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情书》西江亭

25、离别 你以为会再

　　一个月后，周末。

　　初三（3）班的班群里，发了一则通知。与此同时，张国中的朋友圈也更新了一条新消息。

　　“同学们，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发出这条通知：我们敬爱的张国中老师，因胃癌晚期医治无效，于昨晚23点18分去世，享年58岁。”

　　“讣告：
　　家夫张国中，因胃癌晚期医治无效，不幸于昨晚23点18分溘然长逝，享年58岁。
　　爱人一生躬耕教育岗位，数十载坚守讲台，恪尽职守，善待学生，为人温和敦厚，勤俭持家，对家人尽心呵护，亲友、门生皆感念其为人与恩德。患病期间，爱人顽强与病痛抗争，坦然豁达。
　　骤然永别，阖家哀痛万分。遵从逝者生前意愿，丧事一切从简。
　　兹定于××年××月××日下午两点，于××殡仪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望各位亲友、学生知悉。
　　其妻泣告。”

　　消息几乎是同时发出的。

　　许茗反复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迟迟不敢相信。喉间堵得发闷，千言万语全部哽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钝痛，眼泪无声地漫上眼底。

　　张老师，去世了……

　　班群里不断有消息弹出。

　　“吕老师，你骗人的吧，是不是和张老师联合起来准备捉弄我们。”

　　“不是小手术吗？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怎么是胃癌，还是晚期，吕老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张老师是不是气我们之前给他考了个倒数第一，所以不愿意回来教我们了。”

　　“……”

　　吕萍又在群里发了一条。

　　“这是张老师的意思。之前他就一直觉得胃不舒服，于是请假约了个体检。后来就检查出了胃癌。他想着反正没多长时间了，得把写好的重点教完，就一直拖着。给你们上最后一节课的那天，他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所以准备上完那节课过两天就去医院。

　　不料当天晚上突然晕倒，进了急诊。

　　他委托1班老师来给你们上课，却在很早之前就向学校提交了辞职申请。我也是第二天去医院看他，他才告诉了我实情。

　　1班老师知道后，听说学校要安排新老师给你们上课，主动接过这个担子。所以晚上我才会告诉你们，以后的课，由1班老师上。

　　他叫我瞒着你们，是不想让你们担心。但没想到，他离开得这么快。”

　　怪不得之前上课张老师脸色那么差，怪不得他看着学生的眼里有忧伤，怪不得明明可以亲口跟我们说他生病了，得做手术，却什么也不说。

　　原来是怕我们担心，影响学习。

　　明明是最后一节课，他却不说；明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消息，却连一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有。

　　如果知道是最后一节课，大家肯定会拿出最好的状态对待，肯定会十分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可是一切都过去了。

　　那是张国中职业生涯的最后一节课，也是他一生的最后一节课。

　　许茗曾经在张国中那看过一本书，是余华的《活着》。里面重要角色的退场，基本都是很突然的，没有转圜的余地。

　　给人突击，让人心脏骤停。

　　一切的离开都有预兆，但没有倒计时，它总是突然发生，又突然结束，不给你留一点反应时间。

　　她之前不理解，为什么后面福贵面对亲人的离世，会变得平静。

　　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直到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才发现，原来悲伤真的能压得人说不出话来。

　　许茗向后靠在椅子上，抬头望着天花板，怔怔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还没给张老师看自己写的文章，还没还之前借的杂志书刊，还没跟张老师说自己又不小心把杂志书角弄卷了。要是张老师还在，他那样爱惜书的人，又该将她留在办公室，啰嗦半天了吧。

　　她打开了聊天软件，编辑了一条动态。

　　“第一眼看到这个消息，心抽疼了一下。头一次觉得，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一个人，有多么难过；头一次不声不响，却擦不干泪水；头一次手抖得，写下每一个字都十分艰难；也是头一次心疼得连呼吸都不会，每一次都直击心灵。

　　我们不是您教过最早的一届学生，却没想到会是最后一届，愿您天堂一切安好。

　　谢谢您，张老师。”

　　许茗点击发布，很快又觉得不妥。

　　删除后点击重新编辑，将范围设成了仅自己可见。

　　一想到一个月前张老师还在讲台上讲课，还在办公室批改作业，还在说“下一次就该我出考试题了”，还在笑着挥手说“你们好”。许茗心中就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为什么那样好的一个老师，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告别仪式上有同事，有亲人，也有很多张国中之前教过的学生，但是没有初三（3）班的同学。

　　可能张国中在生命的最后都不愿耽误他们学习，所以偏偏选择了周五离开，这个时间，3班学生还在教室上课。

　　他们也不是没有提出去参加告别仪式，却都以各种理由驳回。

　　最后一个理由是：你们已经跟他告过别了。

　　大家突然想起那天傍晚让吕萍帮忙录的视频。

　　“祝张老师早日康复，我们等您回来！”

　　“谢谢大家，你们也要继续努力，争取考个好成绩。”

　　原来这就算告别了吗？

　　可是这个告别，是建立在他们以为张老师还会回来的基础上的。在张国中看来是告别，可在3班同学们看来，是约定呀。

　　你以为会再见，可对方知道是永别。

　　后来很久，初三（3）班都笼罩在一个悲伤的氛围中。

　　所有都与之前一样，甚至学习得更努力，只是不再吊儿郎当，变得稳重。

　　人是可以突然长大的，代价却是失去一位很好的老师。

　　许茗一周后，同顾云舟和好几个同年级学生一起，参加了云栖高中的衔接班考试。

　　写完最后一门的许茗望向窗外，原来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陈景川了，不知不觉，都快一年了。

　　结束铃声响起，许茗交完试卷刚走出教室，顾云舟就跟了上来。

　　“考得怎么样？”

　　“稳定发挥，你呢？”

　　“很好，肯定能考上。”

　　“那就行。”

　　“希望我们能进一个班。”

　　“我也希望。”

　　顾云舟攥了攥手心，下颌微微绷紧，竭力压住上扬的嘴角，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热。

　　衔接班的分配是穿插进行的，并不是前40名一个班，后40名另一个班。而是根据单数双数分开，以确保后面两个班的竞争相对公平。

　　许茗当然希望两人能进同一个班，这样在班上就会有自己熟悉的人。否则还要花很大精力去结识新朋友，许茗不喜欢。

　　又过去一周，考试结果公布。

　　许茗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衔接班，顾云舟第61。两人都是单数，这下肯定在一个班。

　　其余一起参加考试的同学，除了两个没考上，都成功进入了资格名单。

　　许茗和顾云舟刚在办公室接受完夸奖，回到教室，又被所有人恭喜了一遍。刚坐下，又收到了周明和冯琴的第三轮恭喜。

　　“太棒了，你们俩都考上了，我就知道你们可以。”

　　冯琴毫不掩饰心里的喜悦，就好像考上的不是许茗和顾云舟，是她。

　　“我们班长组合就是最牛的，衔接班，轻轻松松好吧。”

　　周明的架势，像是要把两人夸上天。

　　“我俩过两天就要走了，你俩能行吗？”

　　再过两天，许茗就能见到陈景川了，虽然不会马上见面，但离她坦白自己的身份，又近了一步。

　　许茗现在担心的，是冯琴和周明是否能进入云栖高中，四人组能否在分开之后重聚。

　　“放心茗茗，我们在你们的魔鬼训练下，已经脱胎换骨，现在的冯琴已经不是以前的冯琴了，我现在是钮钴禄氏冯琴！”

　　“现在的周明也不是以前的周明，是钮钴禄氏周明。”

　　“你干嘛学我。”

　　冯琴重重的踩了周明一脚。

　　“这不是显得我们是一个小队的嘛。”

　　周明疼得直跳脚，却还不忘解释。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约好，等你们来了云栖，我们再一起吃饭。”

　　许茗温柔地说道。

　　“好！”

　　两人都答应的很响亮。

　　“我和班长先去给你们探探路，到时候来云栖，我们罩着你们。”

　　“那就提前谢谢两位的保护了，去吧，先锋军，我们的目标是征服云栖，拿下县高！”

　　周明一只手弯曲向前，一只手笔直向后，做出冲锋的样子。

　　“那我们前行一步，两位副将记得紧随其后。”

　　怎么连顾云舟也开始变得不正常了，陪着周明一起胡闹。

　　“收到长官！”

　　周明真是够了，演起戏来收都收不住。

　　两人的滑稽表情逗得许茗和冯琴捧腹大笑。

　　以前怎么没发现两人这么搞笑，可能真的高兴疯了吧。

　　几人笑得前仰后合，班上也很久没有这样欢快的声音了，在此之前的所有人，都还没从张国中去世的悲伤中脱离出来。

　　现在考上衔接班，终于可以放松一下，要是张国中知道，肯定也会为他们高兴的。

　　正当这场戏越演越大，全班都加入其中的时候，吕萍突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喧闹声戛然而止。

　　吕萍一脸凝重，在人群中一眼找到许茗。

　　“小许，你来一下。”

　　小许就是许茗，张国中来学校后经常这么叫许茗，连带着其他老师也这么叫。

　　“不是吧，又出什么事了？难道又是举报，可是我们班长没得罪人呀？”

　　许茗走后，周围有人这样猜测。

　　“难道有人看不惯天才，专门举报第一名？去年一个陈景川，今年又是班长。”

　　“快呸呸呸，不吉利。我们茗茗人缘可好了，别咒她。”

　　几人连忙掌嘴，同时发出呸呸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