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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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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在图书馆里待了整整一周。
他把周宁提到的那几篇文章全部找了出来,一篇一篇地读。有些是英文论文,有些是中文期刊。
他读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就用翻译软件,再对照着原文看。他不再急着去找“反驳”她的理由。他只想把这个问题弄明白。《诗经》中的空间与记忆,这个题目他本来是凭感觉选的。现在,他想知道,自己到底理解了多少。
傅文则有时也会来。他给江叙带过两次咖啡,一次是拿铁,一次是热可可。江叙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傅文则的,两个人会相视笑一下。
傅文则从不坐在他旁边。他坐在另一张桌子前,安静地看自己的书。可江叙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他。那种感觉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盏很稳的灯。江叙觉得安心。
他做了新的笔记,重新梳理了思路。他发现,周宁说的“不新鲜”,在某种意义上并没有错。他之前提出来的那个点,确实已经有人讨论过。
但学术不就是这样吗?在前人的基础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小的切入口。江叙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什么。他说不太清楚,但那个东西像一条很细的线,在他脑子里若隐若现。
真正让他想通的,是傅文则父亲那本研究资料里的一个批注。
江叙在整理傅文则书架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一本复印版的旧论文。论文的边页上有一些手写的批注。字迹工工整整,是傅亦衡教授的字。其中有一句写的是:“空间之记忆,不在山川,在人事。”江叙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被点亮了。
他想,他之前太执着于概念本身了。他应该回到文本里,回到那些具体的人身上。那些站在河岸上望着对岸的人,那些在战后废墟上重建家园的人,那些在山水之间流离的人。空间不是抽象的存在,它是人的痕迹。
江叙知道该怎么写了。
第二次讨论课,江叙提前到了。他坐在第一次坐过的位置。周宁进来的时候,还朝他点了一下头。江叙也点头。他的心跳得有些快,可他已经不像上次那样慌了。他低头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手指停在最上面那行字上:“空间之记忆,在人。”
轮到他的时候,他举起了手。老师示意他发言。
江叙站起来。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个词都清晰。他说,上次讨论之后,他回去重新读了相关文献。他承认自己之前的表述不够严谨。“互文”这个词在英文语境里确实容易引起歧义。但这不是重点。他想说的是,空间记忆的核心也许不在于它在修辞学上如何被定义,而在于它如何让读者产生身体性的共鸣。
他举了《王风·黍离》的例子。他说,当一个人经过故都废墟,看见庄稼生长,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某个地理坐标,而是那些曾经在这里活过的人。这种“人事的记忆”,才是空间之所以动人的原因。
他说完之后,研讨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老师率先鼓起掌来。江叙的脸红了。他坐下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松了一口气。周宁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复杂,像在重新打量他。江叙没有避开。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宁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不热情,但至少不再锋利。
江叙没有因此觉得自己赢了什么。他只是忽然明白,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谁能说服谁。而是他能不能,在别人投来质疑的时候,站直了,把自己心里的话说清楚。他做到了。虽然还不够好。但他做到了。
下课后,江叙走出教学楼。天已经晴了。几片薄薄的云浮在蓝天上。他站在台阶上,给傅文则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还不错。我发言了。周宁没再说什么。”
傅文则很快回了四个字:“我为你骄傲。”
江叙笑了。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觉得这四个字比什么表扬都珍贵。他想起傅文则去做心理咨询那天,自己也说过一样的话。现在,他们互相为对方骄傲。这感觉很好。像两个人站在一条船上,你划一下,我划一下,谁也没有放手。
晚上回家,傅文则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们正并排坐在餐桌前吃面。江叙把自己碗里的青菜挑到傅文则碗里。傅文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青菜夹回来。江叙说:“我这是给你补充维生素。”傅文则说:“你更需要。”两个人就着一根青菜推来推去。江叙觉得他们好幼稚。
“江叙,我爸那本书,出版社过稿了。”傅文则忽然说。
江叙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筷子,看向傅文则。傅文则的表情很平静。但江叙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江叙问。
“今天下午。林若华给我打了电话。”傅文则说,“出版社说,校样已经出来了。最快年底就能上市。”
江叙的心跳快起来。他放下碗,认真地、有些激动地说:“傅文则,你爸的书要出版了。你们两年多的整理没有白费。”
傅文则轻轻“嗯”了一声。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不是开心的那种。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他看着江叙,说:“我想在书出版前,再回一趟国。去看看那个老地方。”
江叙看着傅文则。他一下就想到了那栋废楼。那扇锈迹斑斑的红门。那棵已经不在的梧桐树。傅文则已经很久没有提过那里了。江叙以为他已经慢慢放下了。现在他明白,放下不意味着忘记。它意味着终于有了回头的勇气。
“好。”江叙说,“我陪你回去。”
傅文则点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江叙把一块鸡蛋夹到傅文则碗里。傅文则说:“你不吃?”江叙说:“你瘦了。”傅文则没再推。他默默地把那块鸡蛋吃掉了。江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软很软的情绪。他知道,傅文则准备回去了。回到那个藏着最多痛苦的地方。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一个人。江叙会和他一起。站在那棵已经不在的梧桐树的位置上,替那个十四岁的男孩,好好地道一次别。
那天晚上,江叙坐在书桌前写日记。他已经很久没写了。来伦敦之后,日子过得太满。他写:
“今天傅文则说,父亲的书要出版了。他笑了。那种笑,我以前没见过。像是松了一口气。我想,他终于可以原谅自己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傅文则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江叙顺手拿起一条毛巾,朝他招招手。
傅文则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江叙站在他身后,给他擦头发。傅文则的头发又黑又软。江叙擦着擦着,忽然说:“傅老师,你头发好香。”
傅文则低笑了一声:“和你用的一样的洗发水。”
江叙说:“那我也香。”
傅文则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江叙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傅文则拉着坐到了他的腿上。江叙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想站起来,傅文则却环住了他的腰。
“别动。”傅文则说。
江叙僵住了。他坐在傅文则腿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傅文则抬头看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傅文则的眉眼映得很温柔。江叙的呼吸有些乱。他说:“你……想说什么?”
傅文则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江叙。然后,他凑近了一点。江叙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傅文则的唇停在他的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江叙的睫毛颤得厉害。傅文则又往下,亲了亲他的唇角。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傅文则。”江叙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以后,想家了就和我说。想他了也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憋着。”江叙说。他睁开了眼睛。傅文则正望着他。两个人离得太近了。江叙能看见傅文则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好。”傅文则说。他的拇指在江叙的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江叙的呼吸又乱了一分。他鼓起勇气,低头,亲了一下傅文则。这次不是轻轻一碰。他贴上去,停了两秒。傅文则似乎轻笑了一声。他扣在江叙腰后的手收紧了些,把这个吻加深了。江叙觉得自己像被缓缓地拖进了一片温暖的水域里。他不再抵抗,不再惊慌。他搂住了傅文则的脖子。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江叙觉得,所有的等待和辛苦,都在这个吻里化开了。他喜欢的人,正抱着他。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和一种终于愿意把心打开的柔软。
他闭着眼睛,想,他们真的要一起回去了。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回到那棵梧桐树下。那时候,树应该还在。风也一定还在。而他们,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两个,连喜欢都要藏着掖着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