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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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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的课越上越吃力了。
不是听不懂。是那种感觉。每次坐在研讨室里,周围全是母语者或者英语远比他好的人。
他们说话又快又轻巧,观点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像打乒乓球。江叙常常刚组织好一个句子,话题已经跳到了下一个。他只能安静地坐着,点头,微笑,假装自己都跟上了。
他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
在国内的时候,他不算差。至少在专业课里,他偶有被老师点名表扬的时候。可到了这里,他像被扔进了一片更大的海。以前会的那点水性,根本不够用。他只能拼命扑腾,不让自己沉下去。
那天下午,是他选修的一门课。研讨主题是《诗经》中的空间与记忆。江叙提前好几天就在准备。
他读了老师指定的两篇英文文献,还额外找了一篇中文论文,做了十几页笔记。他甚至在公寓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把所有可能会用到的句子都背下来了。
他对自己说,这次一定要发言。哪怕就一小段。不能每次都做透明人。
研讨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江叙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前面几个学生先发言,说得很流利。
有的连参考文献都直接报了出来。江叙越听越紧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他组织好的那几句话,好像突然变得很幼稚。
“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老师笑着环顾一周,目光落在江叙身上。江叙心里一紧。他张了张嘴,终于举起了手。
他说的那几句话,不算长。他说,《诗经》里的空间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还包含了一种情感记忆的层叠。
尤其是《王风》里的几首,空间和时间常常互文。他能感觉到自己声音在抖。但他还是说完了。老师点了点头,说“interesting”。
江叙刚松了一口气。一个声音从对面响起来。
“我不太同意。”说话的是一个华裔女生。她叫周宁,个子高挑,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江叙对她有些印象。她是班里最活跃的人之一,本科就在英国读的。
她的英文很好。她看向江叙,语速很快:“你说的这个观点,其实并不新鲜。我引用过的几篇文章里已经讨论过。而且你举的例子里,‘互文’这个词在英文学术语境下是不严谨的。你确定你读的是对的吗?”
江叙僵住了。整个研讨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抠出了一道印子。
老师打圆场:“这个讨论很好。学术分歧很正常。江叙,你有没有想补充的?”
江叙低下头。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回去再查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剩下的时间,他像坐在一团火里。他再也没说过话。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觉得他们都在心里笑他。其实他心里清楚,周宁并不是针对他。如果换个场合,他会觉得她说的也许有道理。
可此刻,他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吞没了。他想到自己练了那么久,最后换来一句“不新鲜”。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硬要挤进别人世界的小丑。
下课后,江叙没有多留。他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了研讨室。外面下起了细密的小雨。他把书包抱在胸前,低头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不想停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高中课堂上,他唱歌跑调被全班笑。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羞耻得想从世界上消失。他以为去了大学,去了更远的地方,自己会变得不一样。可有些东西,好像一直跟着他。比如这种轻易就能被人击碎的自尊。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雨不大,但也足以把长椅打湿。他找了一棵大树底下的长椅坐下。书包被雨水沾湿了一点。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的鞋。鞋头也湿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这里。也许傅文则看错他了。也许他根本追不上傅文则的脚步。
手机震了。是傅文则发来的消息:“下课了吗?今晚想吃什么?”
江叙看着那行字。他打了“随便”,又删了。他想说“我没事”,可连这个都打不出来。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雨还在下。他不想动。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江叙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江叙,你在哪儿?”傅文则的声音有些急。
江叙说:“学校旁边的小公园。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傅文则说:“站着别动。我来找你。”
江叙想说“不用”,可傅文则已经挂了。江叙握着手机,坐在长椅上。他忽然觉得,连这么点小事都要让傅文则跑一趟,自己真的是个麻烦。这个念头让他更难过了。
傅文则来得很快。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江叙远远就看见了他。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步子很大,几乎是朝这边跑过来的。江叙站起来。傅文则走到他面前,把伞举过他的头顶。两个人站在那棵大树下。江叙没敢看傅文则。他的头低着,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江叙。”傅文则叫他。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
江叙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今天上课,被人说我不严谨。”
傅文则看着他,没说话。他把伞往江叙那边倾了倾。江叙继续说:“她说我读的不够。说我的观点不新鲜。说得对。我就是不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雨声吞没。
傅文则忽然伸手,把江叙拉进了怀里。江叙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脸埋进傅文则的肩膀上。傅文则的衣服上有雨水的气味。江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想哭。可他太委屈了。那委屈在心里憋了一路,终于找到出口。
“江叙,你听我说。”傅文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沉的,“她说什么不重要。你第一次在全是英语的环境里上课,能主动发言,已经很好了。学术是长跑。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赢。”
江叙没说话。他抓着傅文则腰侧的衣服,抓得紧紧的。傅文则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他就那么抱着他,在伦敦的雨里。
雨小了一点。两个人慢慢往回走。傅文则撑着伞。江叙走在他旁边,情绪还是很低落。回到家以后,傅文则让江叙先去洗热水澡。江叙没精打采地去了。
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一碗热乎乎的姜丝可乐。江叙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傅文则。傅文则站在厨房里,正背对着他切葱。电饭煲冒着热气。空气里有米饭和姜汤混在一起的味道。江叙忽然有点想哭。
“你什么时候会做姜丝可乐了?”江叙问。
“网上查的。”傅文则头也不回,“味道可能一般。你将就。”
江叙没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很冲,甜得不均匀。可他喝着喝着,鼻子就酸了。他把碗放下,走到傅文则身后,环住他的腰。傅文则的动作停了一下。江叙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衣服上还带着潮气,但温热的。
“傅文则,谢谢你。”江叙小声说。
傅文则放下刀,转过身来。江叙还抱着他,像只赖着不走的考拉。傅文则用还沾着葱味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说:“不客气。去坐着,我做饭。”
江叙摇头:“我就抱一会儿。”
傅文则没再赶他。他任由江叙抱着。厨房的窗户上全是水汽。外面的雨还在下。江叙闭着眼睛,听着雨声和锅铲的轻响。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那些委屈,都被这碗味道不太好的姜丝可乐慢慢化开了。他并不是一个人。他不是小丑。因为不管他在外面被多少人质疑,总有一个人会站在他身后,把他抱紧。
“周宁说的那个问题,我会去查清楚。”江叙闷声说,“我不躲。”
傅文则轻轻笑了。他低下头,在江叙湿漉漉的发顶亲了一下:“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江叙。”
江叙抬起头。他望着傅文则。傅文则的眼里有温柔的光。江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有力气了。他松开手,站直身体,说:“傅老师,今晚我洗碗。”
傅文则挑眉:“你洗的碗总是不干净。”
“我认真洗。”江叙说。
“好。”傅文则说。他笑着转过身,继续做饭。
窗外的雨还在下。伦敦的秋天,湿漉漉的。可江叙觉得,这个小小的、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厨房,就是他的城堡。他在里面,被人爱着,也学着爱别人。他不再怕了。或者说,他怕的时候,也有人会握着他的手。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