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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飞机落 ...

  •   飞机落地的时候,江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才离开几个月,却像过了一辈子。他站在机场的到达出口,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远处的路牌、车流、行人的面孔,都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烟火气,有雾霾的味道,有秋天烧树叶的气息。那是伦敦没有的。那是家。

      傅文则走在他旁边。他比江叙平静得多。可江叙注意到,他迈出机场大门的那一瞬间,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他只是望着远处,像在辨认什么。江叙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傅文则侧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江叙说。

      “回来了。”傅文则重复了一遍。

      他们坐高铁回了学校所在的城市。江叙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陈放以为他还在伦敦。江叙也没有回学校。他们先在市区订了一家酒店,把行李放下。房间在十二层。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城市灰扑扑的天际线和几棵稀疏的树。江叙站在窗前,有些出神。傅文则走到他旁边,说:“累不累?”

      江叙摇摇头。他转头看傅文则,说:“我想先回学校看看。”

      傅文则说:“现在?”

      江叙点头。傅文则说:“好。”

      他们打了辆车,去了学校。暮色已经上来了。校门口的灯光透过梧桐叶漏下来,斑斑驳驳的。江叙一下车,就看见那排熟悉的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沙沙地响。他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拖着一只半旧的行李箱,心里又慌又满。现在,他回来了。带着傅文则。

      “走吧。”江叙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正是傍晚,校园里人不少。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地响。有情侣牵着手从林荫道上走过去。有社团在路边搭了台子做招新。一切都还是那么热闹。

      江叙觉得自己像走进了旧照片里。他和傅文则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可这种沉默很舒服。他们不需要用语言去填充。

      他们走到三号楼。江叙仰头看那栋楼。窗户大多亮着灯。二楼那间他们一起上过课的教室空着,只有最后一排的灯还亮着。江叙说:“第一次上你的课,我连头都不敢抬。”

      傅文则说:“我知道。你那时候特别明显。”

      江叙脸一热:“你那时候就发现了?”

      傅文则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你每节课都坐我斜后方。我回头系鞋带,你都在看我。”

      江叙别过头,小声说:“你怎么不早说。害我像做贼一样。”

      傅文则没说话。他抬手,在江叙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那个动作很亲昵。江叙缩了缩脖子,笑了。

      他们又去了食堂二楼。已经过了饭点,人不多。那个靠窗的老位置空着。江叙拉着傅文则坐下。他轻车熟路地去打了两杯豆浆。窗口的阿姨还认识他,笑呵呵地说:“好久没见你来了啊。”江叙笑着应了。他端着两杯豆浆回来,放在桌上。

      “还是热的。”江叙说。

      傅文则看着那杯豆浆。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一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很温柔的笑。他说:“江叙,我从来没想到,我会和一个人坐在这里喝豆浆。”

      江叙说:“我也没想到,我居然能把你追到手。”

      傅文则挑眉:“是你追的我?”

      江叙说:“难道不是?”

      傅文则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说:“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江叙瞪大眼睛。两个人在食堂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那些曾经的、小心翼翼的、隔着好几排座位的日子,现在都变成了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回忆。江叙觉得很神奇。时间把那些酸涩的东西,慢慢酿成了甜的。

      从食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们沿着校道往那棵最大的梧桐树走。风有些凉。江叙下意识地往傅文则身边靠了靠。

      傅文则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江叙会意,把自己的手递过去。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十指相扣。江叙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出了汗。可他不在乎。他只觉得,这双手,他等了好久。

      那棵梧桐树还在。

      它比江叙记忆里更大了。树冠铺得很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风吹过来,满树的叶子都在响。江叙仰头看它。傅文则也仰头。他们就这样站在树下,像两个回来朝圣的人。

      “你记得吗?”江叙说,“我在这里给你发过一条消息。说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们……就到这了。”

      傅文则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他说:“记得。我当时坐在图书馆里,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多遍。”

      江叙转头看他。傅文则的侧脸在路灯光里显得很柔和。江叙说:“我当时觉得自己要死了。真的。走不动路那种。”

      傅文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对不起。”

      江叙摇头:“不要道歉。后来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都过去了。”

      傅文则把他的手拉到唇边,很轻地碰了一下。江叙的心跳得很快。他想起很多很多个晚上,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抬头看这些树,告诉自己,傅文则一定也在看着同样的月亮。

      现在,月亮挂在天上。而傅文则就在他身边。他忽然觉得,那些年的苦,都是值得的。因为它们把他推到了这里。推到这棵树下。

      “我想去西区看看。”傅文则忽然说。

      江叙看着他。他当然知道西区是什么。那栋废楼。那扇红门。那是傅文则最疼的地方。他说:“好。我陪你。”

      他们又沿着那条老街走。街灯还是昏黄的。路边的小店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杂货铺还亮着灯。整条街很静。他们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江叙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傅文则就是在这条路上,第一次和他说起父亲。

      那时候,傅文则像要碎了。他只能抱着他,什么都不懂。现在,傅文则走在他旁边,步伐很稳。江叙知道,他还是会疼。但他已经可以往前走了。

      废楼还在。它被围挡围着,墙体上的藤蔓比两年前更多了。那扇红色铁门已经不知去向。江叙和傅文则站在马路对面,静静地看着。

      傅文则说:“这里很快要拆了。”

      江叙侧头看他:“你听说了?”

      “林若华说的。”傅文则说,“下个月。市政规划,这条街要整体改造。”

      江叙心里一紧。这大概是傅文则坚持要回来的原因之一。如果再不回来,就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他说:“我们来了。在它消失之前。”

      傅文则点点头。他抬起头。江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废楼后面,有一棵光秃秃的树。那棵树已经死了。可它的枝桠还向上伸着,像在够什么。江叙忽然想起那张照片。十四岁的傅文则和父亲站在红门前。门旁边有一棵树。也许就是这棵。

      “傅文则。”江叙轻声说,“那棵树,是你爸爸种的吧?”

      傅文则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是我出生那年种的。他说,等树长高了,就能给我盖房子。”

      江叙的心像被拧了一下。他伸出手,抱住了傅文则。傅文则没有犹豫。他回抱了江叙,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风吹过老街区,带着尘土和旧木料的气味。江叙闭着眼睛。他听见傅文则的心跳。很稳。像在告诉他,他会好好的。

      “傅文则,我们把它记在心里吧。”江叙说。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溢出来的,“树没了,楼没了,都没关系。你记得,它就还在。”

      傅文则收紧了手臂。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很远。从西区的旧街,一直走回南门。南门口的梧桐树在夜风里响得像一首歌。江叙忽然笑了。傅文则问他笑什么。江叙说:“我笑我们俩,谈个恋爱像拍了部电影。从南门开始,又走回南门。”

      傅文则也笑了。他说:“还没完。电影还没散场。”

      江叙说:“那就继续演。演到老。”

      傅文则看着他。然后他低下头,在江叙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路边有学生经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江叙不在乎。他拉起傅文则的手,说:“走,带你去见陈放。他要是知道我回来了,肯定要宰我一顿。”

      傅文则说:“好。”

      他们朝着宿舍区走去。两个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梧桐叶在风里飘下来,落在他们肩上。

      江叙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完整过。那些破碎的、慌乱的、被丢在时间里的部分,好像都在这个夜晚,重新长回了他的身体里。因为傅文则。也因为那个终于敢回头看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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