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在外婆家 I alw ...
-
洛杉矶的太阳和广州的不一样。
袁墨依走出航站楼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加州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植物的气味——晒热了的棕榈叶和柏油路面混在一起,远处的高速公路上有车流的声音,快且开阔。
她外公站在到达大厅出口等她。一个身材清瘦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和一条卡其色长裤,看到袁墨依出来的时候张开双臂。“Avery!”他喊的是袁墨依的英文名,声音洪亮,“长高了!比去年高一截!”
袁墨依扑过去抱住他。外公的胸膛但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木的味道——他几十年如一日地用同一种檀香皂。
外婆站在外公身后,穿着一件浅米色的棉麻开衫,里面是深灰色的内搭,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整齐的发髻,几缕银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比外公矮半个头,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是那种笑起来才会留下的纹路。她等袁墨依和外公抱完了,才走上前来,双手捧住袁墨依的脸。“让我好好看看你。”她端详了几秒,点了点头,“气色不错,比冬天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袁墨依的妈妈推着行李车走过来,和父母打了个招呼。爸爸在后面推着另一辆行李车,推车走得歪歪扭扭的,外公笑着走过去接过来:“这么多年了还不能把行李车推直。”袁墨依的爸爸笑了一下,没有争辩,乖乖地把推车交出去了。
司机等在航站楼外的临时停车区。车子沿着405号公路开。夕阳沉下去,把整条公路染成一种介于金色和橙色之间的颜色,路两边的棕榈树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袁墨依看向窗外,窗外是那种只有洛杉矶才有的、辽阔又安静的天际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没有说话,视线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棕榈树的影子上。
外公外婆的房子是一栋西班牙风格的别墅,白色的外墙,红色的瓦顶,门口种着两棵巨大的棕榈树。前院有一片被修剪得很整齐的草坪,草坪边缘种了一圈薰衣草,在傍晚的风里散发着那种干燥的、略带药香的气味。车停在大门前,管家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墨西哥裔中年人,朝袁墨依微微点头,然后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另一名佣人已经替她把门拉开。袁墨依跟着外公外婆走进客厅,她的行李箱会在她踏进家门的二十分钟内被整理好,这些事情在她吃完晚饭之前就会全部完成。
客厅很大,深色的木地板,米白色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盘新鲜的水果和一小碟曲奇——她不用问就知道那是外公烤的,外公的燕麦曲奇是祖传的手艺。旁边的冰桶里镇着一瓶已经开好的气泡水。窗外的院子里那棵柠檬树的叶子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每年中秋前后柠檬就熟了,外公会在树下摆一张小梯子,拿一把剪子站在上面剪柠檬,一边剪一边念叨今年的柠檬比去年的大。袁墨依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管家端着一杯气泡水放在她手边的边几上,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坐在那里,手搭在扶手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黑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外。外公走过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你先歇一歇,我让厨房给你煮了一碗面。”
“外公,你那个曲奇,我明天再吃,今天太累了。”
“明天早上给你热一块。配牛奶。”外公说。
晚饭是在餐厅里吃的。长方形的餐桌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摆着四副银质餐具和几只水晶杯。厨师做的是清蒸鲈鱼和蒜蓉菜心,配了一碗冬瓜排骨汤——知道袁墨依刚从广州回来,专门做了中餐接风。袁墨依的妈妈和外婆在聊着外公最近迷上园艺的事,说他上个月不知道从哪搬回来一盆兰花,现在每天早晨蹲在花架前面看一个钟头。外婆说那盆兰花到现在还没开花,外公说兰花本来就慢,急什么。旁边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刚从后院剪下来的白色绣球花,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袁墨依爸爸在旁边插了几句:“爸那盆兰花,我怀疑是花店的人卖给他的时候说错了,其实就是盆野草。”外公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你那阳台上的薄荷都养死了。”
“薄荷本来就好养死——”
“那为什么我的薄荷活得好好的?”
“因为你的薄荷有人浇水——”
袁墨依的妈妈敲了一下她爸的盘子边缘:“吃饭。”她爸闭嘴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外公在一旁得意地笑了一下,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外婆碗里:“吃鱼,今天清蒸的,厨师特意蒸得嫩。”
袁墨依坐在餐桌旁,咬了一口鱼肉,忽然想如果白凌坐在她旁边会是什么反应。她大概不会说太多话,但她会安安静静地吃鱼,吃到觉得好吃的时候会轻轻点一下头。袁墨依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没让那些念头在脸上停留太久。
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外套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好,鞋子放在鞋柜里,洗漱用品整齐地摆在浴室台面上。三本书被放在床头柜上,《汽笛》在最上面。她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到了。洛杉矶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发晕。你在干嘛?”然后又加了一句:“广州那边是半夜了吧。你睡了没?没睡的话回我,睡了的话明天再说。”
她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手机没有立刻响。她洗了澡,换了睡衣,钻进被子里又拿起手机。白凌回了。发消息的时间是广州那边凌晨两点多:“到了就好。我也在写稿,没睡。加州太阳大,记得涂防晒。”袁墨依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她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翻了个身。
第二天上午她和她妈一起去了圣莫尼卡。海边那条栈道上游客很多,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在买热狗,有人在路边看街头艺人表演。袁墨依在栈道尽头的那家棒球队纪念品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挂着一排道奇队的球衣,蓝白色的,胸前印着“Dodgers”的字样。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店里很大,货架上摆满了球衣、帽子、钥匙扣、马克杯。她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着,目光从一件商品滑到另一件商品上,走到毛绒公仔区的时候她停住了。架子上挂着一排道奇队的吉祥物公仔——一只蓝色的、戴着棒球帽的狗,身体是圆滚滚的,手臂短得几乎看不见,两只耳朵从棒球帽的两侧伸出来,表情是一种很夸张的、咧着嘴笑的样子。
她站在那排公仔前面,伸手拿起最外面那只。公仔是软绒布材质的,抱在手里很轻,填充棉塞得很实,摸起来有一种敦实的暖意。她把公仔翻了个面,看到尾巴上缝着一个小标签——上面印着道奇队的队徽。她没有在思考这个公仔有什么特别的、哪个角度更上镜、是不是限量款。她只是站在那里,把它握在手里,想了一下白凌收到这个礼物时可能会有的表情。她想她大概会先低头看一眼手里那个蓝色的、圆滚滚的毛绒玩具,再抬头看她。她想象了那个画面,然后发现自己手里的毛绒玩具已经被握出了温度。
“May I help you with anything, ma'am?(女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一个店员走过来。袁墨依回过神来。“No, I’m just looking.(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她没有把公仔放回去,拿着它走向收银台。她把公仔放在柜台上,付了钱,接过店员递来的纸袋,把它装好拎出来。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在栈道上站了一下,把纸袋举起来看了一眼。纸袋的开口处露出那只蓝色的耳朵尖。她把纸袋抱在怀里,走回她妈等她的地方,她妈看了一眼那个纸袋,问:“买给谁的?”
袁墨依说:“姐..白凌。”
她妈只是笑了一下。
下午回到比弗利山庄的时候,外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正在调台。他看到袁墨依进来,把遥控器放下了。“Avery,过来坐。外公想跟你说说话。”
袁墨依走过去,在外公旁边坐下来。管家端来一壶新泡的茶和两碟小点心,放在茶几上,然后安静地退出了客厅。袁墨依的外公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认真又不会让人紧张的关注。“你有没有在谈恋爱啊?”
袁墨依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没有。”
外公挑了挑眉,正要说话。袁墨依的妈妈从后院走进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薰衣草,她听到外公问袁墨依的话了,接了一句:“她不谈恋爱,她喜欢她邻居,但还没跟人家说。”她把薰衣草插进花瓶里,在沙发上坐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外公:“邻居?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袁墨依的妈妈拍了一下袁墨依的腿,意思是让她自己说。袁墨依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捏了一下又放开。“她是个作家,”她说,“她人很温柔,读很多书,做饭很好吃。而且特别漂亮,很有气质。”
外公听完,点了点头。“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她知道你喜欢她吗?”袁墨依低头想了想。“我觉得她还不知道吧。但我也不着急。”
外公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不急就好。”外婆从书房走出来,坐到外公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上。她微微侧过头,看了袁墨依一眼,然后转头看了看袁墨依的妈妈和爸爸——她爸爸正坐在沙发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茶,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自己老婆的小腿上,拇指在上面来回轻轻地揉着。袁墨依的视线在自己妈妈和爸爸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挪开了,挪到外婆和外公身上,挪到他们之间的空气里。那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但它填满了两个沙发之间的距离,她坐在那里能感觉到那层东西的温度。她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扇窗户外面,看到屋里的灯光是暖的,看到有人在里面走动,他们知道彼此在什么地方,不需要回头去确认。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进那扇窗户里。
外婆起身走开了,过了一会儿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她走到袁墨依面前,把盒子放在她手心里。“中秋快乐。”
袁墨依低头看着那个盒子。丝绒的触感很软,盒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她打开盖子——一条项链安静地躺在深灰色的衬垫上,链子是白金的,很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吊坠是一颗蓝色的钻石,不大,但切割得很好,光线穿过的时候折射出一层深沉的、像深海深处才有的那种蓝,四周镶了一圈细小的碎钻,像是围着一颗缩小的星球。
袁墨依抬起头。“外婆,我还太小——”
外婆把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绕到袁墨依身后,给她戴上。外婆的手指在袁墨依的脖子后面轻轻拨了一下她的头发,指尖的触感温暖而干燥,像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仪式。“我结婚之前,我妈妈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袁墨依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下方那颗蓝色的钻石,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它像是从内部被点亮的,里面有一小簇凝固的深蓝色的光。
外婆走回外公身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外公伸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侧,外婆的手也落在他膝盖上——不是刻意做的,是坐了太多年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像两棵树的根在看不见的地方缠在一起。袁墨依看着她外公外婆,又看了一眼她爸妈——她爸还在帮她妈揉腿,拇指依然在那个位置,一下一下。她坐在那里,蓝色钻石坠在锁骨下方,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一小片冰凉的触感,像一枚被贴在上面的凭证。
外公看着她,又说了一句:“Avery,爱情不是找一个完美的人,是找一个让你愿意变得更好的人。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去爱一个人,最重要的事情永远是尊重和真诚。这是唯一重要的原则。”
袁墨依点了点头,那枚蓝色的钻石在她点头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像一颗被她含在锁骨之间的誓言。
晚上,管家把房间重新整理好了。袁墨依走上二楼,没有立刻进房间,在走廊的窗口站了一下。窗外的山庄在夜色中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远处的山脊线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深灰色的轮廓,像一道被水洗过的墨痕。院子里那棵柠檬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在床上坐下来,把那条蓝钻项链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陈悦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像她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你到了?”陈悦在电话那头问。
“嗯,到了。”
“怎么样?”
袁墨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浅银色的线。“我给她买了礼物。”她说,“一个道奇队的公仔。”
“给谁?”
“白凌。”
陈悦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买公仔给人家,什么意思?”
袁墨依没有说话。她躺在床上,手指在电话边缘来回摩挲着。她把电话举高了一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浅银色的线,想了一会儿,说:“想她了。”
她说出那三个字之后,才意识到那是真的。分开一整天,她一直在想她。站在栈道上买公仔的时候在想她,坐在饭桌旁听外公外婆说话的时候在想她,下楼的时候在想她,关灯的时候也在想她。她说的不是“我想送她礼物”,她说的就是最直接的那句——我想她。
陈悦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那你跟她说啊。”
袁墨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会说的。”她说,“但先让我再想一下。”电话那头传来陈悦翻动书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