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白甜和x冷淡邻居》日射

23、佳节 I mis

　　白凌在离中秋还有三天的时候给家里打了电话。

　　她坐在书桌前，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面上，手里还捏着笔。电话响了四声，她母亲接了，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喂，凌凌？啥辰光转来？”（喂，凌凌？什么时候回来？）

　　白凌把笔放下了，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推远了一点。“姆妈，我这次勿转来了。”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稿子进度有眼紧，来去跑一埭忒吃力哉，等过脱个阵子我再转来。”（妈，我这次不回来了。稿子进度有点紧，来回跑一趟太折腾了，等过完这段我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一个人来过节啊？”

　　“嗯。没事个，中秋也就是吃块月饼的事体。”

　　“自家买点好个物事吃吃，覅老是吃面条。”（自己买点好吃的，别老吃面条。）

　　“晓得个。”白凌说。

　　电话挂了。白凌坐在书桌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然后拿起笔继续写。她写了大概两行字，停下来了，看着窗外。
　　广州的天空在九月底依然亮得很早，阳光从亚麻色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金线。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稿纸上那两行字，发现自己刚才写的那个句子里的主语和谓语不太搭。她划掉了那行字，但没有重写。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道金线在木地板上缓缓移动。

　　那三天她过得跟平时差不多，又跟平时不太一样。她早上起来煮咖啡，坐在窗边看一会儿书，然后打开电脑写稿。中午她会出门走走，去菜市场或者超市买点菜，回来做一顿简单的午饭。下午接着写，写到傍晚太阳下山的时候停下来，泡一壶茶，坐在客厅里看一会儿手机。每天的节奏几乎一样，但她发现自己会时不时地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那个对话框。袁墨依会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洛杉矶那边的清晨，有时候是那边的下午。消息的内容大多数时候都是些没什么特别的话——有时只是一句“我起床了”，有时是一张随手拍的照片，有时是“外公说我晒黑了”。白凌每次看到那些消息都会回，回得不快不慢，语气和平时一样，让人看不出端倪。但她知道自己在等，等那些消息来，等那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里，等着——被敲响门。

　　她也在等自己把蛋挞练好。
　　中秋前一天下午，她关了电脑，走进厨房，把面粉、黄油、鸡蛋和淡奶油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一摆在料理台上。她上次做蛋挞的时候袁墨依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咬着蛋挞，一本正经地说酥皮可以更好。白凌记得那个画面，也记得袁墨依说“下次你做的时候我过来帮你看着”时的语气。她打开冰箱，拿出黄油，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回温。她拿出那本《曲奇、司康与奶油》，翻到蛋挞那一页，把步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开始动手。

　　擀酥皮的时候她比上次更有耐心了，把裹着油酥的面团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冷藏了两次，每次十五分钟。她站在厨房里等着，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走开，看着冰箱门上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走。她擀面的时候力度控制得比上次均匀，手掌压在擀面杖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面皮在慢慢延展，油酥和油皮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书页被一页一页压平。她把擀好的面皮卷起来，切成小段，用手掌压扁，再擀成圆片，放进蛋挞模具里。用手指把面皮沿着模具边缘轻轻按紧的时候，她想起了袁墨依说酥皮分层要更清晰一些，于是她多擀了一次，多叠了一层。她觉得自己有点像在等着交作业的学生，而那个批改作业的人远在洛杉矶的阳光下。

　　她把蛋挞液倒进挞皮里，放进烤箱，调到上次的温度，设好时间。烤箱里的暖黄色灯光照亮了那排蛋挞，酥皮在升温的过程中慢慢变成金黄色，边缘开始起酥，一层一层地分开。蛋挞液在中心微微鼓起，表面出现一层焦糖色的斑点。烤箱叮了一声。白凌戴上隔热手套，把烤盘拉出来。蛋挞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酥皮的层次比上次分明了一些，边缘像被雕刻过的纹路，一层叠着一层，用手轻轻一碰就能听到那种细碎的、像纸页被翻开的声音。她拿起一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酥皮在齿间裂开，比上次更薄、更脆，像一片一片的羽毛在口腔里被风掀起来。她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只咬了一口的蛋挞，没有说话。她把剩下的蛋挞从烤盘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晾凉。广州塔的灯在远处亮着，光线穿过半开的窗户，在蛋挞的金黄色表面镀上一层细碎的光。她把蛋挞一只一只装进保鲜盒里，封好盖子，放进冰箱。

　　中秋当天傍晚，白凌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瓶开好的红酒和一只高脚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拿着那杯红酒，看着窗外的广州塔。广州塔的灯已经亮了，换了中秋的配色——金色和红色交替闪烁，像一根巨大的、被点燃的蜡烛。月亮在塔的左上方升起来了，很圆，很亮，边缘清晰得像一枚被打磨过的银币，悬在深蓝色的天际线上。她把酒杯举起来，对着月亮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觉得今晚的时间走得很慢。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袁墨依的消息。

　　「袁墨依：姐姐，中秋快乐！你回苏州了吗？」

　　白凌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回：「没有。一个人在家。」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十秒钟，手机屏幕上弹出了视频通话的请求。白凌看着那个“袁墨依”三个字，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接了。

　　袁墨依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在户外，背景是山庄那栋房子的后院，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被风吹动。她的脸在阳光和手机镜头的双重作用下显得比在广州的时候更明亮了一些，像是被加州的太阳稍微提亮了一个色号，嘴唇上多了一层湿润的光泽，像刚从海边回来，皮肤还带着温热的气息。

　　“姐姐！”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袁墨依本人特有的活泼和甜，“你一个人在家？没回去？”

　　“没回去。”白凌说。她把手机拿近了一点，靠进沙发里，“稿子没写完，懒得跑。”

　　“那你一个人吃月饼了吗？”

　　“还没。等你回来一起吃。”

　　袁墨依的脸在屏幕上红了。“你别这样说——我会想马上飞回去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

　　白凌没有接那句话。她转了话题，语气很轻：“你那边天气好吗？”

　　“特别好。阳光特别好。外公外婆家院子里有柠檬树，我每天早上坐在树下看书。”她说着把手机转了一下，镜头扫过后院——柠檬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绿色，树上挂着几颗已经变黄的果实，在镜头里晃了一下又过去了，她外公在镜头边缘一闪而过，正蹲在花架前面。袁墨依把手机转回自己的脸，“对了，你送我那三本书，我看了两本了。第一本《汽笛》已经看完了。”

　　“《焚舟纪》也看了几篇。”

　　白凌看着她。“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焚舟纪》像童话被剥了皮。”袁墨依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屏幕，像是在认真组织自己的话，“就是那种——读着读着发现里面的主角不是公主也不是王子，是那些在童话里不会被注意到的人。我觉得卡特写得比原版童话更诚实。”

　　白凌听着，没有打断。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用支架立着，手里握着那杯红酒。袁墨依的脸在手机屏幕上，被阳光和洛杉矶的蓝天包围着。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眨一下眼睛，偶尔会侧过头去看一眼远处的什么东西，像是在确认时间。

　　“那你觉得《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呢？”白凌问。

　　袁墨依想了想。“更冷一些。”她说，“他写那种不得志的人、在路上的、不被看到的人，他写他们的时候不替他们可怜，只是把他们放在那里。读完之后不会为他们哭，而是会为他们沉默。”

　　白凌喝了一口红酒。“你读得比我快。”

　　“因为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两页，然后再下床。外公说我像那种需要书才能启动的人。”她说完自己笑了，笑了一下之后又收了回来，像是想起什么，“姐姐，你一个人在家吃晚饭了吗？你自己做的，还是叫外卖？”

　　“还没吃。晚点煮个面。”白凌说。

　　“不要煮面。”袁墨依说，“今天是中秋，你别吃面条。你去买菜，做个好吃的。冰箱里还有东西吗？前两天买的菜呢？”

　　“有菜。今晚做一条清蒸鱼。”

　　“这才对嘛。”袁墨依在屏幕那边点了下头，像是放下心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你那边天都快黑了吧？是不是该做饭了？”

　　白凌看了一眼窗外——广州塔的灯已经亮了一阵了，天色从浅蓝过渡到深蓝，月亮升到了塔尖的旁边。“是快了。”

　　“那你去吃饭吧。我也该回去找外公他们了，他们在后院烧烤，我躲出来跟你说话的。”

　　白凌看着她，又看了几秒钟，像在给眼睛存一张照片。“好。你去吧。”

　　“中秋快乐，姐姐。”

　　“中秋快乐，犬犬。”

　　袁墨依在屏幕那边笑了一下。她挥手的时候手指在镜头前张开又合上，像是想隔着屏幕碰一下什么。“那我挂啦。”

　　“嗯。挂吧。”

　　屏幕暗了。白凌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通话时长——七分四十二秒。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那杯红酒，喝了一口，放下。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条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鲈鱼放在案板上。水龙头开着，流水声填满了安静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