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第十一 ...

  •   第十一章暗塔疑云

      一

      地宫深处,黑暗粘稠如墨。

      张汉钦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向前挪。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煞气在体内奔涌,像无数冰针在血管里穿刺,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也带来了非人的力量。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沉重、缓慢,每一下都像鼓槌敲在牛皮上,带着金属的回响。

      这不是人类的心跳。

      是煞金刚的魂魄与他融合后,带来的一体两心。一颗是自己的,虚弱、破碎;另一颗是煞金刚的,冰冷、坚硬,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铁,在他的胸腔里搏动,维持着他这具本该死去的躯壳。

      代价是十年寿命,和越来越不像人的自己。

      但他不在乎。莹莹还活着,这就够了。

      “汉钦……”怀里传来虚弱的声音。邱莹莹醒了,但意识还不清醒,只是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她的体温很低,手脚冰凉,但呼吸平稳。张守义给她下的只是普通的迷药,药效过了就会醒。

      “我在。”张汉钦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他的嘴唇也是冰冷的,但动作温柔,“别怕,我带你出去。”

      “我们在……哪儿?”

      “城隍庙的地宫。”张汉钦环顾四周。这里和他记忆中的奘铃村地宫有些相似,但更小,更简陋。甬道狭窄,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没有壁画,没有浮雕,只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在空气里浮动。

      远处隐约传来水声,滴答,滴答,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放我下来……”邱莹莹挣扎着要下地。张汉钦小心地放下她,但没松手,依然半搂着她的腰。她的腿还软,站不稳,靠在他身上才能勉强站立。

      “我昏迷了多久?”

      “几个小时。”张汉钦说,“张守义死了,他手下也死了。但葬心……逃出来了,化成了怪物,差点杀了我们。是煞金刚救了咱们。”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自己被挖心的细节,只说受了重伤,煞金刚用魂魄之力救了他。邱莹莹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手摸他胸口,摸到那处已经愈合、但依然狰狞的疤痕,手指在发抖。

      “疼吗?”

      “不疼。”张汉钦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一颗温热,一颗冰冷,像冰与火的交响。“你看,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邱莹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张汉钦也用力回抱,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真实的存在。这一刻,什么煞气,什么十年寿命,都不重要了。他还活着,她还活着,他们还能拥抱,这就够了。

      良久,邱莹莹松开他,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

      “我们要出去。”

      “嗯。”

      “但……”邱莹莹看向甬道深处,那里一片漆黑,只有水声滴答,“这里不对劲。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塔顶唱歌,唱的是……《纸嫁衣》。”

      张汉钦心里一凛。《纸嫁衣》,是奘铃村流传的鬼谣,也是纸新娘仪式的一部分。邱莹莹怎么会梦见?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塔开了,门开了,祂要醒了。’”邱莹莹声音发颤,“然后我就看见,地宫最深处,有一口井。井里在往上冒血,血里……漂着很多纸人,都穿着红嫁衣,都长得和我一样。”

      张汉钦握紧她的手。那不是梦。是预兆,是邱莹莹体内的纸新娘血脉,在和某个东西共鸣。

      “我们必须去看看。”他说,“如果这里真有一口井,如果井里真有东西,那可能就是张守义没说完的秘密——葬心从何而来,他又为什么要复活葬菩萨。”

      “可是你的伤……”

      “没事。”张汉钦活动了一下肩膀,煞气在伤口处流转,带来一阵刺痛,但也带来了力量,“煞金刚的力量在保护我。而且,我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煞骨钉。钉子已经黯淡无光,表面的符文模糊不清,但在黑暗中,它依然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幽光。这是杀死张守义的凶器,也是葬心化形的媒介,更是现在他们手中唯一的武器。

      “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甬道深处走去。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也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像铁锈,又像腐败的花香。甬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陡,脚下湿滑,好几次差点摔倒。张汉钦一手扶着墙,一手紧紧搂着邱莹莹,走得很慢,很小心。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光亮。

      不是灯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惨绿色的、幽幽的荧光,从甬道尽头透出来,把石壁染上一层诡异的绿。荧光在跳动,像鬼火,又像无数只萤火虫聚在一起。

      “那是什么?”邱莹莹小声问。

      “不知道。”张汉钦握紧煞骨钉,“跟紧我。”

      他们走到甬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洞穴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穹顶很高,上面倒挂着无数钟乳石,尖尖的,像怪兽的牙齿。洞穴中央,有一口井。

      一口用青石砌成的井,井口很大,直径足有三米。井口散发着那种惨绿色的荧光,照亮了整个洞穴。井边,跪着一圈人影。

      是纸人。

      几十个纸人,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霞帔,脸上涂着夸张的腮红,嘴唇点得鲜红。它们围成一圈,跪在井边,低着头,双手合十,像是在祭拜。纸人做得很精致,眉眼栩栩如生,但表情僵硬,眼神空洞,在绿光的映照下,格外瘆人。

      而最让张汉钦和邱莹莹浑身发冷的,是这些纸人的脸。

      都长得和邱莹莹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有些年轻些,有些年长些,有些表情悲戚,有些表情麻木,但五官轮廓,分明就是邱莹莹的脸。几十个“邱莹莹”跪在那里,穿着红嫁衣,在幽绿的荧光下,朝一口井祭拜。

      这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这……这是……”邱莹莹牙齿在打颤,腿一软,差点瘫倒。张汉钦用力搂住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

      纸人是真的纸扎的,用的是上好的宣纸,涂了桐油,在潮湿的洞穴里也没有腐烂。嫁衣是丝绸的,颜色鲜红如血,在绿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每个纸人手里都捧着一件东西——有的捧着一块玉,有的捧着一把梳子,有的捧着一面铜镜,都是女子出嫁时的嫁妆。

      “是陪葬品。”张汉钦低声说,“这些纸人,是陪葬的‘新娘’。井里葬的,可能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井里忽然传来“咕噜”一声。

      像水开了,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吐泡泡。紧接着,井口的绿光猛地一涨,像火焰般升腾起来,照亮了整个洞穴。然后,他们看见了井里的东西。

      是血。

      粘稠的、暗红色的血,从井底涌上来,漫过井沿,沿着青石缝隙流淌,在井边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池。血池里,漂浮着更多纸人碎片——断裂的胳膊,破碎的头颅,被血浸透的嫁衣残片。而在血池中央,有一口棺材。

      一口小小的、只有一米来长的棺材,通体漆黑,像是用阴沉木做的。棺材盖已经打开了一半,从缝隙里,伸出一只苍白的小手。

      一只婴儿的手。

      “那是……”邱莹莹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张汉钦也感到一阵恶心。但他强迫自己盯着那只手。手的皮肤是死灰色的,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指甲很长,是黑色的,尖尖的,像野兽的爪子。手在动,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握紧,像在适应,又像在召唤。

      “咯咯……咯咯咯……”

      井里传来笑声。婴儿的笑声,清脆,天真,但在死寂的洞穴里回荡,显得无比诡异。笑声里,那只手忽然用力,扒住棺材边缘,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是个婴儿。

      穿着红色的肚兜,光着头,皮肤是死灰色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它坐在棺材里,歪着头,看着张汉钦和邱莹莹,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细密的、尖尖的牙齿。

      “娘……爹……”

      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奶声奶气,但带着一股浓重的、化不开的怨毒。

      “它……它在叫我们?”邱莹莹声音发颤。

      “不是叫我们。”张汉钦盯着那个婴儿,掌心在冒汗,“它在叫……它的‘爹娘’。”

      婴儿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它的动作很笨拙,像刚学会爬的孩子,四肢着地,在血泊里蠕动,留下一道道血痕。它爬到井边,抬起头,纯黑的眼睛盯着邱莹莹,伸出小手。

      “娘……抱……”

      邱莹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张汉钦把她拉到身后,举起煞骨钉,对准婴儿。

      “别过来!”

      婴儿停住了。它歪着头,看着张汉钦手里的煞骨钉,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愤怒。

      “爹……不要……宝宝……”

      它哭了。眼泪从纯黑的眼睛里流出来,是红色的,像血。血泪滴在血泊里,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它的哭声越来越大,从开始的抽泣,变成嚎啕,最后变成凄厉的尖叫。

      “啊啊啊啊——!!!”

      尖叫声在洞穴里回荡,震得钟乳石簌簌发抖。跪在井边的纸人忽然动了——它们齐刷刷抬起头,转向张汉钦和邱莹莹,空洞的眼睛里,燃起了两簇绿色的鬼火。

      “咯咯咯……”

      “嘻嘻嘻……”

      “呵呵呵……”

      纸人们笑了。不同的笑声,从几十张和邱莹莹一模一样的嘴里发出来,交织在一起,像地狱的交响乐。然后,它们站起来了。僵硬地,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朝张汉钦和邱莹莹走来。

      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音,是纸摩擦地面的声音。每一步,身上的嫁衣都在无风自动,飘荡着,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汉钦……”邱莹莹抓紧张汉钦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肉里。

      “别怕。”张汉钦握紧煞骨钉,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李明玉给的那个小布包,里面还有几张黄符。他抽出一张,咬破指尖,在符上飞快地画了一个“敕”字,然后朝最前面的纸人扔去。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黄符飞出去,贴在那个纸人额头上。纸人猛地一顿,然后“轰”一声,燃起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迅速蔓延,眨眼间就把纸人吞没,烧成一堆灰烬。

      但其他纸人没有停下。它们继续前进,速度更快,笑声更尖。张汉钦又扔出几张黄符,烧掉了三四个纸人,但布包里的符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两张。

      “这样不行,太多了!”邱莹莹急道。

      “退后!”张汉钦把邱莹莹往后一推,自己挡在她面前,举起煞骨钉,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的煞气。

      煞气顺着手臂涌向钉子。钉子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他感到钉子在手里发烫,在颤抖,在渴望。渴望什么?渴望血,渴望杀戮,渴望……这些纸人身上蕴含的阴气。

      “来吧。”张汉钦低吼一声,冲了上去。

      他速度很快,快得不似人类。煞气在体内奔涌,带来狂暴的力量,也带来冰冷的杀意。他冲进纸人群中,煞骨钉挥舞,每一下都刺穿一个纸人的胸口。纸人发出凄厉的尖叫,然后化作一团黑气,被钉子吸收。每吸收一团黑气,钉子就更亮一分,张汉钦也感到体内的煞气更壮大一分。

      他在杀戮。不,不是杀戮,是吞噬。他在用煞骨钉吞噬这些纸人的阴气,转化为自己的力量。这种感觉很诡异,很邪恶,但很……畅快。就像干渴的人喝到水,饥饿的人吃到肉,一种本能的满足。

      不,不对。张汉钦猛地惊醒。他在被煞气影响,在被杀戮的欲望控制。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真正的怪物。

      他咬牙,强行压制住煞气的躁动,动作慢了下来。但纸人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井边涌来,像潮水。他打散一个,又上来两个,打散两个,又上来四个。而且,那个婴儿还在哭,哭声像魔音灌耳,震得他头晕眼花,动作越来越慢。

      “汉钦!小心后面!”邱莹莹的惊呼传来。

      张汉钦回头,看见一个纸人从他背后扑来,双手成爪,抓向他的后心。他来不及躲,只能侧身,用肩膀硬扛。

      “嗤啦——”

      纸人的手抓破了他的衣服,在他肩膀上留下五道血痕。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而且有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是尸毒。这些纸人身上,带着尸毒。

      张汉钦闷哼一声,反手一钉子刺穿纸人的脑袋。纸人化作黑气,但伤口处的阴寒气息已经扩散,整条胳膊都开始发麻,使不上力。

      “汉钦!”邱莹莹想冲过来,但被两个纸人拦住。她不会打架,只能狼狈地躲闪,险象环生。

      不行,这样下去两人都得死。必须想办法。

      张汉钦一边抵挡纸人,一边飞快地思考。纸人是被那个婴儿控制的,婴儿是从井里棺材里爬出来的,棺材是葬心化形时用的……等等,葬心?

      他猛地看向那口棺材。棺材还漂在血池里,盖开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还有什么。但刚才婴儿爬出来时,他好像看见,棺材里还有东西。

      是一本书。

      一本线装的、纸张发黄的古书,就放在婴儿刚才躺的位置。

      那是什么?葬菩萨的经书?还是张守义留下的笔记?

      不管是什么,可能是关键。必须拿到那本书。

      “莹莹!拖住它们!”张汉钦大喊,同时朝血池冲去。

      “什么?汉钦你——”邱莹莹还没反应过来,但看见张汉钦冲向血池,她瞬间明白了。她一咬牙,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谁掉落的木棍——可能是之前张守义手下留下的——挥舞着,拼命拦住扑向张汉钦的纸人。

      “滚开!都滚开!”

      她不会打架,但人在绝境中爆发的力量是惊人的。木棍胡乱挥舞,居然也打中了几个纸人,虽然造不成伤害,但延缓了它们的脚步。

      张汉钦趁机冲到井边。血池里的血漫过他的脚踝,粘稠,冰冷,带着浓重的腥臭。他强忍着恶心,踏进血池,朝棺材走去。

      婴儿看见他靠近,哭得更凶了。它从井边爬过来,速度极快,像一只蜘蛛,四肢并用,在血泊里爬行,扑向张汉钦。

      “爹……坏……打……”

      它伸出小手,抓向张汉钦的腿。小手看似无力,但指甲漆黑尖利,划破空气,带起凄厉的风声。

      张汉钦不敢硬接,侧身躲开,同时一钉子刺向婴儿。婴儿很灵活,一扭身躲开,反手一爪抓在他手腕上。

      “嘶——”

      张汉钦倒吸一口冷气。婴儿的指甲像刀子,在他手腕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涌出来,滴在血池里,瞬间被同化。更可怕的是,伤口处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婴儿在吸他的血!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迅速流失,顺着伤口流向婴儿。婴儿纯黑的眼睛亮了起来,露出满足的神情,像在品尝美味。

      “滚开!”张汉钦怒吼,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在婴儿脸上。

      “砰!”

      婴儿被砸飞出去,掉在血池里,溅起一片血花。但它很快爬起来,脸上连个印子都没有,只是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爹的血……好喝……”

      张汉钦心里发寒。这东西,刀枪不入,还吸人血,怎么打?

      他看向棺材。棺材就在眼前,那本书静静躺在里面,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字,但透着一股古老的气息。他咬咬牙,不管婴儿,伸手去抓那本书。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书的瞬间,婴儿发出一声尖啸,整个洞穴猛地一震。

      然后,井里涌出的血,忽然沸腾了。

      “咕嘟咕嘟……”

      血池里冒起一个个血泡,炸开,散发出浓烈的甜腥味。血池中央,那口棺材开始下沉,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缓缓沉入血池深处。而那本书,也随着棺材一起下沉。

      “不!”张汉钦扑过去,想抓住书,但只抓到一把空气。书沉下去了,棺材也沉下去了,血池恢复平静,只剩下一圈圈涟漪在扩散。

      婴儿笑了。它站在血池边,看着张汉钦,纯黑的眼睛里满是嘲讽。

      “爹……拿不到……宝宝……的……”

      它话没说完,因为张汉钦忽然动了。

      不是扑向它,而是扑向血池。他一个猛子扎进血池里,溅起巨大的血花,然后消失不见。

      “汉钦——!”邱莹莹撕心裂肺的喊声在洞穴里回荡。

      二

      血池很深。

      张汉钦跳下去时,以为最多两三米,但实际下潜了五六米,还没到底。血是粘稠的,阻力很大,而且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更可怕的是,血里有东西。

      是手。

      无数只苍白的手,从血池深处伸出来,抓向他。有的手很小,是婴儿的手;有的手很纤细,是女人的手;有的手枯瘦,是老人的手。这些手密密麻麻,像水草一样摇曳,抓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胳膊,把他往下拖。

      张汉钦拼命挣扎,用煞骨钉去刺那些手。但手太多了,刺断一只,又伸出来两只,源源不断。他被拖着,不断下沉,下沉……

      就在他快要窒息时,脚忽然碰到了实地。

      到底了。

      血池底部,是平整的石板。棺材就躺在石板上,盖已经完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那本书,静静躺在棺材底部。

      张汉钦游过去,抓住书,转身想往上浮。但那些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死死固定在池底。他用力蹬,但蹬不开。氧气快耗尽了,肺部像要炸开,视线开始模糊……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牙,举起煞骨钉,狠狠刺进自己的大腿。

      “噗!”

      剧痛传来,但也带来了短暂的清醒。他借着疼痛的刺激,用力一蹬,终于挣脱了那些手的束缚,拼命往上游。

      “哗啦——”

      他冲出水面,大口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比血池里好多了。他爬上岸,瘫在青石地上,剧烈咳嗽,咳出的全是血。

      “汉钦!”邱莹莹扑过来,抱住他,眼泪掉在他脸上,“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

      “我没事。”张汉钦喘着气,把书递给她,“看看……这是什么……”

      邱莹莹接过书。书很旧,纸张泛黄,但保存得很好。封面是深蓝色的绸布,没有字,只有一些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符文。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竖排的毛笔字,字迹工整,但透着一股阴森:

      《葬菩萨本纪·下卷》

      是《葬菩萨本纪》的下卷!张守义手里那本是上卷,记载了葬菩萨的来历和葬心邪术。这下卷,恐怕记载了更黑暗、更禁忌的东西。

      邱莹莹继续翻看。书里记载的,果然是葬菩萨邪术的后续——如何用“纸新娘”的血脉温养葬心,如何用“替身冥婚”转移诅咒,如何用“九阴聚煞阵”复活葬菩萨。而最后一页,记载了一个让邱莹莹浑身发冷的秘密:

      “……葬心大成,需以极阴命格之人为皿,以纸新娘血脉为引,于九阴汇聚之地,行‘剥皮抽骨’之法,将其血肉魂魄尽数吞噬,方可重塑葬菩萨真身……”

      “剥皮抽骨……”邱莹莹声音发颤,“张守义……是想用你的身体,复活葬菩萨?”

      “不止。”张汉钦指着另一行字,“你看这里……‘若皿体残缺,或血脉不纯,则需以‘血亲之魂’补全……’”

      血亲之魂。张守义说过,张汉钦是他的玄孙。所以,张守义不仅要张汉钦的身体,还要他的魂魄,来补全葬菩萨残缺的魂魄。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是想用你复活葬菩萨。”邱莹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什么交易,什么合作,全是骗局。他就是要你死,要你的身体,你的魂魄,你的命!”

      “现在他死了,但葬心还在。”张汉钦看向那个婴儿。婴儿还站在血池边,歪着头看着他们,纯黑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好像不明白这两个“爹娘”在说什么。

      “那它……是什么?”邱莹莹也看向婴儿。

      “可能是葬心的残魂,或者……是葬心吞噬的那些魂魄的集合体。”张汉钦猜测,“张守义用邪术把葬心从我身体里剥离,用煞骨钉做媒介,想让它化形成人。但他死了,仪式中断,葬心只化形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婴儿。它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本能——吞噬,成长,变成完整的葬菩萨。”

      “那怎么办?杀了它?”

      “杀不了。”张汉钦摇头,“它是阴煞之气的集合体,没有实体,普通方法杀不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至阳之物,把它封印。”张汉钦看向手里的煞骨钉,“煞骨钉是至阴之物,伤不了它。但我们有李明玉给的雄鸡血和黑狗血,那是至阳之物,或许有用。”

      “可是刚才用完了……”

      “不,还有。”张汉钦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的碎片。瓷瓶碎了,但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液体。他小心地把碎片拼起来,倒出最后几滴混合血,滴在煞骨钉上。

      “滋滋——”

      钉子冒起白烟,表面的黑色褪去一些,露出暗红的底色。钉子在颤抖,发出低鸣,像在抗拒,但又不得不服从。

      “只有这几滴,不够封印它。”张汉钦说,“但可以伤到它,为我们争取时间。”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找真正的至阳之物。”张汉钦看向洞穴深处,那里有一条更窄的甬道,不知通向哪里,“这地宫是张守义建的,他肯定留了后路。后路那边,说不定有克制葬心的东西。”

      “可是……”邱莹莹看向那些纸人。纸人还围着他们,但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像在等待命令。而那个婴儿,还在血池边,好奇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好像刚才的厮杀不存在。

      “它……会让我们走吗?”

      “试试看。”张汉钦站起来,握紧煞骨钉,把邱莹莹护在身后,慢慢朝那条甬道挪去。

      婴儿看见他们动,抬起头,纯黑的眼睛盯着他们。但它没动,只是看着。纸人们也没动,像一群木偶。

      一步,两步,三步……他们慢慢挪到甬道口。婴儿还是没动。张汉钦松了口气,拉着邱莹莹,闪身钻进甬道。

      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张汉钦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居然还有电,虽然只剩百分之十。微弱的白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甬道是向下的,坡度很陡,脚下湿滑。他们互相搀扶着,慢慢往下走。身后,洞穴里的绿光越来越远,婴儿的哭声也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光亮。不是绿光,是正常的、昏黄的灯光,像蜡烛或者油灯的光。

      “前面有人?”邱莹莹小声问。

      “不知道,小心点。”张汉钦握紧煞骨钉,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光亮是从一扇木门里透出来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两个男人,声音很低,但能听清。

      “……老大进去这么久还没出来,会不会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老大那么厉害,还有葬心在手,谁能伤他?”

      “可是刚才地宫震动得那么厉害,我总觉得不对劲……”

      “别自己吓自己。老大说了,让我们在这儿守着,等他信号。信号没来,就不能进去。”

      是张守义的手下。还有两个守在这里。

      张汉钦和邱莹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他们现在状态很差,张汉钦浑身是伤,失血过多,煞气在体内乱窜;邱莹莹体力透支,还受了惊吓。硬拼肯定不行,得智取。

      张汉钦想了想,凑到邱莹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邱莹莹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张汉钦深吸一口气,模仿张守义的声音——他在城隍庙听了那么久,能学个七八分像——朝门里喊道:

      “你们两个,进来。”

      门里的说话声停了。几秒后,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问:

      “老大?是您吗?”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张汉钦压低声音,带着不耐烦,“赶紧进来,有事吩咐。”

      “是,是。”

      门开了。两个穿黑衣的男人走出来,一高一矮,都戴着面具。他们看见站在门外的张汉钦和邱莹莹,愣了一下。

      “老大,您这是……”高个男人疑惑地问。但他话没说完,就看见了张汉钦胸口的伤,和手里滴血的煞骨钉。他脸色大变,伸手就去摸腰间的刀。

      但晚了。

      张汉钦在他摸到刀之前就动了。煞气催动下,他的速度快如鬼魅,一步跨到高个男人面前,煞骨钉狠狠刺进他的咽喉。

      “呃……”高个男人捂住脖子,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软软倒下。

      矮个男人反应过来,转身想跑,但邱莹莹从旁边冲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撞在他背上。矮个男人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张汉钦补上一钉子,刺穿他的后心。

      两个手下,眨眼毙命。

      张汉钦喘着粗气,拔出钉子。连续两次全力出手,耗光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腿一软,跪倒在地。邱莹莹赶紧扶住他。

      “你怎么样?”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张汉钦靠着墙,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煞气在体内流转,修复着伤口,但也带来更深的疲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成一具空壳,一具被煞气驱使的空壳。

      不,不能这样。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还不能倒下,莹莹还需要他。

      休息了几分钟,他勉强站起来,看向门里。门后是一个小小的石室,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还有一部对讲机。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地宫的结构图。

      张汉钦走过去,拿起地图仔细看。地图画得很详细,标明了地宫的各个部分——主墓室、陪葬坑、甬道、暗门,还有……出口。

      出口在石室的另一头,有一道暗门,通往山体内部的一条密道,密道尽头是山脚的一个隐蔽洞穴,可以直接出去。

      “有出口。”张汉钦松了口气,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从这里走,大概半小时就能出去。”

      “那还等什么?快走。”邱莹莹催促。

      “等等。”张汉钦看向桌上的对讲机。对讲机是开着的,指示灯在闪烁。他拿起来,按下通话键,模仿张守义的声音:

      “所有人,到主墓室集合。计划有变,立刻。”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收到,老大。我们马上到。”

      张汉钦关掉对讲机,扔在地上,一脚踩碎。这样可以暂时迷惑外面的手下,给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走。”

      两人推开暗门,钻进密道。密道很窄,很矮,要弯着腰才能走。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微弱光芒照明。空气很闷,带着土腥味,但比地宫里好多了,至少没有血腥味。

      他们沿着密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张汉钦一边走,一边回忆地图。密道是直的,没有岔路,一直通到山脚。只要沿着走,就能出去。

      但走着走着,他忽然感觉不对劲。

      太安静了。

      密道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连风声都没有。而且,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不了多远,前面一片漆黑,后面也一片漆黑,他们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

      “汉钦……”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走了多久了?”

      “大概……二十分钟吧。”张汉钦也不确定。在黑暗里,时间感会变得模糊。

      “可是,地图上说,密道只有五百米,半小时就能走完。我们走了二十分钟,应该快到了才对,怎么还没看到出口?”

      张汉钦心里一沉。是啊,按理说该到了。他停下脚步,举起手机,朝前照。光芒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还是密道,幽深,狭窄,看不到头。

      他又回头照。身后也是密道,同样看不到来路。

      他们被困在密道中间了。

      “是鬼打墙。”邱莹莹颤抖着说,“我们遇到鬼打墙了。”

      张汉钦皱眉。鬼打墙,是民间说法,指在夜晚或郊外行走时,分不清方向,在原地打转。科学解释是,因为人的两条腿长度有细微差别,在黑暗中失去参照物时,会不自觉地走成一个圆圈。但在这条笔直的密道里,怎么可能走成圆圈?

      除非……密道本身有问题。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很平整,没有岔路,没有转弯。他又摸了摸墙壁,墙壁是天然的山岩,粗糙,但也是直的。

      “不是鬼打墙。”张汉钦站起来,脸色凝重,“是密道在动。”

      “什么?”邱莹莹没听懂。

      “这条密道,可能是一个机关。我们在走,密道本身也在动,所以我们永远走不到头。”张汉钦解释,“张守义精通机关术,在密道里设置这种机关,防止外人进入,也防止里面的人逃跑。”

      “那怎么办?”

      “找机关枢纽。”张汉钦说,“任何机关,都有控制的核心。找到它,破坏它,机关就会停。”

      “可是……在哪儿找?”

      张汉钦环顾四周。密道里空无一物,只有泥土和岩石。机关枢纽会藏在哪儿?墙壁?地面?还是……

      他抬头,看向头顶。

      密道的顶部,是天然形成的岩层,凹凸不平。但在手机光芒的照射下,他看见,顶部某处,似乎有点不一样。

      那里有一块石头,颜色比周围的深,形状也更规整,像一块人工凿刻的石板。石板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颗珠子。

      一颗黑色的,拳头大小的珠子,表面光滑,反射着幽暗的光。

      “在那儿。”张汉钦指着那颗珠子。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是机关枢纽。”张汉钦说,“我上去看看,你在下面等着。”

      “你小心。”

      张汉钦把煞骨钉插在腰带上,活动了一下手脚。密道高约两米,他踮起脚尖,勉强能够到顶部。他跳起来,用手去抠那颗珠子。珠子嵌得很紧,抠不动。他用力一拔——

      “咔嚓。”

      珠子被他拔出来了。就在珠子离开凹槽的瞬间,整个密道猛地一震。

      然后,他们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从密道深处传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紧接着,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墙壁开始扭曲,密道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变形、旋转、重组。

      “抓住我!”张汉钦大喊,伸手去拉邱莹莹。但晚了,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邱莹莹脚下一空,掉了下去。

      “莹莹——!”

      张汉钦想抓住她,但只抓到一把空气。他眼睁睁看着邱莹莹掉进裂缝,消失不见。然后,裂缝合拢,地面恢复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莹莹!莹莹!”张汉钦扑到裂缝处,用力捶打地面,但地面坚硬如铁,纹丝不动。他疯了似的用煞骨钉去撬,去凿,但只溅起几点火星。

      没用。邱莹莹消失了,在他眼前消失了。

      “啊——!”张汉钦仰天怒吼,煞气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在他周身形成一股黑色的旋风。旋风刮过,密道墙壁上出现道道裂痕,碎石簌簌落下。

      但他不管。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莹莹,必须找到莹莹。

      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地图。地图上,密道是直的,没有岔路,没有陷阱。但张守义可能修改了地图,或者在密道里设置了隐藏的岔路。那个裂缝,可能就是一条隐藏的岔路,通往另一个地方。

      而那个地方,可能就在……下面。

      张汉钦看向地面。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看起来很结实。但他记得,刚才裂缝出现时,他看见下面有光。不是自然光,是火光,像火把的光。

      下面有空间。莹莹可能掉到下面去了。

      他蹲下身,用煞骨钉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圈。然后,握紧钉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下。

      “噗!”

      钉子刺进泥土,深入半尺。他用力一撬,撬起一大块泥土。下面,果然是空的。有微弱的光透上来,还有……声音。

      是水声。哗啦哗啦,像河流的声音。

      张汉钦精神一振,加快速度,用钉子在地上挖洞。煞气赋予他非人的力量,他像一台人形挖掘机,很快就挖出一个足够他通过的洞。下面,是一条地下河,河水湍急,泛着幽蓝的光。河岸很窄,是天然的岩石平台。而邱莹莹,就躺在平台上,昏迷不醒。

      “莹莹!”张汉钦跳下去,落在平台上,冲到邱莹莹身边。她还有呼吸,但额头磕破了,在流血。他撕下衣角,给她简单包扎,然后把她抱起来,检查其他地方。还好,没有骨折,只是有些擦伤。

      “莹莹,醒醒。”他轻轻拍她的脸。

      邱莹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张汉钦,她愣了一下,然后“哇”一声哭出来,紧紧抱住他。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没事了。”张汉钦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等她情绪稳定一些,他才松开她,看向四周。

      这是一条很大的地下河,河面有十几米宽,水流湍急,不知道流向哪里。河岸是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很窄,只有两米来宽。平台一边是岩壁,一边是河水。岩壁上,有开凿的痕迹,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栈道,沿着河岸蜿蜒,通向黑暗深处。

      “这里……是哪儿?”邱莹莹小声问。

      “不知道,但肯定还在山体内部。”张汉钦说,“地图上没有标这个地方,可能是张守义秘密修建的,连他手下都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出去?”

      “沿着栈道走,看它通向哪里。”张汉钦扶起邱莹莹,两人沿着栈道,小心翼翼往前走。

      栈道很窄,脚下是湿滑的岩石,旁边是奔流的河水,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光亮。

      是火光。栈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篝火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道袍,头发花白,背影佝偻的老人。

      老人背对他们,正在往火堆里添柴。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露出一张苍老但红润的脸,和一双清澈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来了?”老人笑了笑,声音温和,“坐吧,等你们很久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