨,她在城东一座旧桥底下蹲着的时候,终于看到那个姓陈的人换了一只手提他每天提着的那只旧竹篮。那只竹篮他之前四天都是右手提着的,行走时右肩微微下沉,左肩自然抬高,走动中形成了明显的步态和重心偏移习惯。而那天清晨,他把篮子换到左手提了。他走路的姿势也随之发生了对应的调整,整条线的移动节奏因此产生了偏移。逐萤蹲在桥洞的暗影里,雨水从桥沿边缘滴落,在她自己和桥墩之间的旧间距中形成了一道正在被春初的地气和桥洞内旧空气层的湿度差共同处理着的旧亮度曲线的持续段。她自己看完了那段持续段之后,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继续蹲着,等到他的背影在街口拐角完全消失,她才站起来,沿着桥洞旁边的旧台阶,慢慢走回地面。
清晨她动手的地方在城东那条河的下游,一片旧柳树丛旁边。姓陈的人那一天的路线和他的旧习惯路线一致,唯一不同的就是他提着篮子的那只手换了一次。逐萤在他经过那丛旧柳树时从树后走出来,短剑握在手里,没有拔鞘。她走到他侧后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陈先生,有人托我向您问一句话。”
姓陈的人停了步,偏头看她。他比逐萤高出一个头,身形厚实,肩宽背阔,面容普通,带着一层被春初的晨光晒出的微汗。他看见她握着短剑的姿势时,自己并没有立刻紧张,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已经料到了会来的事。“谁托你来的?”
“一个姓慕的先生。”
她说完之后,自己的短剑已经出了鞘。可姓陈的人比她预计的快了半拍,他侧身闪避的时候右手抬起来,指尖划过她自己短剑的剑身,发出一声极细的铮响。他退开的时候步伐稳健且不乱,落地后重心已经重新调整好了,自己那柄旧竹篮被他顺手搁在柳树根旁,像是准备认真打一架的样子。“小姑娘,你练了多久?”他开口时声线平稳,根本不像是在和人拼命,更像是饭后闲聊。
逐萤没有回答。她握着短剑重新调整了角度,以比他预计更快的速度重新切入了他的身侧,把之前那四天观察到的破绽用上了。刀光交错的间隙很短,她自己的肩头被他的指尖扫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可她感觉到那一下带着内劲的余波,像一块小石子被扔进水里之后水面还在荡的余波。她自己晃了一下,稳住了没退,然后顺势一剑送到他身侧的空门。他接住这一剑时虎口震了一下,那震动向上传到他的肘弯,使他接下来的动作慢了大约半拍。逐萤就在那半拍的间隙中,把自己的剑刃送到了他肋下偏左的位置。他倒下去的时候,她自己也扶着柳树树干喘了好几口气,右肩被那一下内劲扫过的地方隐隐发酸,连带着整个右边的胳膊都在微微发抖,像是被冬天的井水泡过之后再被太阳晒干时那种又麻又胀的感觉。她在柳树旁边蹲了好一会儿,等呼吸平了才站起来,沿着河边走回了慕长风的院子。
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青槐说她睡到第二天傍晚才醒过来。醒来的时候肩头已经被上过药了,用干净白布包着,药膏有一股清苦的草木气味,像是裴暮雨以前在药铺里常替人熬的那种。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窗外的暮光发呆,然后坐起来,推开窗,让春末的晚风吹进来,吹散一室残留的药味。她那天夜里没有睡。她在灯下翻那批旧卷宗,周明远那批卷宗里记录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卷宗里记载着很多旧事,有一些她读得懂,有一些她还要看两遍才能明白意思。她翻到一份记录长明灯宿命的旧手稿时,看到了一句用旧墨笔工整抄写的话:“长明之灯,以命为薪,燃尽即灭,无可改易。若欲脱此宿命,唯有灭其薪源——即斩断持灯人之生机。”她坐在灯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灯光跳了一下,把她自己的影子晃了晃。
第二天清晨,她去找了慕长风。他正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旁边站着,手里握着一把小剪子,正在修剪一根过长的枯枝。“慕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她在旧石桌旁边坐下来,手搁在自己膝头,“长明灯的宿命,有没有别的解法?”
慕长风手里的剪子没有停。“长明灯的宿命,理论上是无解的。它靠烧持灯人的命来维持自身的存在,持灯人活着,灯就烧着。但烧到一定程度,灯会转而消耗持灯人身边最近的人的气运来补足自身——所以长明灯的宿命,不只是持灯人自己的宿命,也是他身边那些人的宿命。”
逐萤坐在旧石桌旁边,日光从石桌上移过。“那如果我杀了持灯人——宿命就断了?”
慕长风把剪子放在旧石桌面上,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了她一眼。“你想杀的是谁?”
逐萤低下头,日光正好从她自己鬓角边沿划过,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他不是我要杀的人。他是我的……是我以前最亲近的人。”她自己说完之后安静了片刻,“可是除了杀他,我找不到别的办法。”
慕长风在旧石桌对面坐着,像是已经看穿了她正在想的事。“你是不是有个心上人?”
逐萤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是。”
慕长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坐了一会儿,自己伸手把旧石桌上那碗已经放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入口的声音被春末的院子和旧石板之间的间距处理成了一道短而稳的声响。他放下碗:“宿命这个东西,确实很难摆脱,但绝对不是说就完全定死了,再没别的路子可走。”他偏头看着她,日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自己的轮廓和她之间形成的那截间距在春末的地气中镀了一层暖光,“你为什么不去找他问清楚?他既然是你最亲近的人,你总该知道他在想什么。”
逐萤坐在旧石桌旁边,自己搁在膝头上的手指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慢慢蜷了一下。她自己的声线在她说出回应的时候比刚才薄了一线,像是被自己声音里那段旧数据层的残余占用着部分带宽:“他……他把我赶走了。他打了我,还折了我的簪子,扎了我的腿,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让我不要再跟着他了。他不要我了。”
她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长的片刻,连风都停了一阵。她自己也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旧瓦檐的方向,没有再开口。慕长风看了她一阵,自己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也没有移开。他开口说了一句:“他或许有他的难言之隐。也许他把赶你走,是为了保护你呢。”他说完这句话后,在旧石桌边沿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端起自己那只凉透的茶碗,转身走向了书房的方向。他的脚步声在院子旧青砖面上由近到远,在书房门槛边沿停顿了一瞬,然后跨了过去。院子里的春末日光还在,旧石桌面上还残留着他茶碗碗沿留下的那道水渍的轮廓。逐萤一个人在旧石桌旁边坐了很久,久到她自己手背上的皮肤已经被日光晒出了一层被晒暖的微红。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半截断掉的银簪,簪头的萤火虫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旧银色,歪歪扭扭的翅膀的边缘已经被她自己反复摩挲得有些发亮了。她把簪子握进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站起来,自己走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