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情书》西江亭

26、关乎人生的选择题 “茗茗，外

　　许茗跟在吕萍后面，进了办公室。

　　吕萍眉心拧成一道浅沟，迟迟没有松开。为何偏在这个时候。

　　偏偏是衔接班出成绩的时候，偏偏是许茗最高兴的时候。

　　“小许，你妈妈的电话。”

　　吕萍将未挂断的手机递给许茗，上面显示已经接通了10分钟。

　　许茗本想着等过两天拿到手机，再告诉父母自己成功进入衔接班的好消息。

　　没想到现在就打来了电话，想来可能是之前跟她们说过自己大概这个时间出成绩，所以迫不及待想知道结果吧。

　　但是她们应该也想不到自己会考第一，刚好可以趁现在告诉她们。

　　许茗接过手机，语调轻快，藏不住的欢喜顺着话音漫出来。

　　“喂，妈妈我考上云栖衔接班了，还是第一名呦！”

　　许茗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向父母炫耀过成绩，之前是怕自己太骄傲，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她终于可以将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发泄出来。

　　但是几乎是同时，就在许茗说后半句的时候，电话里传来许母低沉的声音。

　　“茗茗，外婆住院了。”

　　许茗嘴角还带着未消的笑意，听到这句话的刹那，整个人如坠冰窟，喜悦一下子摔得粉碎，只剩下茫然与沉重。

　　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又说道：“你现在稍微收拾一下，带几套换洗衣物，我和你爸马上到学校。”

　　没时间细问，电话挂断后的下一秒，许茗就冲出了办公室。

　　她回到宿舍，从床下拖出行李箱，又拿出里面的手提包。塞了两套衣服，几双袜子和一双鞋。

　　路过教室，猛地一顿，又进去拿上了刚刚收到的衔接班录取通知书和成绩单。塞到提包旁的小口袋，拉上拉链。

　　然后头也不回的往校门口跑。

　　车已经到了，刚掉完头。许茗出来直接打开了后门，坐了进去。

　　南水镇旁边不远就是收费站，车在小路上行驶几分钟后，就上了高速。

　　上车后，许茗开始询问情况。

　　“妈，外婆为什么住院？”

　　“两个月前，你外婆上山，不小心摔倒，刚好摔到路边放的锄头上，小腿前面被削掉了一块皮。你外婆觉得没什么大事，就回家自己用双氧水消了下毒，没去医院。后面伤口没好，她又不告诉我们，一直拖着，发炎腐烂。

　　昨天村上来人检查，才发现伤口已经感染化脓，要不是看到村支书发来的伤口图片，我都不知道已经这么严重了。我拜托村支书一定要带她去医院，我们马上回去。本来你外婆还不肯，听到我们都要回去，才答应。”

　　说罢，许母将手机翻到那几张图片，递给了许茗。

　　图片上外婆的小腿已经肿的快跟大腿一般粗，上面半掌大的伤口裸露着，已经能看见白色的部分。

　　不是脓，是骨头。

　　伤口太大，处理方式不对，又长期暴露在空气中，细菌滋生。

　　稍微长点皮出来又烂，反反复复好不了。长出的新肉堆积，没有皮肤的保护，逐渐变厚，现在已经高出附近正常皮肤界面接近1厘米，看起来十分吓人。

　　光看到这些照片，许茗就十分心疼，怎么好好的一条腿，拖成现在这样。

　　直到后面在换药室看见外婆的腿，她才发现，真实情况相比这些照片，有过之而无不及。

　　出发时接近中午，到医院已经是晚上7点。

　　同样在病房的，还有大姨一家，陈栀也在。旁边只有一个粉色手提包，看样子也是收到消息，刚从学校出来。

　　大姨父离得近，来得早。村支书把人交给他后，就回去了。

　　一开始，是在县上的医院，本来都办好住院手续了。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伤口恶化太严重，县上做不了，建议去市里。

　　大姨一家又连忙驱车前往市医院，换了两个医院都做不了，最后在一个武警医院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事不宜迟，马上办理住院手续。

　　许茗一家在半路收到消息，中途换目的地，到的晚了点。

　　人都到齐了，开始商量对策。

　　四个大人离开病房，去了楼梯间，留下许茗和陈栀两人。

　　中途医生来通知换药，需要将人挪到对面换药室。

　　“38床病人家属在吗？”

　　许茗和陈栀站了起来。

　　医生看了眼两人，开口问道。

　　“你们家大人呢？”

　　“出去商量事情了。”

　　“现在要给病人换药，需要到对面换药室，要不你们谁去叫一下你们家长？”

　　医生也是看俩小女孩太单薄，所以想让大人来。

　　“我们可以。”陈栀坚定的说道。

　　“确定？要不还是叫一下大人吧，病人现在的情况，最好不要走动。”

　　医生以为陈栀说的可以，是扶着外婆去。

　　说可以就可以，许茗将外婆扶起来，陈栀抓住外婆的手放到自己肩上，双手拖住大腿，往前一用力，站了起来。

　　陈栀看起来瘦，力气却很大。加上外婆本来也不重，很轻松就能背起来。

　　跟医生到了换药室。

　　“行，现在放到椅子上。”

　　陈栀小心翼翼的向下蹲，生怕弄疼了外婆。

　　医生把外婆的裤腿卷起，拆开了之前包的纱布。

　　“帮忙扶一下脚。”

　　上药需要将腿放平，方便处理。

　　许茗走上前，双手托住外婆的右脚，缓缓向上抬，直到与大腿齐平。

　　医生先是将表面的腐肉刮去，再清洗消毒，最后涂上药膏，用新纱布包了起来。

　　过程中每刮一下，外婆就疼得叫一声，许茗和陈栀的心就揪疼一下。

　　那可是最疼爱她们的外婆，她们恨不得替外婆疼。

　　血淋淋的伤口出现在眼前时，许茗也是害怕的，她本来就有些晕血。

　　可是想着外婆现在更疼，她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坚持抬着外婆的脚。

　　她要做外婆可以依靠的人。

　　处理完后，陈栀又将外婆背回了病床上。这样的换药以后早晚各一次，直到外婆血压降下来，才能手术。

　　四个人回到病房，主治医生正好来商量手术方案。

　　伤口现在的情况已经无法自愈，加上外婆年纪太大，新皮肤没有办法长出来。

　　需要先将伤口处增生的肉块剔去，再从大腿处取一片同等大小皮肤盖上去缝合。同时再在大腿上覆上一块猪皮，等到新皮肤长出来，猪皮就会自动脱落。

　　这是几位专家商量出来的最好的办法。

　　由于伤口离骨头很近，稍不注意就会刮到，很考验技术，所以一般医院没有办法做。

　　只有平时经常处理外伤的武警医院，才敢做出这大胆的决定。

　　光听描述就很疼。

　　接下来的几天，大人们跑上跑下，缴费、做检查、拿报告、领药、签字，准备住院用品。

　　大姨父和大姨专门请了几天假来照顾，许父许母也将家中的事情暂时托付给了信任的邻居，同时付了看管费。

　　几个人轮班陪床，许茗和陈栀也主动加入。

　　第三天，主治医生来到病房，叫走了许茗父母。今天白天轮到许茗一家照顾，晚上许茗守夜。

　　什么事是许茗不能听的。

　　几位大人跟着医生去了办公室，里面还有一位医生，是神经外科的。

　　“几位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我接下来说的事非常重要。”

　　“如果是手术费问题，不管多少我们都一定会付的。”

　　“不是费用问题。”

　　主治医生叹了口气。

　　“之前不是担心有并发症，所以昨天让你们带病人去做了个全身检查吗。检查结果出来，其余都没什么问题，但是我们在病人脑部发现了一块肿瘤。”

　　许茗父母呼吸停滞，心揪得紧紧的，整颗心都悬在了胸口。

　　“是恶性。”

　　这一刻，许母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秒似乎就要晕过去。

　　“能治吗？”

　　许母还不死心。

　　另一位医生开口道：“肿瘤位置太刁钻，病人年纪太大，手术非常危险。现在的医疗条件，无法治愈。”

　　许父扶着瘫倒的许母，艰难地问出了那个沉重的问题。

　　“还能活多久？”

　　“少则几个月，多则两三年，具体时间不确定，得看病人身体情况。这个肿瘤后期还会扩大，可能会压迫神经，导致失忆。”

　　“失忆？什么意思？她会连我们都忘记吗？”

　　“忘记哪些和记住哪些，没人能预料，这取决于病人自己。”

　　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主治医生拿出一张a4纸，上面是外婆的血压监测记录。

　　“病人的血压已经降下来了，满足手术条件，快的话下个工作日就能做。现在需要向你们确认一个问题：这手术，还做吗？”

　　“做，必须做，先把腿保住！”

　　“行，家属记得过两天来签手术同意书。”

　　许茗赶在父母出来前，离开了门口。

　　她不是故意偷听的。

　　刚刚两人跟着医生离开后，外婆突然开口。

　　“茗茗，外婆渴了。”

　　许茗提起水壶，很轻，已经空了。

　　“外婆你等会儿，我去打个水，马上回来。要是有事记得按床头那个按钮，护士姐姐就会来。”

　　“去吧。”

　　许茗往开水间走着，刚好路过办公室，里面许父许母正在和医生说着什么，突然传出“检查结果”四个字。

　　检查结果？这她得听听，毕竟关乎外婆身体健康。

　　许茗凑了过去，贴在门边。

　　然后就听到了后面一系列对话。

　　恶性肿瘤，那不就是癌症吗？

　　之前张老师就是因为癌症去世，现在外婆也得了癌。

　　她僵在原地，耳边声音变得模糊，绝望如同冰水漫过四肢百骸。

　　接完水，许茗回到病房。

　　她打开水壶，倒了半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外婆，有些烫，凉一会儿再喝。”

　　“好。”

　　许茗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回想起刚刚在门口听到的那些话，一想到以后某一天要失去外婆，喉咙便堵得发疼。

　　她将手放进上衣口袋，里面装着一个小方块，那是她的成绩单。

　　她早上出门时从手提包外侧拿出，叠得方方正正，想着晚点拿给外婆看，让她高兴一下。

　　可是现在，她手指不断摩挲着小纸片，心中无比纠结。

　　她在做一个选择，一个关乎她一生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