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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千年前的神洲 赴一场注定 ...

  •   一声空灵而悠远的古音,仿佛跨越了万古的岁月,在神魂深处轰然回荡:
      “道既契,当问世。”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一切如碎镜般剥落。沫汣栖只觉眼前光影流转,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方被天地大道亲手雕琢、活过来的无上神域。
      沫汣栖踏入此地的瞬间,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胸腔深处仿佛被这股浩瀚的生机狠狠撞了一下,连带着神魂都在这股鲜活的脉动中微微发颤。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抬起眼。视线顺着脚下的路向前延伸,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绵延至视线尽头的仙道,竟是一条横贯苍穹的“地脉灵河”。那河床由整块浑然天成的星髓玉雕琢而成,路面之下,浓郁到近乎液化的金色灵气如星河般奔涌流转。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宛如太古巨兽呼吸般的嗡鸣,震得整座神域都在微微起伏。
      仙道两侧,没有凡俗的楼阁,而是一座座仙宫琼楼,宛如自地脉中生长出的连绵云岫,顺着地脉的走向自然舒展、生长而出。通体由剔透的琉璃与温养神魂的灵木交织而成,飞檐翘角上,悬挂的皆是流转着道韵的“日月星辰碎片”。
      然而,这足以让凡人仰望到窒息的神迹,在这里却透着最寻常的烟火气。
      那些悬浮在半空、散发着璀璨星辉的“日月星辰碎片”,光芒并不刺目,反而被仙宫檐角垂下的轻纱滤过,化作了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光影落在仙道旁那家热气腾腾的灵食摊上,摊主正用一把木勺舀着汤,那木勺虽看着朴素,却透着一股温润内敛的灵韵,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那裹挟着桂花甜香的蒸汽升腾而起,竟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只只半透明的灵鹤,绕着食客盘旋飞舞。
      穿着流光法衣的修士与衣着鲜丽的凡人比肩而行,各自从容。路旁卖灵果的老妪,正坐在一张由千年灵木雕琢的案几后,她甚至不需要动手,竹篮里沾着露水的朱砂果便随着她的意念,轻飘飘地浮起,落入客人的手中。她抬头冲路过的孩童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不是岁月的沧桑,而是与天地同寿的从容暖意。
      几个孩童追着巡逻修士的剑光跑,笑声脆生生的,撞在灵灯的光晕上,竟激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气涟漪,像撒了一把碎银,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这是一种繁华到让人心神俱醉、却又透着尘世安稳的极致美好。它庞大、浩瀚,却又被这满街的甜香、笑语和暖意紧紧包裹着。
      沫汣栖像个误入神域的凡人,僵硬地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看着眼前这仙凡无界的景象,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这仙道的格局,这流转的灵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像是在某段被尘封的记忆中,又像是在某个极其遥远的梦境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街角那个正笑着给孙子递糖糕的老妇,脑海中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让他浑身猛地一僵。
      这不会是……千年前吧?
      看着这与神洲的天陵道布局有几分相似的地方,沫汣栖的内心是震撼的,又是复杂的。
      如果这真的是千年前……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连天道都眷顾的无上神域,再回想起千年后那同样繁华、却处处透着克制与沧桑的天陵道,心底骤然被一种难以名状的巨大落差死死攫住。
      在这股跨越千年的落差中,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喃喃自语:
      “原来,千年前的神洲,竟是这般浑然天成的仙境之地。”
      可越是看着眼前这极致的美好,他又忍不住想到那场道陨之劫。
      那场浩劫,到底是有多么的凶险,才能将这般繁华到极致的仙境生生打碎,致使千年后的神洲,即便历经千年复苏,也终究只剩下一副拼凑不全的残躯……
      就在他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回神之际,一缕淡淡的果香悄然靠近。
      “小公子,可是与家人走散了?”
      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沫汣栖循声转头,只见正是方才那个卖灵果的老妪。
      老妪手里还挎着那个竹篮,正微微仰着头,满眼慈和与担忧地看着他。她见这孩子独自站在熙攘的街头,神色恍惚,眼底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色,便自然而然地将他当成了什么无家可归、或是与家人走散了的可怜孩童。
      “莫怕,莫怕。”老妪以为他是受了什么惊吓,连忙从篮子里挑出一颗最饱满、沾着晨露的朱砂果,不由分说地塞进沫汣栖的手里。
      果子入手,带着一丝属于凡间的、鲜活的温热。
      老妪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像安抚自家孙儿般柔声哄道:“吃口果子压压惊。若是找不到家人,便在这仙道上等一会儿,总会有人来寻你的。”
      那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一点点渗进皮肤,带着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烟火气。
      沫汣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莹润的朱砂果,又感受着老妪那份毫无防备的善意,原本被道陨之劫压得喘不过气的心,竟奇迹般地回暖了一瞬。
      老妪见他接了果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转过身,慢悠悠地回到案几后,一边用衣袖轻轻擦拭着案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沫汣栖听般,絮絮叨叨地念叨着:
      “我家那小孙子啊,也跟你这般大,最是贪嘴。我特意给他留了两块刚出锅的糖糕,这会儿估计正缠着他娘亲闹呢。”
      说到孙儿,老妪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盛满了化不开的慈爱与满足。她抬起头,望向仙道上熙熙攘攘、笑语盈盈的人流,目光悠远而安宁:“等卖完这一篮果子,我就赶紧回去给他送吃食。这日子啊,一天比一天有盼头,看着他们平平安安地长大,比什么都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笃信的、岁月静好的力量。
      沫汣栖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老妪口中那个关于“小孙子”和“平平安安长大”的期盼。他感受着微风中夹杂的桂花甜香,看着不远处追着剑光奔跑的孩童,看着这仙凡无界、各自从容的盛世长卷。
      心底不禁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真好啊。他在心底无声地喟叹,原本因为警惕而微微耸起的单薄肩膀,终于在这一刻慢慢塌了下来,连带着一直紧攥着衣角的小手,也悄悄松开了。
      然而,就在这份暖意快要将他融化的瞬间,沫汣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老妪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上。千年后的史书里,天陵道大劫的第一波余波,便是由地脉灵河倒灌引发的。那场灾难里,无数来不及逃生的凡人被瞬间气化,连一块骨头都没能留下。
      他猛地收回视线,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用一丝刺痛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想要呕吐的悲怆。他不敢再看老妪那张慈祥的脸,生怕下一秒,那张脸就会在他眼前化作漫天飞灰。就在沫汣栖沉浸于这跨越千年的悲欢中时,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如微风般拂过耳畔。
      “小公子,可是觉得这仙道太长,一时忘了归处?”
      沫汣栖循声转头,只见一名白衣少年不知何时停在了他身侧。少年衣袂翩跹,不染纤尘,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容太干净,干净得让沫汣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在下长云圣地弟子,见小公子孤身一人,眼底似有化不开的愁绪,便忍不住多嘴一句。”少年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仙道尽头一座云雾缭绕的楼阁,“相逢即是缘,若不嫌弃,不如去前方的碧浠楼坐坐?就当是陪我这个闲人解解闷,一切花销皆由我来。”
      沫汣栖没有立刻答话。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对方身上没有半点杀意,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善意。可越是这般完美无瑕的温和,越让沫汣栖在这千年前的神域中感到一丝警惕。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初来乍到,对千年前的格局一无所知,若是一直像个无头苍蝇般站在街头,迟早会露出破绽。眼前这少年既然主动抛出橄榄枝,或许正是他了解这个时代的契机。
      想到这里,沫汣栖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聊天可以,但我不吃东西,更无需你破费。”
      少年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似乎对沫汣栖的防备毫不在意:“好,依你。”
      两人并肩踏上那条由星髓玉铺就的仙道。脚下星髓玉传来温润的触感,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流动的光阴上。沫汣栖看着身侧白衣少年毫无防备的轻快背影,听着耳畔灵食摊上飘来的桂花甜香,心底那份属于千年后的沉重,仿佛被这极致的繁华强行拉扯得更加撕裂。
      不多时,碧浠楼到了。
      这楼阁并非凡木搭建,而是由一整株遮天蔽日的古灵木自然生长而成。树冠如盖,枝叶间垂下点点流萤般的光华,将整座楼阁笼罩在一片柔和而静谧的绿意中。楼内没有寻常酒肆的喧闹,只有极轻的琴音如流水般淌过,伴着若有似无的茶香,让人心神俱宁。
      少年熟稔地引着沫汣栖上了二楼,挑了一处临窗的清净雅座。窗外正对着仙道的主街,能将方才那熙熙攘攘的烟火气尽收眼底。
      “小公子请坐。”少年抬手示意,随后对侍立的灵童轻声吩咐,“上一壶雨前灵茶,再配两碟清淡的灵果糕,不必上别的了。”
      灵童脆生生地应下,转身离去。
      沫汣栖依言坐下,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他没有去碰桌上早已备好的温茶,只是静静地望着少年,目光沉静,带着几分审视。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不恼,只亲自提起茶壶,替沫汣栖斟了一杯。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氤氲出一层朦胧的雾。
      “在下长云圣地,命灵。”少年放下茶壶,抬眸看向沫汣栖,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清晰,“方才在街上见小公子孤身一人,神情恍惚,似是迷了路,又似是……在寻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沫汣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上,笑意微敛,透出几分认真:“不知小公子,究竟在寻什么?”
      沫汣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命灵的少年,听着他温和的问话,心底微微一震。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那杯茶,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热。茶香入鼻,带着千年前独有的、未被劫难污染的纯粹灵气。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平静。
      “命公子好眼力。”沫汣栖开口,声音清冷,却并不带刺,“我确实在寻东西。”
      “哦?”命灵微微倾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愿闻其详。”
      沫汣栖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仙道,看着那些在光影中奔跑嬉闹的孩童,凝视着这注定要消逝的盛世。胸腔里那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再也压抑不住,终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我在寻……一个答案。”
      命灵没有追问是什么答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和而专注,仿佛在等他自己说下去。
      沫汣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年。他不知道这个命灵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场相遇是偶然还是必然。但他知道,既然来到了这里,既然坐在了这张桌前,有些话,或许就该问出口了。
      “我寻的答案,或许就在这盛世里。只是……”沫汣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孩子,目光直直地看向命灵,“命公子既在长云圣地修行,可知……如今神洲,可有什么大事将生?”
      命灵望着他,眼底的笑意微怔,透出了一丝纯粹的茫然。他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孩子,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少年的眼底甚至还残留着笑意,嘴角却已僵在了半空,像是被这句不属于孩童的话,轻轻绊了一下。
      “大事?”命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像是在认真思索沫汣栖的用词,“小公子指的是什么?”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窗外是安宁祥和的仙道,楼下是笑语盈盈的凡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那么理所当然。
      “如今神洲四海升平,天道清明,长云圣地前日才刚收了新一批的弟子,仙盟的论道会也定在了明年开春……”命灵转过头,看着沫汣栖,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解与温和的宽慰,“在下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大事’了。小公子可是听到了什么坊间传言,被人吓着了?”
      沫汣栖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少年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未知的恐惧,没有对末日的预感,只有属于这个盛世的、理所当然的安宁。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是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沫汣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被温热的瓷壁烫了一下,却远不及心底泛起的酸涩。他看着眼前这个对毁灭一无所知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太过残忍了。
      “……没什么。”沫汣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是我多虑了,这盛世……确实很好。”
      命灵见他神色缓和,这才舒展开眉头,重新笑了起来。他伸手将一碟晶莹剔透的灵果糕往沫汣栖面前推了推,语气轻快:
      “那便好。既然没什么烦心事,不如尝尝这碧浠楼的招牌?这可是连我都难得排上队才买到的。”
      沫汣栖看着那碟糕点,又看了看少年真诚的笑脸,终于伸出手,拿起了一块。
      指尖触及糕点的微温,像极了方才那位老妪塞给他朱砂果时的温度。
      他垂下眼睫,安静地咬了一口。极致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这方神域独有的、鲜活而滚烫的人间烟火气。那股甜意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心底,却又在触及灵魂深处那片千年废墟的瞬间,化作了一抹化不开的酸涩。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咀嚼着,任由窗外拂过的微风,将仙道上明明灭灭的灵灯光影,温柔地铺满了两人之间的桌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千年前的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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