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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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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鬼市寻踪
一
夜,深了。
山里的夜和城里不一样。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洒下冰冷的清辉。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像鬼魂的叹息。
李明玉的奶奶已经睡了,老人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西厢房里,油灯还亮着,张汉钦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邱莹莹。她的烧退了一些,但脸色还是苍白,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掉。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是约定好的暗号。
张汉钦起身开门。李明玉闪身进来,她换了身深色的运动服,背着一个双肩包,表情凝重。
“联系上我同学了。”她压低声音,“他说鬼市这周六确实有批新货,里面可能有我们要的东西。但他要价很高,而且只收现金,不能转账。”
“多少钱?”
“五十万。”李明玉说,“还得是旧钞,不连号的那种。”
张汉钦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还是现金。他工作几年,存款不到十万。邱莹莹家也不是大富大贵,凑不出这么多钱。
“我拿不出来。”他实话实说。
“我有。”李明玉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这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是准备买房的首付。先拿来用吧,救命要紧。”
张汉钦愣住:“明玉,这……”
“别这那的。”李明玉把纸袋塞他手里,“我说了,我们是搭档。搭档就是要互相帮忙。而且,这钱也不是白给,等事情了了,你得还我。还得算利息。”
她说着,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张汉钦握紧纸袋,感觉沉甸甸的,不光是钱的重量,还有这份信任和情谊。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以后还我就是了。”李明玉看了看床上的邱莹莹,“她怎么样?”
“烧退了点,但还没醒。”
“我让我奶奶照顾她。我们去鬼市,最多四个小时就回来。应该没问题。”李明玉说,“但得快点,鬼市三点开市,五点就散。现在十一点,开车到浮路市要两个多小时,还得绕路,时间很紧。”
“好。现在就走。”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门。李明玉的奶奶已经等在堂屋,老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西厢房,意思是她会看着。李明玉抱了抱奶奶,说了句“小心点”,然后和张汉钦一起出了院门。
车子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是一辆很旧的黑色桑塔纳,漆都掉光了,但发动机声音还算正常。李明玉发动车子,打开车灯,两道昏黄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面坑坑洼洼的石子路。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张汉钦回头看,老屋的灯火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山峦吞没。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像把邱莹莹一个人丢在危险里。但他知道,必须去。找到煞骨钉,才能救她,也救自己。
“你同学可靠吗?”他问。
“可靠。”李明玉专注地看着路面,“赵天明,我大学室友,睡了四年上下铺。他家祖上开当铺,□□时被抄了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里还是有点底子。他毕业后没找工作,就倒腾古董,黑白两道都熟。人虽然贪财,但讲义气,答应的事会办到。”
“他知道我们要煞骨钉干什么吗?”
“我没细说,就说要对付不干净的东西。他懂行,一听就明白,没多问。”李明玉顿了顿,“但他提醒我,鬼市最近不太平。好像有批生面孔在活动,不是本地人,说话带北方口音。出手阔绰,专收邪门的东西,而且……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什么人?”
“他没说,但我觉得,可能是在找你们。”李明玉从后视镜看了张汉钦一眼,“张守义虽然重伤,但他手下还在活动。而且,那八个女孩的案子闹得太大,警方在通缉你们,那些邪教余孽也在找你们。现在你们是黑白两道都在追的目标。”
张汉钦沉默。是啊,前有警察,后有邪教,他们像掉进狼群的羊,四面八方都是危险。唯一的生路,就是找到葬心,解决诅咒,然后……逃。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可是,逃得掉吗?葬心在他身体里,就像一个定位器,那些邪教余孽可能随时能感觉到他的位置。而且,他的血是黑色的,身体在溃烂,能逃到哪去?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偶尔有车灯照过,能看见下面黑黢黢的树冠,像一张张张开的嘴,等着猎物掉下来。张汉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他需要保存体力。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忽然减速。张汉钦睁开眼睛,发现已经进了浮路市市区。街道很空旷,路灯昏黄,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凌晨两点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但危险。
李明玉把车开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她下车,进店里买了包烟,顺便和店员聊了两句。出来时,脸色更凝重了。
“怎么了?”张汉钦问。
“警察在设卡。”李明玉发动车子,拐出小巷,“刚才那店员说,从昨天开始,进出城的几个主要路口都有警察查车,查得很严,要看身份证。我们这样过去,肯定被拦下。”
“那怎么办?”
“绕路。走老国道,从城西绕出去,再从城北绕回来。多花一个小时,但安全。”李明玉说着,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另一条小巷。
浮路市的老城区像个迷宫,窄巷交错,岔路繁多。李明玉显然对这里很熟,车子在小巷里七拐八绕,避开主干道,最后开上了一条很旧的柏油路。路很窄,两边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墙上涂满了涂鸦,有些窗户破了,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这是以前的工业区,早就废弃了。”李明玉说,“从这里出城,没人查。”
车子在废弃的厂房间穿行。月光很亮,把那些破败的建筑照得一片惨白,像巨大的骷髅。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张汉钦看着窗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们。
是错觉吗?
他集中精神,掌心那个印记微微发热。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肉眼看见,是那种特殊的感觉。那些废弃的厂房里,飘荡着很多模糊的影子。是人形,但很淡,像烟,像雾,在月光下游荡。有些影子在重复生前的动作——推车,搬运,敲打。是当年死在这里的工人的魂魄,被束缚在此地,无法超生。
这里死过很多人。
张汉钦收回视线,闭上眼睛。他不想看。每多看一次,心里的绝望就多一分。这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黑暗,要残酷。
车子开出工业区,上了老国道。路况很差,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李明玉开得很小心,速度不快。又开了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从这儿下去,就是城隍庙后街。”李明玉说,“鬼市就在那条巷子里。我们把车停远点,走过去。”
她把车开进路边的树林,停在一棵大树后面,熄了火。两人下车,李明玉从后备箱拿出两个背包,一个自己背,一个给张汉钦。
“里面是换的衣服,还有口罩、帽子。把脸遮住,别让人认出来。”她说。
张汉钦换上深色的夹克,戴上棒球帽和口罩。李明玉也换了身不起眼的运动服,戴上鸭舌帽,把长发塞进帽子里。两人互相检查了一下,确认没什么破绽,才朝巷子走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长满了杂草。地上铺着青石板,湿漉漉的,反射着月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巷子深处,隐约能看见灯火,很暗,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近了,能听见人声。很低,很杂,像很多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上摆满了地摊。摊主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蹲在摊子后面,脸藏在阴影里。来买东西的人也不多,三三两两,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人看见。
这就是鬼市。浮路市最神秘、最危险的地下交易市场。
李明玉压低声音:“跟着我,别说话,别乱看。这里的人都很警惕,你多看两眼,就可能被盯上。”
张汉钦点头,跟着她走进广场。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混着线香味、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摊子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旧书,有铜钱,有玉器,有瓷器,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干枯的动物爪子,发黄的人骨,泡在玻璃瓶里的胎儿标本,甚至还有几张人皮,皱巴巴的,像晒干的橘子皮。
张汉钦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这些东西,透着邪气。
李明玉在一个卖铜镜的摊子前停下,蹲下来,拿起一面铜镜看了看。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在油灯下看报纸,眼皮都没抬。
“老板,这镜子怎么卖?”李明玉问,声音很平静。
老头瞥了她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千。”老头声音嘶哑,“万历年的东西,正经官造。要就掏钱,不要放下。”
李明玉放下镜子,没说话,起身继续往前走。张汉钦跟在她身后,低声问:“不是这里?”
“不是。这是外围摊,卖的都是普通玩意儿。我们要找的东西,在里边。”李明玉说着,拐进广场旁边的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更暗,两边的墙几乎挨在一起,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地上连石板都没有,是泥地,湿滑泥泞。巷子深处,只有两三个摊子,摊主都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个小木箱,箱子里用红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李明玉走到最里边的一个摊子前。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正在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鬼火。
“老板,有‘钉子’吗?”李明玉问,声音很低。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张汉钦,然后吐出个烟圈:“什么钉子?”
“煞骨钉。”
男人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慢慢站起来,盯着李明玉:“谁介绍的?”
“赵天明。”
男人点点头,但没放松警惕:“要几根?”
“一根就够了。”
“一根五十万,现金,不连号。”男人说,声音很冷,不容商量。
李明玉没犹豫,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递过去。男人接过,打开,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又摸了摸,然后揣进怀里,从木箱里拿出一个东西,用红布包着,递给李明玉。
“拿好,丢了不补。”他说完,重新坐下,又点了一根烟,不再看他们。
李明玉接过红布包,没打开看,直接塞进背包,拉着张汉钦转身就走。两人快步走出巷子,回到广场。张汉钦感觉后背发凉,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他不敢回头,加快脚步,跟着李明玉往外走。
刚走到广场边缘,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警察。
十几个警察,穿着防弹背心,端着枪,从巷子口冲进来。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喇叭,大声喊:“都别动!警察临检!所有人双手抱头,蹲下!”
广场上瞬间乱成一团。摊主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有些直接把摊子一扔,转身就跑。买东西的人也四散奔逃,像炸了窝的蚂蚁。警察冲进来抓人,一时间,叫喊声、哭闹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走这边!”李明玉反应极快,拉着张汉钦往旁边一条岔路跑。那条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人挤进去,拼命往前跑。身后传来警察的喊声:“站住!别跑!”
跑出岔路,是一条更宽的巷子。李明玉左右看看,指着左边:“这边!跟我来!”
两人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狂奔。身后警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在墙上乱晃。张汉钦心脏狂跳,肺部像要炸开。他肩膀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浸湿了衣服,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拐过一个弯,前面忽然出现一堵墙。死路。
“该死!”李明玉低骂一声,转身想往回跑,但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巷口。手电光照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站住!再跑开枪了!”
是警察的吼声。张汉钦能听见拉枪栓的声音,咔嚓咔嚓,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没路了。前后都是警察,左右是墙,他们被堵死在巷子里。
李明玉把张汉钦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深吸一口气,准备说话。但就在这时,旁边一扇木门忽然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朝他们招了招。
是那个卖煞骨钉的男人。
“进来。”他嘶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没时间犹豫。李明玉拉着张汉钦,一闪身挤进门里。门在他们身后“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手电光和喊声。
门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个男人手里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转身,往屋里走去,扔下一句话:
“跟我来。”
两人跟着他,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屋子很深,像是个仓库,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走了大概十几米,前面出现了一道向下的楼梯。男人打着手电,照了照楼梯,然后率先走下去。
楼梯很陡,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像随时会塌。下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前面又出现一扇门。男人掏出钥匙,开了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亮。
是出口。
通道通向另一个院子。院子很小,堆满了破烂,但临街。院门虚掩着,能看见外面就是大街,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警察。
“从这儿出去,左转,第二个巷子进去,一直走,能绕回你们停车的地方。”男人站在门边,抽着烟,声音平静,“警察在那边,这边没人。”
李明玉看着他:“为什么帮我们?”
男人吐了个烟圈:“赵天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而且……”他看了张汉钦一眼,眼神很深,“你身上的东西,很麻烦。早点解决,对谁都好。”
他知道。他知道张汉钦身体里有葬心。
张汉钦心里一紧,但没说话。男人摆摆手:“走吧。别回头,一直走。以后别来了,这儿不安全。”
“谢谢。”李明玉说,然后拉着张汉钦,出了院门。
外面果然是大街。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有车灯闪过。两人按男人说的,左转,进第二个巷子,快步往前走。巷子很长,很直,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窗户都黑着,像一只只沉睡的眼睛。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那片小树林。桑塔纳还停在那里,被树影遮着,不仔细看看不见。两人松了口气,上了车。李明玉发动车子,没开车灯,慢慢倒出树林,开上公路,然后加速,驶离这片区域。
直到开出十几公里,确认后面没车跟着,李明玉才打开车灯,放慢速度。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好险。”李明玉说,声音有点抖。
“嗯。”张汉钦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布包,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一根钉子。大概十厘米长,筷子粗细,通体漆黑,表面不光滑,有很多细小的孔洞,像被虫蛀过。钉子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一碰到它,张汉钦就感觉掌心那个印记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是煞骨钉。没错,就是它。
“东西拿到了。”他说,把钉子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
“现在,就差至阴之泪了。”李明玉说,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莹莹还没醒,怎么取眼泪?”
“会有办法的。”张汉钦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去,黎明即将到来。
但黎明之后,真的是光明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二
回到村子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山里的清晨雾很重,白茫茫的一片,把村庄、竹林、远山都笼罩在朦胧的纱幕里。车子在村口停下,李明玉和张汉钦下了车,步行进村。村里很安静,只有几只早起的鸡在院子里刨食,看到他们,咯咯叫了几声,又低头继续刨。
走到老屋门口,张汉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太安静了。虽然平时也很安静,但今天安静得反常,连鸡叫声都没有。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鸡笼的门开着,鸡都不见了。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堂屋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声音。
不对劲。
张汉钦心里一紧,快步冲进堂屋。屋里没人,奶奶不在。他又冲进西厢房,床上空荡荡的,邱莹莹不见了。被子掀在一边,枕头掉在地上。床头柜上,那杯水打翻了,水流了一地。
“莹莹!”张汉钦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没人回应。
李明玉也跟了进来,看到空床,脸色大变:“奶奶!莹莹!”
没人回答。
“出事了。”张汉钦强迫自己冷静,他环顾房间。床上有挣扎的痕迹,被子很乱,像是有人被强行拖下床。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门口的地上,有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是血。
是邱莹莹的血,还是奶奶的血?
张汉钦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血,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邱莹莹的血。她的血有股特殊的甜腥味,他记得。
她被带走了。就在他们去鬼市的这几个小时里,有人闯进来,带走了她,可能还打伤了奶奶。
是谁?警察?还是张守义的同党?
如果是警察,那还好,至少莹莹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如果是张守义的同党……那她就凶多吉少了。
“找找,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李明玉说,声音在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
两人在屋里仔细搜查。张汉钦在床边发现了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用红纸折成的纸鹤。纸鹤折得很精致,翅膀上还用朱砂点了两个红点。纸鹤的嘴里叼着一张小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想救人,今晚子时,城隍庙见。只准你一个人来。带葬心。
是张守义。他没死,而且知道葬心在张汉钦身体里。他抓走了邱莹莹,用她当人质,逼张汉钦去见他。
“怎么办?”李明玉看完了纸条,脸色惨白。
“去。”张汉钦把纸条揉成一团,握在手里,“我必须去。莹莹在他手里,我不去,她会死。”
“可是这是个陷阱!他就是要引你去,然后杀了你,取出葬心!”
“我知道。但没得选。”张汉钦看着她,眼神平静,但透着决绝,“明玉,你帮我个忙。如果我回不来,你想办法救莹莹。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
“不!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纸条上说了,只准我一个人去。你去,他可能会伤害莹莹。”张汉钦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握了握,“明玉,拜托了。莹莹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她出事。如果我真回不来,你要替我照顾她。”
李明玉眼泪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用力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你们都要活着回来。”
“我尽力。”
张汉钦转身出了门。他需要准备。今晚子时,就是他和张守义做个了断的时候。不是他死,就是张守义死。
不,没有别的可能。他必须赢。为了莹莹,也为了自己。
他回到车上,从背包里拿出煞骨钉,又咬破手指,在钉子上画了一个符。是《葬菩萨本纪》里记载的“引煞符”,能把煞骨钉的力量完全激发。画完符,钉子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在回应。
然后,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他需要把状态调整到最佳,需要控制住身体里葬心的躁动,需要……做好死的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升起来了,又落下去了。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像张死人的脸。
晚上十一点,张汉钦睁开眼睛。他换上了那身深色的衣服,把煞骨钉插在腰带上,又检查了一下掌心的印记。印记已经蔓延到整个手掌,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凸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的手在溃烂,流着黄色的脓水,散发着一股甜腥味。
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麻木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出莹莹,杀了张守义。
李明玉送他到村口。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抱他,然后塞给他一个小布包。张汉钦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黄符,还有一个小瓷瓶,瓶子上贴着标签:“雄鸡血,黑狗血,朱砂,混合,可破邪”。
是李明玉自己配的。她知道今晚凶多吉少,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谢谢。”张汉钦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传来李明玉压抑的哭声,在夜风里飘散。他没回头,也不能回头。
下山的路很黑,但张汉钦走得很稳。掌心的印记在发热,像一盏灯,照亮了前方的路。他能感觉到,葬心在身体里躁动,那个沉重的心跳越来越快,像在催促他,像在兴奋。
它在渴望。渴望见到张守义,渴望……杀戮。
不,不能让它控制。张汉钦咬牙,集中精神,压制住那股躁动。他是人,不是怪物。他要救人,不是杀人。
一个小时后,他到了城隍庙。
城隍庙是浮路市最老的庙宇,建于明朝,几百年香火不断。但今晚,庙里一片死寂。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两边的石狮子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要扑过来。
张汉钦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门里没回应。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
“吱呀——”
门开了。不是全开,只开了一条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
是张守义的声音。
张汉钦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个院子,青石铺地,两边是厢房。院子里摆着一口红棺材,和他白天在教堂地窖里见到的那口一模一样。棺材盖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张守义。他还活着,但很惨。浑身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只右眼。那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绿的光,像鬼火。他拄着拐杖,站在棺材边,看着张汉钦,咧开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
“来了,我的好玄孙。”
“莹莹在哪儿?”张汉钦没废话,直接问。
“别急,别急。”张守义慢吞吞地说,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厢房,“你的小媳妇,在里面,好好的。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不会伤害她。”
“我要见她。”
“可以。”张守义拍了拍手。
厢房的门开了。两个穿黑衣的男人,架着一个人走出来。是邱莹莹。她还穿着那身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像是昏迷了。但她还活着,胸口在起伏。
“莹莹!”张汉钦想冲过去,但被张守义抬手拦住了。
“别急,咱们先把正事办了。”张守义盯着他,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葬心,带来了吗?”
“在我身体里。”张汉钦说,“你要,就自己来拿。”
“呵呵,有胆量。”张守义笑了,笑声像破风箱,“不愧是张家的种。好,那我就自己来拿。”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那两个黑衣人把邱莹莹拖到棺材边,按着她跪在地上。张守义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是青铜的,很短,很旧,刀身上刻满了符文。他走到张汉钦面前,刀尖抵着他的胸口。
“别动。动一下,你的小媳妇就没命了。”
张汉钦没动。他看着张守义,眼神冰冷:“你想怎么拿?”
“很简单。”张守义说,“葬心在你心脏里,和你的心脏长在一起了。我要挖出你的心脏,用秘法把葬心剥离出来。放心,很快的,不疼。”
挖心。果然是挖心。
张汉钦笑了。他早就猜到了。张守义要葬心,就必须杀了他。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面。
“好啊。”他说,声音很平静,“你来拿。”
张守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汉钦这么镇定。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狞笑着,举起匕首,狠狠朝张汉钦的胸口刺去!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张汉钦动了。
他没躲,没闪,反而往前一步,用胸口迎向刀尖。同时,他右手从腰间拔出煞骨钉,用尽全力,狠狠刺进张守义的胸口!
“噗!”
“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张守义的匕首,刺进了张汉钦的胸口,但只刺进去一寸,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张汉钦怀里的那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李明玉给的符和瓷瓶。匕首刺穿了布包,刺进了瓷瓶,瓷瓶碎了,里面的液体溅出来,喷了张守义一脸。
雄鸡血,黑狗血,朱砂。至阳之物,专克阴邪。
“啊——!”张守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些液体溅在他脸上,像硫酸一样,瞬间腐蚀了他的皮肤,冒起白烟。他捂着脸,踉跄后退,匕首掉在地上。
而张汉钦的煞骨钉,结结实实地刺进了张守义的胸口。钉子刺进去的瞬间,张守义的身体猛地僵住。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根黑漆漆的钉子,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你……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张汉钦咬牙,用力把钉子又往里送了送。钉子刺穿了张守义的心脏,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股黑色的、黏稠的血。
张守义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身体开始抽搐,皮肤迅速干瘪,像漏了气的气球。然后,他整个人“噗”一声,化作一蓬黑灰,散落在地上。
死了。这次真的死了。连尸体都没剩下。
那两个黑衣人惊呆了。他们松开邱莹莹,转身想跑。但张汉钦怎么可能让他们跑?他拔出血淋淋的煞骨钉,一个箭步冲上去,一人一钉子,全钉在地上。钉子刺穿他们的心脏,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两蓬黑灰,散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口红棺材,还静静地摆在那里。
张汉钦扔掉煞骨钉,踉跄着走到邱莹莹身边,把她抱起来。她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他检查了一下,她身上没伤,只是被喂了药,所以一直昏迷。
“莹莹,没事了,没事了……”他低声说,眼泪掉下来,滴在她脸上。
邱莹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着他,眼神迷茫,然后渐渐清晰。
“汉钦……”
“是我。我在这儿。”张汉钦紧紧抱住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我……我怎么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走,离开这里。”张汉钦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他低头看胸口,匕首还插在那里,血在流。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全身发冷,力气在迅速流失。
不行,他不能倒下。倒下,莹莹就没人照顾了。
他咬牙,扶着棺材站起来,一手抱着邱莹莹,一手捂着伤口,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是棺材盖,在动。
没人碰它,棺材盖自己动了,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滑开。棺材里,有什么东西坐了起来。
张汉钦回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棺材里的东西。
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胸口插着那把匕首,但匕首周围没有血,只有黑色的、蠕动的纹路。那个人坐在棺材里,看着他,咧嘴笑了,笑容诡异。
“终于……出来了。”
是葬心。它从张汉钦身体里出来了,用张守义的死做引子,用煞骨钉做媒介,脱离了他的身体,化成了人形。
不,不是人形。是怪物。是葬菩萨残留的魂魄,加上张守义的怨气,加上那八个女孩的魂魄碎片,再加上张汉钦的血肉,融合而成的怪物。
“你……你是谁?”张汉钦声音发颤。
“我是你,你是我。”怪物说,声音和张汉钦一模一样,但更冷,更平,没有一丝情绪,“你是我的容器,我是你的灵魂。现在,容器坏了,灵魂该出来了。”
它从棺材里走出来,动作很僵硬,但很快适应了。它走到张汉钦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是怜悯,是嘲讽。
“谢谢你,替我杀了张守义。那老东西困了我一百年,我早就想杀他了。现在,没人能拦我了。我会用你的身体,用你的身份,继续活下去。你的小媳妇,我会替你照顾。你放心,我会对她很好,很好……”
“你休想!”张汉钦怒吼,想扑上去,但一动,胸口的伤口就喷出血。他跪倒在地,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是黑色的,带着碎肉。
怪物笑了。它弯腰,捡起地上的煞骨钉,在手里把玩着。
“这东西不错,煞气很重。可惜,对我没用。我是葬心,是葬菩萨的心脏,是一切阴邪的源头。煞气,也是我的食物。”
它说着,把煞骨钉送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碎了,吞了下去。然后,它抹了抹嘴,看向张汉钦,眼神变得冰冷。
“好了,游戏结束了。该说再见了,我的……前身。”
它伸出手,朝张汉钦的额头点来。手指上,黑色的指甲很长,很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张汉钦想躲,但动不了。他看着那根手指越来越近,像慢动作一样,点向他的眉心。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铃铛声。很轻,很细,叮叮当当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铜铃的声音,和葬塔檐下挂的铜铃一样。
铃声里,夹杂着一个浑厚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孽畜,安敢伤人!”
是煞金刚的声音。
怪物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院子门口,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穿着残破的铠甲,青面獠牙,眼睛里跳动着猩红的光。是煞金刚的魂魄,它来了。
“是你……”怪物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恐惧。
“是我。”煞金刚一步步走进来,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当年张有德斩了葬菩萨,却留你一缕残魂,封在我体内,让我镇守。没想到,你竟趁机逃脱,还借尸还魂。今日,我就替天行道,彻底灭了你!”
它抬手,虚空一抓。地上那根被嚼碎的煞骨钉的碎片,忽然飞起来,在空中重组,变成一根完整的钉子,落到它手里。然后,它举起钉子,对准怪物,狠狠掷出!
钉子化作一道黑光,瞬间穿透了怪物的胸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崩解,从胸口开始,像被点燃的纸,迅速燃烧,化作飞灰。
“不——!我不甘心——!我才是葬菩萨——!我才是主宰——!”
它的尖叫声在夜空里回荡,但越来越弱,最后随着飞灰一起,消散在风里。
怪物死了。葬心,终于彻底毁灭了。
煞金刚走到张汉钦面前,低头看着他。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小子,你做得不错。没给你祖上丢人。”
“谢……谢谢……”张汉钦喘着气,血还在流,他感觉生命在迅速流失。
“不用谢。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葬心灭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也该走了。”煞金刚顿了顿,看着张汉钦胸口的伤,摇了摇头,“你伤太重,活不成了。有什么遗言,说吧。”
张汉钦看向怀里的邱莹莹。她已经醒了,正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抬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笑了。
“莹莹……别哭……好好……活下去……”
“不……不要……”邱莹莹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答应过我的……要娶我……要生孩子……你不能死……不能……”
“对不起……我……食言了……”张汉钦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慢慢闭上。
就在这时,煞金刚忽然开口:
“还有一个办法。”
张汉钦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办法?”
“我把我的魂魄,融入你的身体,用我的煞气,镇住你的伤势,或许能保你一命。”煞金刚说,“但代价是,你会变成半人半煞,不人不鬼。而且,我的煞气会慢慢侵蚀你,最多十年,你就会被煞气彻底吞噬,魂飞魄散。你愿意吗?”
十年。用十年寿命,换和莹莹在一起的时间。
张汉钦没犹豫:“愿意。”
“好。”煞金刚点头,然后看向邱莹莹,“姑娘,你愿意等他十年吗?十年后,他死了,你会变成寡妇,会很苦。”
邱莹莹用力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愿意。别说十年,一年,一个月,一天,我都愿意。只要他活着,我什么都愿意。”
“好。”煞金刚笑了——如果那能叫笑的话。然后,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轰”一声,化作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向张汉钦,融入他的身体。
张汉钦感觉一股温暖的力量流遍全身,胸口的伤口在迅速愈合,流失的力气在恢复。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股冰冷的、暴戾的力量,在血管里流淌,在心脏里扎根。
是煞气。从现在起,他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了。他是半人半煞,是行走在阴阳两界的怪物。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活着,只要能陪在莹莹身边,变成怪物又怎样?
光点全部融入后,张汉钦站了起来。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强大,但也前所未有的冰冷。他看向邱莹莹,伸出手。
“莹莹,我们回家。”
邱莹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月光下,两人紧紧相拥。身后,是那口空了的红棺材,还有一地的黑灰。远处,城隍庙的钟声敲响了,咚,咚,咚,悠长而沉重,像在为逝去的灵魂送行,也像在为新生的怪物敲响警钟。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