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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慕先生 逐萤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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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萤在白衣男子的院子里住了将近一个月。头几天她几乎没怎么下床,每天就是喝了药睡,睡了又喝药,中间被两个叫青槐和白芷的侍女轮番喂各种汤水羹粥。青槐话多一些,会在旁边坐着一边给她换药一边念叨今天的日头好不好、院子里的那棵老石榴树冒新芽了、后院的芍药打了花苞。白芷沉默很多,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把东西递过来,然后在旁边安静地站着,等她用完再收走。两个人换药的手法一个样,都是轻轻拆开旧布条、用温水洗净伤口边缘、抹上药膏、再用干净布条重新缠好,一圈一圈压得匀匀的,不松不紧,像是练了很多年。逐萤的右腿伤口在第三天就已经结痂了,第七天脱落之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自己蹲在院子的井台边看水桶里的倒影时,盯着那道白痕看了一会儿,手指碰了碰,不疼,也不痒,像是那道伤已经彻底好了。
她开始恢复走路之后,青槐每天早晨会端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过来,看着她喝完才走。那汤药比她从前在临安喝过的任何一副都苦,苦得她喝完得含半块蜜饯才能把那股味儿压下去。可她在喝到第三天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自己走路的时候腿脚比前几天轻了,像是那碗汤药在帮她修补一些她自己看不见的东西。第七天她试着在院子里快走了几步,右腿稳稳当当的,没有任何拖沓的感觉。第十五天的时候,青槐端来的碗不再是汤药了,而是一碗清澈的、带着淡金色光泽的茶汤,上面浮着几片极薄的参片。她喝完那碗茶汤之后,觉得浑身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熨了一遍,连呼吸都比以前深了一点。
“这是什么?”她端着空碗问。
“主人配的养气茶,补筋骨的。”青槐接过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主人说您底子好,以前虽然亏了一些,但补得回来。他说您这一个月把以前的旧账都填平了,后面再练什么都快。”
逐萤那天下午在院子里试了试自己的体力。她搬起井台边一块半人高的旧石墩子,两只手一托,竟然稳稳地离了地。她自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旧石墩子的粗粝表面硌红了的掌心,又看了看那块被自己举起来的石墩子,然后把它轻轻放回原处。她自己站直了,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春末的日光里凝成一道细长的白线,很快就散了。
“你力气本来就不小,以前饿得太久,力气都用在活命上了。”白衣男子坐在旧石桌边沿,手里端着一碗茶,斗笠依然戴着,边缘压得低低的,“现在补回来了,你身上那些藏着的底子就露出来了。”
逐萤偏头看着他,没有回答。她走到旧石桌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和他面对面隔着那张旧石桌,自己的手搁在桌面上。她自己在那个院子里住了将近二十天,还没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她问。
“慕长风。”他放下茶碗,碗沿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叫我慕先生就行。”
逐萤在心里把那三个字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慕先生。”她喊了一声,然后停了一下,“你说要教我的武功,什么时候开始?”
“你想什么时候开始都行。”他隔着碗沿的热汽看着她,“你现在身体已经养好了,随时可以开始。不过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你学武功是为了什么。”
逐萤坐在旧石桌对面,日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她自己的轮廓和旧桌面上那只茶碗的碗沿之间的旧间距处理成了一道正在被春末的日头和院墙根底下的旧青苔层共同处理着的旧亮度曲线的持续段。她自己的手指在旧石桌面上并排搁着,指节微微蜷着,和她自己刚醒来那天站在旧石桌旁边时的姿态不太一样——那时候她的手是垂着的,现在她的手搁在自己面前。她说:“学武功是为了杀人。你让我杀谁,我就去杀谁。我答应过你的。”
慕长风听完那句话之后,在旧石桌边沿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斗笠边缘在他自己的下颌处形成了一道正在被春末的日头和旧院子里穿过厅堂的气流共同处理着的暗影带。“好。”他说,“那明天开始,先练基础剑招。你的兵器适合短一些的,路数不用复杂,够用就行。”
第二天开始,逐萤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剑。慕长风给的是一柄短剑,比普通的剑短了一掌,剑身窄而薄,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他把剑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以前用过短刀,这柄剑的路数和短刀差不多,只是在近身的时候刃口翻握的角度不太一样。你先试试,不行再换。”
她试了。那柄短剑在她手里比她的旧短刃重一些,可那重量分布得匀,重心在她握拳的位置附近,甩出去的时候不飘。她练了三天,晨光里她的剑影穿过院墙根底下的旧青苔层,在旧砖面上拖出一道正在被剑刃反光和春末的地气共同校准着的亮线的持续段。慕长风每天坐在旧石桌边沿看她练,不指点,不打断,只在练完了说一句“还可以”,或者“今天比昨天快了一线”。
青槐和白芷会在她练完剑后端热水和干净的帕子过来,白芷递帕子的时候依旧是安安静静的,青槐则会多说一句:“姑娘您今天出汗比昨天少一些。”她在练剑的间隙里,有时候会在院子里那块旧石墩子旁边坐一会儿,手里握着自己那半截断掉的银簪,簪头的萤火虫已经被擦干净了,歪歪扭扭的翅膀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旧银色。她把簪子转来转去地看,看一会儿,又收进怀里。
第十五天的时候,她已经能把慕长风教的十七招剑式从头到尾完整地走一遍了,不卡顿,不漏招,收式的时候剑尖稳稳地停在身前的位置。慕长风那天终于从旧石桌边沿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站定,看了一眼她握剑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站着的步伐。“底子确实好。你这一个月练的,够别人练半年。”他说,“明天晚上,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逐萤把短剑收进鞘里,站直了,看着他的脸。斗笠的边缘依然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和那一小片被春末的日头晒出的暖白色皮肤。“你说。”
“城北有一处旧宅,宅子里住着一个姓周的人。他手里有一批旧卷宗,卷宗里记着一些和镇北王府、铸剑山庄、药谷都有关系的旧账。那些旧账要是落到该落的人手里,会翻出一些旧事。”他停了一下,“他明天晚上会出城。你在他出城之前,把他留在这座城里就行了。他身边的人不多,你一个人够用。卷宗在书房的暗格里,取出来,带回来。”
逐萤站在原地听完了。她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自己听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姓周的——全名叫什么?”
“周明远。”
逐萤的呼吸没变。她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没有动,她自己握着短剑的剑鞘的手也没有收紧。她只是站在春末的日光里,把他刚才说的那个名字在自己心里放了一下,停了一拍,然后她自己开口说:“行。我去。”
她说完之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在桌子边沿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短剑的剑鞘在日光里泛出的冷白光。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只是没想过第一个名字会是这个。周明远。那个在清河集集市上送过她乌木簪的公子哥。那句“祝姑娘和心上人百年好合”还挂在她耳朵边上,像一枚没拆干净的旧线头。
她坐了一会儿,把那柄短剑从鞘中抽出来,举到日光下,看着剑刃边缘那一道冷白的亮线。春末的日头穿过窗纸,落在她自己的手背和她握剑的指节上,在她自己和剑刃之间的旧间距中形成了一道正在被院墙外的鸟鸣和院子里青槐和白芷低低说话的声响共同处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那道持续段的末端在她自己的目光中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她把剑归鞘,站起来,推开门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