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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茶已凉,梦未醒 仙道倾覆, ...
命灵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对了,小公子,你知道吗?问道初叩之仪提前了!”
沫汣栖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本来是在几月后举行的,不知怎的,三天后就要开始了。”命灵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期待,“我此次来神洲,就是为了进问道门感受一下。小公子,你也是得到消息才来此的吗?”
“问道初叩之仪……”
这六个字落入耳中,沫汣栖端茶的手悬在了半空。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垂下眼,看着杯中那片原本舒展的茶叶,在滚烫的水中痛苦地蜷缩、下沉。窗外的喧嚣依旧,但他却觉得,周遭的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压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三天后。
原来,那场将一切繁华碾作尘土的毁灭倒计时,竟是从这场提前到来的仪式开始的。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命灵。少年正满眼好奇与期待地望着他,眼底映着窗外流转的灵光。
沫汣栖只是微微一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不置可否地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将那份沉重重新咽回心底。
命灵看着他的笑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他似乎觉得眼前这粉雕玉琢、雌雄莫辨的小公子,笑起来虽然好看,可那神情深处,却藏着一种让他完全看不懂的、不属于孩童的沧桑。
但那丝困惑仅仅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妥帖地收进了眼底。他很快便将这些不合时宜的疑虑抛诸脑后,重新挂上了那副属于少年人的明朗笑容。
“不如我们一起吧!我有坐撵,很快便能到达,还可以看看这里的风景呢。”命灵兴致勃勃地提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沫汣栖身前凑了凑,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亲昵,“哦,对了!还不知这位小公子怎么称呼?”
沫汣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少年清澈的眼眸上,轻声开口:“我叫沫汣栖,水末久栖地的沫汣栖。”
“水末久栖地……”命灵微微一怔,似乎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地名,未果后,他才弯起眼睛,由衷地赞叹,“未曾听闻,但光是这几个字,便觉意境深远。只是‘水末’二字听着有些寂寥,好在‘久栖’二字安稳。长长久久,平平安安,真是个好地方呢。”
“谢谢。”
他轻声应下,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四个字背后藏着怎样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幻梦。
窗外,长街的热闹声源源不断地传进碧浠楼。
沫汣栖听着那些鲜活的喧嚣,看着微风吹起过客的衣袍,看着街角那位卖灵果的老妪正细心擦拭着晶莹剔透的朱砂果……
这一切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远得仿佛隔着一层千年的光阴。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残茶上。三天,只有三天了。
他不知道这三天里,自己能不能从这注定崩塌的盛世中,找到那个被掩埋的答案。但他知道,当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年,连同这条流光溢彩的仙道,都将化作千年后史书上,一行冰冷而惨烈的血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没吃完的灵果糕咽下,连同这千年前最后的一丝甜意,一并咽进了满是疮痍的胃里。
茶已凉,梦未醒。
三日后,问道台。
因问道初叩之仪提前,无数修士得讯后匆匆赶赴神洲。各类流光溢彩的驾辇密密麻麻地停满了临天阙外的云海,灵光交织,恍若将九天之上的星汉,尽数倾泻于这方人间。
漫天灵花如一场浩荡的幻雨,随风流转,化作无边无际的锦色长卷,在云海间徐徐铺展,宛如一曲无声的盛世长歌。
然而,当这漫天的流光汇聚于此时,所有的目光与灵光,却都在这道横贯天地的神迹前,不由自主地收敛了锋芒。
那便是问道台。
问道台是在天地初开时,由大道法则自行凝结而成的一截“世界之脊”。它浩瀚到完全失去了边界与轮廓。底座犹如一片倒悬的太古大陆,死死扎根于神洲最核心的本源之上,将整片天地的灵气强行托举而起;它的顶端,则毫无阻碍地刺破了九重云海,直接撑开了这方苍穹的极顶。
台基边缘,五根擎天巨柱拔地而起,直贯九霄云外。它们是由纯粹到极致的“创世道韵”凝聚而成的法则天柱。柱身之上,没有一丝凡俗的雕饰,更没有半点岁月侵蚀的痕迹,唯有亿万道璀璨夺目的金色道纹,如虬龙般在柱体表面生生不息地流转、繁衍。
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方星辰的生灭,每一缕明灭中,都透着万劫不灭的无上威严。
站在这道台之下,哪怕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能,也会生出一种蝼蚁仰望天柱般的窒息感。它沉默地矗立在漫天灵花与喧嚣之中,不带一丝烟火气,只透着一种大道无情、漠视众生的冰冷与庄严。
沫汣栖仰着头,望着那刺破苍穹的台顶,只觉呼吸一滞。千年前的问道台,竟是这般巍峨得令人窒息的模样。他想起千年后那座虽存于世、却已陷入无尽沉寂的遗迹,心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拨动了一下。
他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在心底无声地喟叹:若是……没有那场道陨之劫,该多好啊。
就在他愣神之际,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命灵拂身靠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五根擎天巨柱,语气里透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惊叹与向往:“汣栖,你还未满十吧?应该是第一次见问道台开启。怎么样,是不是很震撼?”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这问道台上的柱,可是能感知绝世妖孽者的道意。只要谁的道意足够逆天,石柱便会自动凝聚其意而上。只可惜,道意无形,大家都不清楚究竟是哪位大能留下的。”
沫汣栖静静看了那流转着金色道纹的石柱一眼,这才收回视线,转头回道:“嗯,今年九岁了,确实是第一次见。”他语气顿了顿,轻声问道:“也不知问道台上次开启,是何时了?”
“上次啊,应该是二十年前了,那场面可有趣多了。”命灵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如今问道台提前开启,来的人肯定很多,毕竟问道门可不等人。”
说罢,他话音一转,目光落在沫汣栖身上,带着几分真诚的怂恿:“汣栖,你会进去吗?我见你身上还未有道韵,不如也进去试试?没准就能成功入道了呢。”
沫汣栖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眸,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冰冷庄严的巨柱。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回道:“不了,我此番来,只是看看。入道之事……我还不想急。”
命灵闻言,只当他是小孩子心性,还没准备好,便也没有勉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随着人流,踏入了那片被金光笼罩的入口。
……
不知过了多久。
当沫汣栖再次睁开眼时,身后那座刺破苍穹的庞然大物已经化作了一片虚无。他看着问道门在眼前缓缓消散,沉默地转过身,重新踏上了那条熟悉的仙道。
他慢慢地走在仙道上,感受着这里依旧繁华的烟火气,只觉得眼前这一切,宛如一场随时会碎裂的千秋迭梦。
街角,那个卖朱砂果的老妪看见他,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冲他招了招手,语气和蔼得像是自家奶奶:“小公子,回来了呀?”
沫汣栖停下脚步,走到摊位前。他抬起头,看着老妪那张刻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慈祥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几颗圆润的灵珠放在桌上,轻声回道:“嗯,奶奶,给我来两个朱砂果吧。”
老妪看到桌上的灵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刚才他那副茫然的模样,眼中顿时浮起一抹心疼。她连碰都没碰那几颗珠子,只是利索地挑了两个红艳艳的果子,硬塞进沫汣栖的手里,语气里透着几分关切:“小娃娃,这是做什么呢?可是还没寻到家里人?”
她一边帮他把果子拿好,一边把桌上的灵珠轻轻推了回去,柔声哄道:“奶奶这果子不要钱,你快拿着。”
沫汣栖垂下眼睫,看着手中那枚尚带体温的朱砂果,眼底浮现一抹淡淡的波澜。再抬起头时,他的眸中已无异样,澄澈干净。他语气轻快地答道:“奶奶,我没走丢。我娘亲就在前面等我呢。”
老妪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那就好,那就好。去吧,慢慢逛,别贪玩走远了。”
沫汣栖点点头,捏着果子,继续沿着仙道往前走,感受着这里依旧繁华的烟火气,没有再回头。
然而,就在他迈出下一步的瞬间,周遭那令人沉醉的喧嚣,毫无征兆地死寂了下去。所有的声音,连同拂过脸颊的微风,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掐断。
沫汣栖猛地顿住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尚带体温的红艳艳的朱砂果。就在半个呼吸前,那个卖果子的老奶奶还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慈祥地摸着他的发顶,叮嘱他“别贪玩走远了”。
可下一秒,一切都变了。他仰起头,只见原本澄澈的苍穹之上,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黑缝!
整片天幕就像是被人用一柄生锈的钝刀,从中间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血肉模糊的口子。裂缝边缘翻涌着令人作呕的暗紫色光晕,一股阴冷、腥甜且带着浓重死气的气息,顺着那道天裂倾泻而下,死死压在了整座仙道之上。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仿佛直接在神魂深处炸开的碎裂声响起。
那漫天流转的灵花、那无边无际的锦色长卷,在那道黑缝投下的阴影中,竟如同被烈火炙烤的薄冰般,开始寸寸龟裂、剥落,化作漫天凄厉的飞灰。
紧接着,一团团浓稠如墨的黑雾,顺着那道天裂疯狂地向外倾泻。黑雾之中,无数扭曲、怪异的暗影如同决堤的黑水般倾巢而出。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实体,边缘闪烁着邪异的紫红暗光,带着对生机的极致贪婪,密密麻麻地铺满半边天空,犹如一片倒悬的死亡深渊,朝着下方繁华的仙道狠狠砸落!
见此情景,有修士迅速反应过来,厉声喊道:“快开护城大阵!无稷宗众弟子听命,保护百姓!”
“兰溪宗的弟子快去开护城大阵!维持结界,别让邪祟跑进来了!”
“长和宗弟子听命!准备杀敌!”
“别乱阵脚,小心偷袭!”
“结阵!护住凡人!”
一声沉厉的暴喝撕裂了死寂。
话音未落,无数流光已自四面八方拔地而起!各色剑芒与法诀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死死挡在了仙道与那些黑影之间。
“快结阵!快结阵——!”
“护住凡人!不要乱!”
“无稷宗弟子听令,以命结阵!”
“兰溪宗弟子,死守结界!”
嘶哑的怒吼、凄厉的警报,伴随着法诀催动的爆鸣声,瞬间绞碎了长街原本的宁静。一声声泣血的嘶吼在漫天黑雾中接连炸响,带着决绝与悲壮,硬生生在这崩塌的天地间,撕开了一道生机的口子。
可令人绝望的是,那些自天裂中涌出的黑影,力量竟恐怖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它们不知从何而来,没有实体,不畏刀剑。修士们足以开山断海的凌厉剑气劈入黑雾之中,竟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声响都未曾激起,便被那股浓稠的死气悄无声息地吞噬。
那些黑影如同活物般攀附在剑光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一名修士的护体灵光被咬破,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连人带剑被硬生生拖入半空的黑雾中,只留下一串凄厉到变调的闷哼,和几滴从半空砸落、溅在沫汣栖脸颊上的鲜血。
而在不远处,一名年迈的音修正盘膝悬浮于半空,膝上横着一把斑驳的古琴。他双目紧闭,指尖翻飞,正拼命弹奏着仙道最古老的《护生曲》。
琴音化作点点柔和的白光,如同春雨般洒落,试图安抚下方惊恐万分的凡人,修补着摇摇欲坠的结界。
然而,一团浓稠的黑雾却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探出,毫无预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噗——”
一大口鲜血喷洒在琴弦上,染红了原本莹白的丝线。老者浑身剧烈一颤,神魂被撕裂的剧痛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眼底满是骇然的血丝。
可他的双手,却没有停下。
哪怕那股阴冷的死气已经顺着伤口疯狂涌入四肢百骸,哪怕他的指尖已经被腐蚀得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他依然在死死咬着牙,用沾满鲜血的断骨,拼命拨动着琴弦!
他要撑住!他还要护住下面那些孩子!
“师叔——!”
一声凄厉到泣血的嘶吼在不远处骤然炸开。一名年轻的剑修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想要抽身回援。可他才刚刚转过身,迎面便被更为浓稠的黑雾死死缠住,将他硬生生钉在了半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师叔的鲜血越喷越多,看着那首《护生曲》在死气的侵蚀下,音色开始扭曲、嘶哑。他每弹出一个音符,胸腔里便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
渐渐地,那首救命的曲子,硬生生被这股邪力扭曲成了一首凄厉哀婉、泣血的挽歌!
琴音所过之处,不再是柔和的白光,而是化作漫天凄厉的血雨。
当最后一名黑影的利爪狠狠贯穿老者的头颅时,那首挽歌终于戛然而止。
老者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泥泞的血泊里。而那把被他用命护了一辈子的古琴,在砸落地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悲怆的“铮”鸣,断成了两截。
半空中,那名被黑影死死绞住的年轻剑修,浑身上下已被撕咬得鲜血淋漓。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死死盯着下方那把断成两截的古琴。
极致的绝望与悲恸,顺着他的神魂,疯狂地倒灌进他手中的本命灵剑里。
嗡——!
伴随着一声极其哀婉的剑鸣,那把向来宁折不弯的灵剑,竟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碎裂的道心,在半空中剧烈地战栗、悲泣起来。
小汣栖的故事很漫长,命灵也是有趣的少年。大家觉得这篇文写得怎么样,如果有不好的地方直接评论出来,作者会听取建议,努力进步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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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茶已凉,梦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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