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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周明远   周明远 ...

  •   周明远出城的日子定在月末,那天晚上果然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城北旧宅的瓦顶上,声音被瓦片本身的那层旧苔藓吸收了大半,传到院子里的时候只剩下一种沙沙的、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着旧书页的闷响。逐萤蹲在旧宅后墙外侧的一棵老槐树上,雨水沿着自己鬓角的碎发往下淌,在她自己的下颌线上汇成一滴,然后落下去。她蹲着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后院那扇小门,门板是旧杉木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迟疑,像是那盏灯自己也拿不准是该亮着还是该灭了。
      她在那棵槐树上蹲了将近一个时辰,树枝在她脚下偶尔晃一下,她自己的重心也跟着调整一下,短剑的剑柄贴着她自己小臂的内侧,被雨水的凉气和体温同时处理着,形成了一层温润的旧温度层。她盯着后门那道门缝里的灯光看了很久,灯光亮着。她知道周明远还没走。慕长风说他今夜出城,但没说具体时辰,也没说他是骑马还是坐车。逐萤没问那些。她只知道自己要在他出城之前把他留在这座城里,剩下的细节她没太管,也不需要管,因为慕先生给她的信息通常不会出错。她等了一会儿,后院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不是被风吹灭的那种暗法,是被人不紧不慢地捻灭的那种,像是一个人做完了一件事、把那件事收尾了,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衣摆、去拿墙角的伞。逐萤看见那扇旧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先出来的是一柄旧油纸伞的伞尖,然后是一只握着伞柄的、手指修长的手,然后是半个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周明远站在后门的门槛上,把伞撑开,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和他自己站着的那种状态在同一个节奏区间里。他比在清河集集市上那次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下颌的轮廓也被雨夜的暗影处理得更分明一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袍,袖口扎着,腰间挂着一只旧布袋,布袋鼓着,像是装了一些纸张之类的东西。他迈下台阶的时候,伞面倾斜的角度刚好遮住了他自己的上半身,只露出他衣摆的下缘和靴尖。逐萤从槐树上无声地滑下来,落在他身后大约三丈远的位置,靴尖触到旧后门外的石阶时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周明远听到了什么。他自己在迈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偏了偏头,像在确认自己听到的那一声是雨声还是别的什么。他没回头。他停了大概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逐萤跟在他身后,步幅控制在每走几步就自然调整一下节奏的状态,使自己的脚步声不会被雨水打落地面的声响掩盖,也不会比雨声更早被察觉和分辨。周明远走的路线穿过两条窄巷,从城北往西走,那一带的路灯稀稀落落的,有几段路几乎全靠他自己手里那盏旧油纸伞滤过的残余天光和路面积水的反光来辨认。他在一处巷口忽然停了下来,把伞换了只手握着,然后他开口,声音被雨水和夜间的旧空气层共同处理着,比他平时说话时薄了一线,像是他自己也拿不准自己听到的脚步声是不是真的:“你跟了我很久了。你出来吧,我不是那种会跑的人。”
      逐萤在他说完之后从巷口的暗影里走了出来。她没有把短剑拔出来,剑还在鞘里,贴着她自己的小臂内侧。她站在离他大约两丈远的位置,雨水沿着她自己散开的发梢往下淌,和她自己衣领边缘的旧湿痕形成了同一条正在被雨水的流速和春初的地气共同处理着的旧亮度的边缘。她开口,声线和她自己在院子里练剑时的气息节奏处在同一组参数区间内,但音调比平时低了一些:“周明远,有人要我来取你的命。”他站在雨里,撑伞的手没有抖,他自己偏头看了她一眼,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自己身前形成了一道细密的水帘。他认出了她。认出来之后他没有惊讶,只是把伞柄换回自己惯用的那只手里握着,说了一句话:“你是那个……收了乌木簪又还回来的姑娘。你在清河集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她听完那句话之后,自己的手指在短剑的剑柄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剑抽了出来。剑刃在雨幕中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和她自己手背上的雨水形成了短暂的反光叠加。她开口:“你书房暗格里那批旧卷宗。谁让你收着的?”周明远在她说出“旧卷宗”三个字的时候,自己的手指在伞柄上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幅度很小,在雨幕中几乎不会被察觉到。他自己开口的声线和他说“我不是那种会跑的人”时一致,只是尾音比刚才短了一些:“那些卷宗不是我的,是一个朋友托我保管的。他一个月前离开的时候说,如果有人来取,就让我交出去,如果来的是要杀我的人,那就说明那批卷宗确实不该留在我手里了。”他顿了一下,“你的雇主是姓慕吧?”
      逐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握着短剑的手在雨幕中保持着一道稳定的剑刃方向的对应关系线。她自己看了一眼他腰间那只鼓着的旧布袋,布袋的系绳扎得不紧,边缘露出一角泛黄的旧纸边。她问:“卷宗在你袋子里?”周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只布袋,自己用手掌在布袋表面轻轻拍了一下,雨水沿着布袋的旧布料表面滑落。他自己开口时的声线的厚度和他自己之前说话时一致,可用词的压缩比在他说出接下来的那句话时收窄了一些:“在你来找我之前,我已经把它们取出来了。我本来打算今夜出城,把它们送到玉皇山脚下一个旧道友那里去。可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一些。”他说完自己弯腰,把那只布袋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脚边的地面上,雨水落在布袋表面,把那角泛黄的旧纸边润得更深了一些。“卷宗在这里。你拿走吧。我帮你省了进书房翻暗格的工夫。”他站直了,看着逐萤,“你取完卷宗之后,任务也就完成了。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我不怪你。”
      逐萤低头看着脚边那只被雨水浸透的旧布袋,布袋口松着,能看到里面确实叠着一沓旧纸。她没弯腰去拿,只是握着剑站在原地,雨水沿着她自己自己的剑刃往下淌。她自己开口的时候声线和她自己在院子中对慕长风说“行,我去”时一致,只是尾音的持续时间和她自己握着剑刃边缘与她自己手指之间的旧间距形成的对应关系线处在同一组参数区间内:“你把卷宗放在地上,说你不会跑,然后你在巷口停步,主动开口让我出来——你是已经猜到了会有人来找你,而且也准备好了要怎么应对。”周明远站在雨里,自己手中的伞面被雨滴敲打着,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他自己开口的声线里多了一丝像被雨水泡过之后微微回潮的厚度:“我猜到了会有人来,但我没猜到来的人是你。”他自己停了一下,“在清河集的时候我送你那枝乌木簪,是因为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好看,是那种你知道自己要往哪走的劲儿。我当时觉得你和那些在街上卖艺的姑娘不太一样,所以我才多看了你一眼,想给你簪子。”他说完笑了笑,雨水顺着他自己嘴角的弧度滑落下来,在他自己的下颌线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滴,“可我也知道,这种地方,谁都不容易。你让我走我也不走,你让我不走,我也不走。所以你看着办吧。”
      逐萤站在原地,雨水沿着她自己的剑刃往下淌。她自己握着剑的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她自己的呼吸节律在他说完最后那段话之后出现了一次可以被识别的变化,那变化很短,和她自己在院子里练剑时被慕长风叫停后的那次呼吸调整处在同一组参数区间内。她最后只做了一个动作,短剑向前送了一截,剑尖穿过雨幕,没入周明远胸口的衣料中,没有遇到什么明显的阻碍。周明远的伞在他自己松开手的时候偏了一线,雨滴顺着伞沿滑落,滴在他自己胸口正在渗出的血痕上,把那层深色在布料表面缓慢地放大了一圈。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着她,嘴角那层笑意还在,只是弧度已经比她刺出之前浅了一些:“你……还挺快的。”他说完最后那半句话,然后自己慢慢靠到了巷子边沿的旧墙壁上,伞落在他脚边,在旧路面积水面上浮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逐萤弯腰,把地上那只旧布袋捡起来,系绳在她自己手指间收紧了一道,她把布袋挎上肩头。她做完那件事之后,在巷口的雨幕中站了片刻,雨水沿着她自己的发梢往下淌,和她自己握着短剑的那只手指上的旧血痕形成了同一条正在被雨水的流速和春初的地气共同处理着的旧温度调节曲线的持续段的末端。她自己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把旧油纸伞——伞面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伞骨断裂处露出破口,雨水顺着破口不断滴落,打在旧路面积水面上发出连续而均匀的声响。那把伞撑在雨里、在被他握在手里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伞面上的雨水沿着旧伞骨淌下来的线条,和他自己在下雨时走夜路形成的那段旧对应关系线处在同一组参数区间内。她自己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
      雨还在下。她走过了那两条窄巷,穿过了城北那片被雨水泡得发亮的老街,在城西和城南之间的那个岔路口拐了个弯,沿着一条不宽的旧路往慕长风那座院子的方向走。她走得不快,右腿没有拖沓,那一个月的修养让她走路的姿势恢复了以前的利落劲儿。她走到院子后门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的,雨比方才小了一些,可还没有停。她推开后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细长的旧吱呀,那声响在雨幕中传了一段短距离,然后被院墙和旧厢房之间的旧空间段吸收了。
      青槐在后廊下站着等她,手里端着一只旧铜盆,盆里的水还是温的。她看见逐萤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多问,只是把铜盆放在廊下的旧木架上,然后把一方干净的旧帕子递过来:“姑娘回来了。水是温的,您先洗把手。”
      逐萤把短剑放在廊下的旧木板上,弯腰把铜盆里的水泼了一些在手指上。水是温的,和她自己在临安小院中每晚擦完剑后洗手时的水温在同一组参数区间内。她在铜盆边沿把自己的手指搓了几遍,血痕被温水冲散了,在盆底慢慢沉淀成一层淡红色的旧沉淀层。她洗完手直起身,把青槐递过来的帕子接过来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旧布袋从肩头取下来,放在廊下的旧木架上。“慕先生还在书房吗?”
      青槐摇了摇头:“主人说姑娘今夜回来得晚,让您早些歇息。他说那批卷宗不急,明天再看也行。”逐萤站在廊下,雨水从瓦檐边缘滴落,在廊前的旧地面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旧水洼。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放在旧木架上的旧布袋——袋口已经被她自己系紧了,那角泛黄的旧纸边从系绳的缝隙间露出来,被雨水润过之后泛着一种旧纸特有的、被潮气浸透之后的湿褐色光泽。她看了那截纸边一会儿,然后说:“好。那我明天早上再送过去。”她把短剑从旧木板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沿着走廊往自己的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门槛上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雨还在下着,后门合着,门轴边缘的旧铁件在雨夜中被处理成了一层被暗度和潮气共同占据着的旧亮度的分布带的末梢。她自己看完了那层分布带的末梢之后,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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