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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傅文则 ...

  •   傅文则是在三天后做出决定的。

      那天晚上,伦敦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敲。江叙正窝在沙发里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傅文则从卧室里走出来,手机拿在手里。他站在客厅中间,像是刚做完一个很长的决定。

      “我约了她。”傅文则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自然,“明天下午三点。学校附近的那家咖啡馆。”

      江叙放下书。他站起来,走到傅文则面前。他想说点什么。但傅文则先开口了:“你陪我去。”

      “好。”江叙说。

      傅文则点了一下头,又重复了一遍:“你陪我去。”这一次,他的声音轻了很多,像在确认。江叙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小臂。

      “我陪你去。”江叙说。

      第二天下午,他们提前半小时到了那家咖啡馆。那地方不大,开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木质的门脸,玻璃窗上贴着今日特价的广告。推门进去,有风铃响。空气里飘着咖啡豆和牛奶的气味。

      江叙跟着傅文则走到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傅文则坐在靠墙的位置,江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江叙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傅文则要了一杯黑咖啡。

      “要不要我坐到旁边去?”江叙问。他怕自己在场,会让傅文则和母亲都放不开。

      “不用。”傅文则说,“你就坐这。”

      江叙点点头。他低头搅着那杯热巧克力。瓷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

      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很快锁定了傅文则。她朝这边走过来。

      江叙打量着她。她比江叙想象中更年轻一些。身形纤细,头发挽得很整齐,有几缕已经花白了。她的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五官很好看。尤其那双眼睛,和傅文则有些像。她走过来,站在桌边,没有马上坐下。

      “文则。”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傅文则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淡,像隔着一层玻璃。他说:“坐吧。”

      女人坐下了。她的目光扫过江叙,又落回傅文则身上。江叙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只能微微点了一下头。女人也朝他点了一下头,笑得有些拘谨。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拿铁。然后,三个人就坐在那里。气氛像被冻住了。

      “你黑了。”女人先开口。她看着傅文则,眼里有一种江叙辨认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不安。

      傅文则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女人低了一下头。她显然没料到傅文则会这么直接。她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我看了你父亲的研究。也听说你在伦敦读书。我想……你长大了,我想见见你。”

      傅文则没说话。江叙坐在旁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着。他的手指捏着咖啡杯的柄,指节微微泛白。江叙在桌下轻轻把腿靠过去,碰了碰傅文则的膝盖。傅文则没有动,但他似乎松了一点点。

      “你离开的时候,我多大?”傅文则忽然问。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很薄的刀。

      女人愣了一下。她的手在桌面上交叠着,有些无措。江叙看见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七岁。你刚上小学。”

      傅文则点了点头,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你是被我气走的。”

      女人的嘴唇开始发抖。江叙的心揪着。他看向傅文则。傅文则的表情还是那样,很淡。可江叙知道,这句话下面藏着什么。那是傅文则藏了十几年的东西。

      “我那时候太小了。我一直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妈妈不要我了。”傅文则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后来我大了一点,不这么想了。我告诉自己,是她自己的问题。”

      江叙放在桌下的手,慢慢伸过去。傅文则没有拒绝。他轻轻地、用力地握住了江叙的手。他的手冰凉。

      女人低着头,眼泪落了下来。她飞快地擦了一下,声音发哽:“不是你的错。文则,那是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和你没有关系。我……我那时候病了。我走,是因为我撑不下去了。”

      傅文则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黑得让人心慌。他问:“那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女人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江叙看见她的脸上写满了挣扎。

      她不是个会表达的人。也许她和傅文则一样,把太多的东西都压在了肚子里。她只能说:“因为我想看看你。我知道我不配。可我还是来了。”

      傅文则不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江叙觉得自己的手被捏得发疼。但他没有抽开。他任由傅文则攥着。他只能这么做。他不能替傅文则去原谅。也不能替他去恨。他只能坐在那里,做他唯一的支点。

      沉默持续了很久。窗外的雨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来,像一道一道的泪痕。江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傅文则站在那栋废楼前,和他说起父亲时的样子。那时候的傅文则,也是这样。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面以下,只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轮廓。

      “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你。”傅文则最后说。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人。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我现在也没法原谅你。可我也不想再恨你了。”

      女人的眼泪再一次涌出来。她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江叙别开视线。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他只能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傅文则手心的冰凉。

      “谢谢你肯见我。”女人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雨打湿了,“文则,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妈妈没有不要你。从来没有。”

      傅文则没有回应。他只是轻轻地松开了江叙的手。然后他站起来。江叙也跟着站起来。傅文则看着女人,说:“我要走了。”

      女人也站了起来。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傅文则。可她的手停在了半空,最终没有落下去。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保重。”

      傅文则点了点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江叙跟在后面。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站在那里,手还停在半空。她的脸上全是眼泪。江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他朝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跟上了傅文则。

      外面雨下得很大。傅文则走得很快。江叙跟在他身后。他们都没有带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江叙没有叫住傅文则。他知道,傅文则需要走一走。需要让雨浇一浇。需要在雨里把那些憋了太多年的话,都冲一遍。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街上的人打着伞匆匆而过。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雨里不紧不慢地走。江叙看见傅文则的肩膀在抖。起初他以为是因为冷。后来他听见,傅文则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雨水从他的脸上滑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

      江叙走上前去,从后面握住了傅文则的手腕。傅文则停下来。他转过身。江叙看见他的脸。他的眼睛红得厉害,水珠不停地从睫毛上掉下来。江叙的心像被撕开了。他什么都没说。他张开手,抱住了傅文则。

      傅文则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身体颤抖着,像在暴风里站了太久的一棵树。江叙感觉到他的眼泪。滚烫的、带着重量的眼泪。他收紧双臂,像要把傅文则嵌进自己的身体里。雨水从他们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江叙。”傅文则的声音从雨中传来,嘶哑,破碎。

      “我在。”江叙说。

      “我七岁的时候,她走的那天,也是下雨。”傅文则断断续续地说,“我趴在窗户上,看着她走。她没回头。”

      江叙闭上眼睛。他的心绞成了一团。他好像看见了一个七岁的男孩,趴在窗前,看着母亲提着箱子走进雨里。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扎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傅文则。

      “你不回头,是因为你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江叙轻声说。他不知道这话是对傅文则的母亲说的,还是对傅文则说的。他只知道,此刻他怀里的人,需要被好好地、紧紧地抱住。

      雨还在下。他们站在伦敦陌生的街道上,像两棵被雨淋透的树。可江叙觉得,在这座遥远的城市里,他们终于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土壤。不会再被谁丢下。不会再从谁的窗前看着谁离开。

      傅文则慢慢抬起头。他看着江叙。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可傅文则的眼里,除了眼泪,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过后的清明。他伸手,替江叙把贴在额头上的湿发拨开。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江叙,我们回家吧。”傅文则说。

      江叙点点头。他们并肩走在雨中。手牵着手。背影被雨雾吞没。那个藏在傅文则心里十几年的、背着书包蹲在雨里的小孩,终于可以站起来了。这一次,他不用再看着谁离开。因为有人正走在他旁边,不会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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