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白甜和x冷淡邻居》日射

21、首次离别 我们有很多

　　中秋前一周，袁墨依爸妈宣布了去美国的安排。

　　那天晚上袁墨依放学回家，进门就看到她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放着iPad，屏幕上是航班信息。“Honey，我们大后天飞洛杉矶，去看外公外婆。你请好假了，已经跟学校打过招呼了，请到十月初。外公外婆想你了，而且中秋那边也有活动，你去了正好。你还能去逛超市，看看有没有想买的，回来的时候带点。”

　　袁墨依站在玄关，书包还没放下，手里还攥着钥匙。“去多久？”

　　“大概六七号回来”

　　袁墨依换鞋的动作慢了下来。“半个月？”

　　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是啊。”

　　袁墨依“嗯”了一声，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她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和白凌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她发的“姐姐晚安”，白凌回了一个“晚安”——没有颜文字，没有多余的标点，就两个字，一个句号。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一直到第二天放学，她骑着Brompton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才真正做了决定。她没有直接回家，拐去了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停在了月饼区的展台前面。美心月饼的展台在最显眼的位置，金黄色的包装盒一排一排码好，灯光打在盒面上，反射出一种暖融融的光。她站在那里，把货架上的月饼一盒一盒拿起来看——双黄莲蓉、流心奶黄、冰皮系列。她拿了一盒流心奶黄，翻过来看背面的成分表，又放回去。又拿了一盒双黄莲蓉，掂了掂，又放回去。她又看了一盒低糖的，盒子上印着“健康之选”，但那个包装看起来太素了，不够喜庆，像一件没有褶皱的白衬衫，好看但缺少温度。她拿起那盒流心奶黄，又拿起那盒双黄莲蓉，左手右手各一盒，像在秤它们的重量，指尖在包装盒的边角上反复摩挲，像在丈量一份还不确定的距离。最后她把两盒都放回去了，拿了一盒美心的“金装彩月”——里面有四款不同口味，包装是橘红色的，上面印着一轮满月，还有一只兔子的剪影。她把那盒月饼放进购物车，又往前走了一步，想了想，又回头拿了一盒流心奶黄放在旁边，然后推着车去结账。排队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两盒月饼，在想白凌会不会觉得太多。但盒子上那只金色的兔子剪影实在好看，她不想退回去。

　　她拎着两盒月饼从超市出来，把袋子挂在单车车把上，骑回家。晚风从江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骑得不快，经过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车把上那两个纸袋，纸袋的提手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她进电梯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两个纸袋，纸袋的提手勒着她的手指，在指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换了一只手拎，又把纸袋换回来。她走到2801门口，没有犹豫，按了门铃。

　　白凌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食指夹在书页中间，像是看到一半被打断了。她看到袁墨依手里拎着的两个纸袋，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袁墨依的脸上。“你这是……”

　　“我要走啦。”袁墨依说。她站在门口，走廊的感应灯在她头顶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框和地毯的交界处。“我爸妈说大后天飞洛杉矶，去看外公外婆，要待到十月初才回来。”

　　白凌把那本书合上了，夹着书签的位置。她侧身让开。“先进来。”

　　袁墨依走进来，换了拖鞋，把那两盒月饼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她弯腰放月饼的时候，白凌站在她身后，能看到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细小的绒毛的光泽，像一层被光镀过的薄纱，她后颈的弧线在放下纸袋的时候微微抬起又落下，白凌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才移开。

　　“这是什么？”白凌问。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盒月饼——橘红色的包装，金色的字，那只兔子的剪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从月色里剪下来的形状。

　　“月饼。美心的。我想着你过中秋，总得吃点什么。”袁墨依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位置，手背在身后，像是把话说完了之后就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了。“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的，所以买了两盒。这盒是流心奶黄的，比较新式；这盒是四个口味拼的，有双黄莲蓉，比较传统。你可以都尝尝。”

　　白凌看着那两盒月饼，又看着袁墨依。“你特意去买的？”

　　“放学顺路去的。”袁墨依说。她说“顺路”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白凌身上，落在茶几上那本被合上的书上，她的脚尖在地毯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放下，手背在身后。

　　白凌没有再追问“顺路”的含义。她伸手把那盒流心奶黄的月饼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包装侧面的配料表，又放回去，手指在盒子边缘停留了一下，指腹沿着那条金线慢慢滑过去，像在抚摸一个还没有打开的入口。“我以前在苏州，吃鲜肉月饼。”

　　“鲜肉月饼？”袁墨依的注意力被岔开了一下，“那是什么？”

　　“苏州这边中秋会吃的。外皮是酥的，里面包鲜肉馅，刚出炉的时候最好吃。咬一口会流汁。跟广式月饼不太一样。”

　　袁墨依咽了一下口水。“听你这样说，我也想吃了。”

　　“等我回去，给你带。”

　　“你要回去？”袁墨依抬头，看着白凌。

　　白凌想了一下。“还没定。看稿子的进度。如果写得顺，可能不回去。不顺的话，回去待两天也说不定。”

　　袁墨依站在那里，在白凌说“还没定”的时候，她想到，如果白凌回去的话，她会一个人坐在苏州的老房子里吃鲜肉月饼，而袁墨依会在洛杉矶的阳光下和外公外婆一起吃双黄莲蓉——她们会在同一轮月亮下面，但中间隔着一整片太平洋。

　　“诶姐姐”袁墨依说，“你会不会看道奇队的比赛？”

　　白凌看着她，那个目光里有袁墨依熟悉的疑惑，但也有一种更暖的东西。“道奇队？”

　　“棒球队。洛杉矶的。我外公是道奇队的球迷，从小就带我去看。今年虽然可能赶不上比赛，但如果回去的话，我应该会买一件他们新出的球衣给我外公。”她说完之后发现白凌还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像在听她说话，更像在看她说话时的样子。“你不喜欢棒球？”

　　“没怎么了解过。”白凌说。“美国的棒球只在电影里看过。”

　　“那我回来给你讲。”袁墨依说。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恢复了正常，“我每次去洛杉矶都会去看一场。我可以给你讲棒球的规则，讲道奇队的球员，讲为什么他们主场的热狗比其他球场的都好吃。”

　　白凌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点，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扩散开的那一圈涟漪。“好。你回来给我讲。”

　　袁墨依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手从背后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她看着白凌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她见过很多次的浅灰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散着，手里拿着那本合上的书，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她要走了，要去另一个国家，要隔着一整片太平洋。她们之间会有时差，有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距离。她会站在洛杉矶的阳光下，而白凌会在这间客厅里看书、煮茶、写稿。

　　“姐姐，”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手指在衣服的下摆上捏了一下又松开，“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家里，不要只吃面条。”

　　白凌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如同雨水打在湖面上之后正在慢慢散开。“你才去一周多，不是一年。”

　　“我知道。”袁墨依说，“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怕你不好好吃饭。”

　　白凌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袁墨依的眼睛——很亮，并非因为灯光的反射，是它自己发出的亮，如燃烧般的亮。袁墨依站在她面前，头发在刚才骑车的路上被晚风吹乱了一点，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已经把话说完了，正在准备离开。白凌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书页时纸张边缘发出的声音。

　　“你送月饼给我，”白凌说，“我总要回你点什么。”

　　袁墨依抬起头。“那……我要姐姐的签名书。你写的那些书，我还没有你的签名版。你给我签一本，我就带在路上看。”

　　白凌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长，像一棵在傍晚被风压弯了的芦苇。她的耳朵又红了，比刚才听到“姐姐”的时候更红了一层。“你特意跑来送月饼，就是为了要一本书？”白凌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月饼是礼物，书也是礼物。不一样。”袁墨依说，“月饼是我想让你过中秋吃的，书是我想在飞机上看的。”

　　白凌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小，不是拒绝，“你等一下。”她说。她转身走向书房，步伐不快，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很轻。袁墨依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书房门框里，那扇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暖色块。她能听到白凌在书房里翻找什么的声音——抽屉拉开、合上、书脊撞在书架上的闷响。过了一会儿，白凌走出来了，手里拿着几本书。她走到茶几前面，把书一本一本放下来——《汽笛》《蝉鸣止息时》《凌晨三点的茉莉》。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笔，低头翻开第一本的扉页，开始写字。她低头写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几缕头发从肩侧滑下来，垂在书页边缘，像半开的窗帘。她写得很认真，像在给每一个字称重。

　　袁墨依站在旁边看着。她看到白凌握笔的手指，看到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看到白凌嘴角那个依然还在的、很轻的弧度。她不急。她站在那里，看着白凌写完一本，翻到第二本，又写，再翻到第三本，再写。

　　白凌写完最后一本，把笔帽盖上，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袁墨依。“好了。三本都签了。”

　　袁墨依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汽笛》，翻开扉页——白凌的笔迹干净而端正，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潦草，每一个字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给犬犬。落地了给我发消息。白凌。”

　　袁墨依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白凌。白凌站在茶几对面，两手交握垂在身前，像在等她把那几本书看完。“你在飞机上好好看，”白凌说，“落地了给我发消息。”

　　袁墨依把那本《汽笛》合上，抱在怀里。“我会的。”她低头把那三本书叠在一起抱好，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抬头看着白凌，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过了两秒才开口：“那……我走啦。”

　　白凌送她到门口。袁墨依换好鞋，抱着那三本书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白凌一眼。白凌站在门内，扶着门框。

　　“一路平安。”白凌说。

　　“嗯。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如果你要打语音，我这边有时候在写稿，不方便接。”

　　“那等你方便的时候打给我。”

　　白凌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袁墨依转过身，往2803的方向走。走廊的感应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又在她前面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得不快，像是想把那段路走得更久一点。她走到2803门口，输入密码，推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白凌还站在门内，扶着门框，像一帧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袁墨依走进门，关上门，把那三本书放在玄关柜子上。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摞书的封面。她看了第二本的扉页——“犬犬亲启。中秋快乐。落地报平安。”第三本的扉页只写了一行字：“下一本写给你。”

　　袁墨依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她把三本书合上，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书桌最上面。窗外的广州塔亮着彩色的灯，中秋的月亮还没到最圆的时候，但今晚的夜空很干净。袁墨依在书桌前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摞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像在确认它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她想象着白凌站在书桌前低头认真写字的画面，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她不知道白凌还在客厅里，站在那两盒月饼前面，打开那盒“金装彩月”的包装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然后把它放在茶几正中间，也不吃，就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