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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江叙是 ...

  •   江叙是被窗外鸟叫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被子上,暖烘烘的一小片。

      他侧过头。傅文则就躺在他旁边,还没醒。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着淡淡的影子。

      江叙看着他的睡脸,心里像被泡在温水里。他不敢动,怕惊醒他。可他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傅文则睡着的样子。和平时的清冷不同,此刻的傅文则看起来很松弛。眉头不再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像做了个安静的梦。江叙忽然想,如果能每天这样醒来就好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厨房烧水。公寓很小,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他站在电磁炉前,看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冒出小气泡。窗外的伦敦已经亮起来了。

      江叙推开半扇窗。凉风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楼下的街道上有个男人在遛狗。远处有红色的双层巴士驶过。江叙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伦敦。他和傅文则的伦敦。

      “怎么起这么早?”身后传来傅文则的声音。

      江叙回过头。傅文则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有些乱,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T恤。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江叙觉得,这样的傅文则,只有他见过。

      “睡不着了。时差。”江叙说。

      傅文则“嗯”了一声,走到他身边,从橱柜里拿出两个杯子。他拧开一罐茶叶,往杯子里各放了几片。

      那是他带来的,国内带的绿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两人坐在小餐桌前,喝着茶,谁也没多说话。阳光一点一点地铺满整个屋子。江叙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平静、普通,身边有傅文则。

      “今天带你出去走走。”傅文则说。

      “去学校吗?”江叙问。

      “嗯。顺便见一下林若华。”傅文则抿了一口茶,“她一直想见你。”

      江叙点了点头。他对林若华有些说不清的紧张。毕竟她是傅文则父亲的学生,也是把傅文则带出国的人。她像一座桥,连接着傅文则的过去和现在。江叙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家属”。

      他们坐了二十多分钟地铁,又走了一段路,才到傅文则的学校。江叙是第一次来。这所伦敦的大学没有明确的围墙。

      几栋古老的灰石建筑散布在街道两侧。草坪上有人坐着晒太阳,也有人匆匆走过。空气里带着青草和咖啡的气味。傅文则走在他旁边,偶尔指一下:“那是图书馆。”“那里是东亚系。”“我常在那栋楼上研讨课。”

      江叙听着,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骄傲。这里是傅文则生活了两年多的地方。他在这里上课、读书、写论文、想念他。江叙想象着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过这些街道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他们走到一栋红砖楼前。傅文则推开一扇很重的木门。走廊里很安静,空气里有旧书和木板的味道。林若华的办公室在三楼。傅文则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林若华坐在一张堆满书的办公桌后面。她看见江叙,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江叙,你来了。”她笑着伸出手。

      江叙和她握了握手。林若华的手很软,笑容也很真诚。她说:“文则把你保护得真好。今天才让我见着。”

      江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学姐好。”

      林若华说:“别叫学姐。叫我若华姐就行。”她让他们坐下,给他们倒了水。然后她看向傅文则,说:“项目组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江叙可以先旁听两个seminar。等正式开学了,再选导师。他的背景可以。申请材料我看了,写得很好。”

      江叙有些受宠若惊。傅文则点头:“我会带着他熟悉。”

      林若华又转向江叙:“文则以前老一个人。你来了,我放心多了。他没把你当外人,我就不说客套话了。以后有难处,可以来找我。”

      江叙点头。他心里对林若华的那点紧张感,慢慢散了。她能这样说,说明傅文则真的信任她。

      江叙想,傅文则也不是没有温柔的人。只是他们之间,隔了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现在,他来了。他会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和傅文则一起解开。

      从林若华办公室出来,两个人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慢慢走着。路两边也种着梧桐。伦敦的梧桐树和国内不同,树皮更斑驳,叶子也更大,但风一吹,还是有那种熟悉的沙沙声。江叙抬头看。

      傅文则走在他身边,忽然说:“我第一年来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走这条路。”

      江叙没说话。他只是往傅文则那边靠近了一点。

      “那时候总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傅文则说。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现在你真的在。”

      江叙心里软得不行。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并排的影子。他想说,我也是。他也曾无数次想着,要是傅文则在就好了。现在他们都在这条路上了。不是想象,不是梦。

      接下来的几天,江叙开始慢慢适应伦敦的生活。他跟着傅文则去学校,旁听了几节课。头几节他听得有些吃力。老师讲得快,又是学术英语。他只能听懂七八成。但他不慌。傅文则和他一起做笔记。

      回到公寓后,傅文则会把当天的内容再和他梳理一遍。江叙觉得,自己虽然慢,但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这种踏实感,他很珍惜。

      他们也一起去超市买菜。江叙不太会做饭。他以前在宿舍,最多煮个方便面。但傅文则会。他做饭的样子很从容。洗菜、切菜、开火。江叙就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碗、擦个灶台。

      他其实帮不上什么。但他喜欢那种氛围。两个人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走动,偶尔撞到,又笑着让开。油烟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风。日子像被切得细细的,每一段都带着烟火气。

      傅文则最常做的是番茄炒蛋和青菜豆腐。江叙说:“你怎么老做这两个。”傅文则说:“简单。不会出错。”江叙说:“下次我做。”傅文则挑眉看他。江叙信心满满地说:“我可以在网上学。”结果他第一次炒菜,油星溅到手上,疼得他直甩手。

      傅文则皱着眉抓过他的手,在冷水下冲了半天。江叙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嘴硬:“没事。我能行。”傅文则说:“算了。还是我来。”江叙不服气。可傅文则已经把围裙系回自己身上了。

      这种日子,平静得像水。江叙贪婪地泡在里面。他有时候会恍惚。从前那些撕心裂肺的等待、眼泪、深夜的电话,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它们又真实地存在过。那些日子把他磨成了现在的他。也把傅文则重新带到了他身边。

      真正打破这平静的,是一个电话。

      那天傍晚,江叙和傅文则刚从学校回来。傅文则在厨房做饭,江叙在客厅整理白天上课的笔记。他的手机没电了,就去傅文则的桌上找充电器。傅文则的手机就放在桌边,屏幕亮了一下。

      江叙本来没想看的。可那一眼,他扫到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没有备注。是一串伦敦本地的号码。手机震了两下。傅文则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谁?”

      江叙说:“你手机响了。”

      傅文则擦擦手走过来,拿起手机。他看了一眼屏幕。江叙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

      如果不是这两年多来他太熟悉傅文则,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傅文则的拇指停在半空,没有接,也没有挂。铃声在两个人之间响着,显得格外刺耳。

      江叙没有催他。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傅文则。傅文则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按下了拒接。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是广告。”傅文则说。

      江叙没有拆穿他。他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笔记。可他的心却像被轻轻拽了一下。那个号码,他看见了。和上次傅文则提到他母亲时的神情一样。有些事,傅文则还没有准备好。

      晚饭吃得有些闷。傅文则比平时更沉默。江叙也不敢多问。他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傅文则抬头看他,勉强笑了一下。

      江叙的心揪着。他想说,傅文则,你不想接就不接。你不想说就不说。可他也知道,傅文则不是不想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晚上,江叙洗了澡出来。傅文则坐在床边,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灯亮着,从门口照进来一小块光。江叙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江叙。”傅文则先开口了。

      “嗯。”

      “那个电话,是我妈。”傅文则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沉在水底。

      江叙的心跳了一下。他早就猜到了。可他没想到傅文则会主动说。他转过头,在昏暗中看着傅文则的侧脸。傅文则没有看他。他的眼睛望着前面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在伦敦。三天前又给我发了邮件。说想见我一面。”傅文则说。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见。”

      江叙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急着给建议。他知道,傅文则能开口说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不想见,我们就不见。”江叙说。他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傅文则低下头。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着。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她是我妈。我很多年没叫过这个称呼了。”

      江叙伸出手,覆在傅文则的手上。傅文则的手很凉。江叙慢慢收紧手指,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他说:“那就再等等。等你想好了,我陪你去。你想问什么,想说什么,都有我在。”

      傅文则终于转过头来。在昏暗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有薄薄的水光。他反手握住了江叙的手指,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江叙,还好你来了。”他说。

      江叙笑了一下。他靠过去,把额头抵在傅文则的肩上。他们就这么坐着。公寓外面,伦敦的夜色温柔而安静。远处有地铁从地面经过的声音,像一阵低低的风。

      “我哪儿也不去。”江叙轻声说。

      那晚,他们和往常一样躺在床上。江叙没有再说母亲的事。他知道,有些结需要慢慢解。他没法替傅文则去和过去和解。他只能陪着他。无论见或不见,无论傅文则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站在他旁边。

      就像那些年,他们隔着一整片大洋,仍然在彼此的生命里,亮着一盏很微弱的灯。现在灯亮了。他可以站在光里,和傅文则并肩往前走。

      江叙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

      “傅文则,我们一起。”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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