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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恩人 逐萤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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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萤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白晃晃的,被窗纸滤过之后落成一片温润的旧亮色,照在她自己盖着的被面上。被面是素白的,边角缝着一道极细的蓝线,蓝线和白布之间的色差被春初的日光处理成了一道正在被室内的旧空气层和窗纸外的光线共同校准着的亮度曲线的持续段。她躺了一会儿,意识慢慢从那种沉沉的、像是被水泡过很久的旧棉絮的状态里浮上来,先是手指能动了,然后是脚趾,然后她的眼睛能聚焦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面下的腿——右腿被包扎过了,布条缠得匀而平整,边缘压得服服帖帖的,不紧不松,像是被一个人用手掌反复压平过好几次才收的边。她的衣裳换了,自己那件湿透的旧春衫不见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素白中衣,领口系得利落,边角也熨帖,像是被人连褶子都理顺了才给她穿上的。
她坐起来的时候,右腿伤口处传来一阵钝钝的牵扯感,不疼,只是提醒她那里确实有过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过的衣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腿被包扎过的伤处,目光在那些被仔细叠好的布条收边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到了地面上。
脚底下是旧木板,被日光晒得微温,木板与木板之间的接缝处积着一些细密的老灰,踩上去有一种被旧物托住的踏实。她扶着床沿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比左腿多用了半拍才承住力,她在那半拍的间隙里没有着急,只是让自己站稳了再迈步子。
她推开门的时候,阳光直接涌进来,像一匹被展开的旧帛。门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地面铺着旧青砖,砖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被日光晒着泛出一层正在被春初的地气和院墙的暗影共同处理着的暗绿色光泽。院子正中央的旧石桌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素白衣衫,戴着一顶竹编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弧线和下颌与颈侧之间的旧间隙。他的坐姿很松,手肘搭在旧石桌面上,面前的旧茶碗冒着细密的白汽,像是正在等什么人出来。
逐萤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然后松开手,一步一步走过去。右腿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可她走得稳,走到旧石桌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然后弯下腰,朝他鞠了一躬。她鞠下去的时候被太阳晒暖的旧砖面散发出一层被春初的地气和旧青苔层的蒸腾作用共同处理过的潮润气味,她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开口说了一句:“谢谢你救我。你的大恩大德,我以后肯定会报答。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替你做。”
那个人坐在旧石桌边沿,斗笠边缘在他自己的下颌处形成了一道正在被春初的日光和院子内旧空气层的密度分布共同处理着的暗影带。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把面前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碗沿碰着旧石桌面发出了一声轻而稳的磕响,那声响和他自己放下茶碗时动作的节制程度放在同一个旧节奏段里。然后他开口,声线是那种被旧空气层和春初的风共同处理过之后形成的厚度,不算特别低,尾音的收束方式挺利落:“举手之劳。谈不上什么大恩大德。”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接话,又像是在给她留出一点自己的时间。
逐萤站在原地,没有坐下。她已经过了那种容易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好意的阶段了。她经历过被人丢下,也经历过自己一个人拖着伤腿在雨里走了很久,所以她站的地方离旧石桌还有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她还没决定好自己要坐下去。她自己开口的时候声线和她自己在旧茶棚里说“那截铁轨确实能用”时一致,只是尾音比她平时说话时多了一个被旧判断层控制住的停顿:“那你说吧。我能替你做什么。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那个人在逐萤说出那句话之后,自己的手指在旧石桌面上搁了片刻,然后他开口时的声线的厚度和他自己说“举手之劳”时一致,可用词的压缩比在他自己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收窄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么在考虑要不要说、要说到什么程度。他开口时说:“确实有一件事。不是什么大难的事,就是帮我杀一个人。”
逐萤听完那句话之后,站在旧石桌旁边没有移动。她自己的手指在自己身侧垂着,指节保持着和他自己在旧石桌上搁着那根手指一样的旧弧度。她静了一息,从嘴唇缝里挤出一声:“行。我答应。你把他的名字告诉我就行。”
那个人在她答应之后,在旧石桌边沿坐着没有立刻接话。他先把斗笠的边缘抬了抬,露出下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春初的日头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泽,和他自己的声线的厚度以及他自己放下茶碗时碗沿碰着旧石桌面的旧磕响处在同一组参数区间内。他在抬完斗笠之后说了一句:“不急。你现在走路都还不太稳,伤口也刚愈合,杀人的事等你身体恢复好了再说。到时候我会安排人教你武功,一步一步来。”他伸手指了一下院子东侧那排旧厢房,“你昏迷的时候,是我两个侍女帮你换的衣裳,一个叫青槐,一个叫白芷,所以你不必担心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事。你安心住下来,先养好自己,其他的事以后慢慢再说。”
逐萤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东侧那排旧厢房的方向,日光落在旧厢房的瓦檐和窗纸上,形成了一道正在被春初的日头和旧屋檐的暗影共同处理着的亮度分布曲线的持续段。她在看完那道持续段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到自己脚前那道被春初的日头晒暖的旧青砖上,目光在那道旧青砖的旧磨损面和旧砖缝之间的细密青苔之间的对应关系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她抬起眼,看着那个人坐在旧石桌边沿的轮廓,开口说了一句话:“好。我知道了。”
她自己站在旧石桌旁边,春初的日头从她的侧面照过来把她自己的轮廓和旧桌面上那只茶碗的碗沿之间的旧间距处理成了一道正在被院墙的暗影和春初的地气共同校准着的旧亮度曲线的持续段。那层持续段的末端在院子东侧那排旧厢房的檐角处被日头处理成了一道细密的亮线,在她自己的目光中,和她自己正在经历的整个光线的持续过程形成了一段对应的延续。窗台上自己那半截断掉的银簪已经被擦干净了,被放在一只旧木盒里,旁边还放着一条干净的旧布条,打了一个松松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