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情书》西江亭

27、不去云栖高中了 “为什么非

　　到底要不要把成绩单给外婆看？要不要让外婆知道，自己考上了云栖衔接班？

　　换作之前，许茗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成绩单。可如今，在知道外婆患癌以后，她还能以之前的心态拿出吗？

　　许父许母在出办公室后，并没有马上回病房，而是在外面调整了很久的状态。

　　即便已经是当父母的人，也会在关乎生死离别的时候，变得像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

　　也怕外婆多疑，两人没敢待太久。

　　许母进病房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消。许茗知道，她肯定哭过了。

　　“医生说什么啦？”

　　外婆靠在床头，输液管垂在枕边，唇色浅淡。

　　说话的时候气息很轻，要稍微凑近一点才能听清。

　　两人很久都没说话，不是没听清，是不知道怎么说。

　　“外婆问，医生说什么了。”

　　许茗看出来两人的犹豫，为了在外婆面前掩饰。她装作以为父母离太远没听清的状态，又重复了一遍。

　　两人马上接住台阶往下说。

　　“没啥，就是说你的血压降下来了，可以做手术了。”

　　“那怎么去了这么久？”

　　“后面还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

　　“行吧，要是有什么事，别瞒我。”

　　外婆果然是活了几十年的大人，一眼就看出来两人有事瞒着她。

　　“没有，一切都好，放心。”

　　一个愿意编一个假装信，都在互相骗。

　　不论站在哪边的角度，都是在维持着这岌岌可危的笑容。

　　那许茗呢？要是她没有听到谈话，是不是都不会告诉她。可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坐以待毙。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假装不知道，然后按部就班地生活。然后突然有一天告诉她，外婆不在了。

　　即便这种情况无法避免，她也要尽可能多地陪伴外婆，哪怕外婆真的会忘记她，至少她还记得。

　　许茗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怎么说话，他们只以为是外婆受伤许茗太过伤心，所以不爱讲话。

　　傍晚，外婆吃完饭后，许父许母便随着来送饭的大姨父一家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许茗和外婆两个人。

　　床头的传呼机发出声音：“38床家属来护士站领一下药。”

　　药是提前备好的，虽然现在血压已经降到可以手术的水平，但为了两天后手术顺利进行，还是得吃。

　　一共给了两颗，一颗黄色小圆片，一颗白色长椭圆。

　　“这个黄色的，晚上8点吃半颗，这个白色的早上6点半再吃。”

　　许茗领回药，打开抽屉放好。

　　为了防止自己忘记，又打开手机定了两个闹钟，都是震动的，所以不会吵到病房里的其他人。

　　晚上11点，护士来挂上了今天最后一瓶需要输的药水，是消炎的。

　　许茗让外婆先睡一会儿，自己看着就行。然后就一直等到液体输完，护士收走后，才躺上陪护床。

　　陪护床是提前从外面阳台搬进来，展开放好的。

　　为了通行方便，白天需要将床折好挪到外面，晚上睡觉才能搬进来。

　　阳台门不大不小，只能刚好通过折叠好的陪护床，许茗废了很大功夫才弄好。

　　许茗躺在陪护床上，床很小，只能勉强睡下一个人；也很硬，即便下面已经垫了一床棉絮，还是很硬。

　　病房门没关，为了方便护士巡查，即便关上了还是会打开。

　　38号床在最右边，靠着阳台。

　　旁边陪床的家属是脚冲着许茗的，许茗只好头朝阳台脚朝大门睡。走廊的灯光很亮，许茗把头缩在被子里还是亮。

　　房间里开着空调，不热，但空气中混着各种味道，消毒水味、药膏味、厕所的臭味、还有旁边两个病人家属拖掉鞋子的臭脚丫味。

　　护士第一次测完血压离开不久后，旁边的两张陪护床就传来呼噜声，此起彼伏，许茗翻来覆去，久久难以入眠。

　　可是除开这些外在因素，许茗就能睡着了吗？

　　不，不能，她现在心里还在纠结，面对自己给自己提出的两个选择，她反复挣扎。

　　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拉扯，一边是自己梦寐以求，好不容易考上的衔接班；一边是从小疼她爱她，却不知什么时候会离她而去的外婆。

　　陪伴还是梦想？心里两个声音轮番争辩，一会儿倾向于此，一会儿又推翻自己。

　　刚做好决定，又后悔。

　　选外婆要承受遗憾，选梦想又要背负愧疚。理智在劝她该这么做，可心里的情绪又死死拽住不肯放手。

　　两种感觉互相撕扯，思来想去，始终跨不出那一步。

　　整个夜晚，护士来量过四次血压，四次她都醒着。

　　直到枕头下方传来震动，是6点半的闹钟。

　　等到早上大姨一家来换班，许茗还是没从包里拿出那张成绩单。

　　没事，还有4天，她想。

　　时间很快来到手术这天，外婆被推入手术室。

　　3个小时后，外婆被送回了病房。

　　“手术很成功，8个小时内不要吃东西,8小时后可以先喝点粥。”

　　“好的，谢谢医生。”

　　麻药的药效还没过，躺在床上的外婆模模糊糊的叫了一声“茗茗”，左手不断往上抬着。

　　许茗走上前，刚把手递过去就被紧紧握住。

　　外婆嘴里还不断嘟囔着“我会不会死呀？”

　　许茗感受到外婆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的话也绝不是在胡说，而是在表现对自己现状的在意。

　　外婆怕死，外婆不想死。

　　即便手术前无数次叮嘱大家不要害怕，可在这种情况下，麻药的作用下，外婆意识恍惚，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本能渴望让她迫切的想确认现在的情况，所以才一直反复询问这句话。

　　许茗攥住那只手，很凉，是那种侵入骨头的凉，同时又很僵，好像没法再张得更开，只能刚好握住许茗的一只手。

　　她伸出右手，将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就像小时候冬天外婆帮自己焐手那样，不肯有半分松懈。

　　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鼻尖不住发酸，温热的感觉在眼眶凝聚，快要决堤。

　　许茗微微向前探着头，在外婆耳边不断重复着：“外婆，手术很成功，睡一觉就好了。”

　　一开始外婆似乎并不相信，还是止不住的发抖。但视线中红着眼的许茗，手中传来的温暖，耳边熟悉的声音不断重复。

　　外婆知道，是许茗，直到确认她不会离开，才闭上眼，睡去了。

　　许茗站在病床边，看着脸色惨白的外婆。

　　这一刻，她突然什么都不在乎了，纠结许久的问题也在此刻有了答案。

　　第二天一大早，许茗就被叫了起来。

　　今天是向老师请假的最后一天，同时也是衔接班报道的截止日期。许父收拾完一切，同时将许茗的包也放到了车上。吃完早饭，就出发。

　　后备箱里，只有许茗和父亲两个人的行李，许茗一看就明白了。不止她做出了选择，父母同样也做出了选择。

　　饭桌上，三人正安静的吃饭。许茗突然问道：“妈，你是不是不和我们回去了？”

　　许母吃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加快咀嚼，咽了下去。

　　“嗯，你和你爸先回去，我再呆几天。”

　　“是待几天还是不回来了？”

　　“是这样的茗茗，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外婆这里需要人照顾，所以我决定留在这里，陪着你外婆。等你外婆好了再回来，本来是想后面再慢慢告诉你的。”

　　“是等外婆好了，还是等外婆走了？”

　　这句话一出，两人知道许茗肯定察觉到了什么，但两人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装傻。

　　“你怎么能这么咒你外婆呢？”

　　“别瞒了，之前你们在办公室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所以从一开始，许茗就知道，而自己和她爸还在拙劣的演戏。

　　许茗突然抬起头，放下了手中吃了一半的包子，表情严肃。

　　“爸，妈，我决定不去衔接班报道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好不容易考上，说不去就不去了？”

　　“嗯，我不去云栖高中了，我要去清兰一中。”

　　清兰一中是市里第二好的高中，同时也是清兰县排名第一的高中。和云栖高中相比，要更好一点，云栖高中的衔接班就是学习的清兰一中。

　　许茗目光坚定，神色笃定。

　　许父许母看到许茗这样，想来心意已决，谁都劝不住。

　　“可是清兰一中衔接班不收外县学生，而且现在已经过考试时间了。”

　　“去不了衔接班就去普通重点班，总之，我要去清兰一中。”

　　放着好好的云栖衔接班不去，非要去清兰一中的普通重点班。

　　“为什么非得是清兰一中？”

　　“因为离外婆近。”

　　外婆没多少时间了，许茗想在高中为数不多的假期时间里，多陪陪她。

　　许茗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虽然说在哪学不是学，但是衔接班与普通重点班的资源还是有差别的。

　　既然许茗已经下定决心，许父许母只能支持。毕竟人生是许茗的，他们只能建议，不能决定，真正的道路要靠许茗自己去探索。

　　再说，如果以后失败了，家里还有茶园，饿不死，大不了他们养着许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