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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雨洗林间三尺血 风收地上半 ...

  •   林影绰绰,姽婳女的咳嗽声渐渐停了。她感知到了上方有一道冰冷漠然的视线。

      而后她缓缓抬起了头,想看看是谁,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面前是何人,又想做什么。

      “你……是……何人……?”

      姽婳女的声音颤得很,空空的眼眶直直地望着黑影,万千青丝在她脸前迎风飘扬,雨水浸入眼眶,她却感觉不到疼似的。

      乱。

      这是月笒散客对她此刻的评价。

      “……”

      “我是该叫你?女,还是栾女呢?”

      面前人开口了。

      可那句话落入耳中的瞬间,栾女浑身一僵。

      他怎么会知道?女的名字?

      不可能。她明明已经处理干净了,不可能还有人知道……

      “你是谁?”栾女的声音发紧,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你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是谁,不重要。”月笒散客轻笑一声,“重要的是——你要死了。”

      他一步步走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剑光一闪而逝,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白的弧。

      冷气侵入骨髓,栾女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有做错……没有错……”

      栾女猛地站了起来,手指直直指向他的面门,声音发颤:"那是他们该死……是他们先动的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越胀越大,终于压不住了——

      “你凭什么来杀我?!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

      月笒散客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场已经演到结尾的戏。

      栾女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

      沉默比任何回应都可怕。她等不到反驳,也等不到认同,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怒气像被抽走了骨头,她缓缓跌坐回去,嘴唇翕动了几下。

      “……都该死……你们也都该死……”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碎在风里。

      过了许久,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抖得像风里快要折断的枯枝。

      “为什么……”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明明是在铲除恶己……为什么你们都要杀我……”

      “…………”

      灵泽飘零,电闪雷鸣间,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刀光剑影,鸣声阵阵。

      月笒散客原本站得随意,剑尖垂地,像是随时能收手走人。可几个回合过后,他的步伐变了——不再是逼近,而是开始绕。

      栾女看不见,却每一次都恰好挡在他剑锋落下的方向。

      雨幕中,她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像随时会被风吹倒。可月笒散客的剑,愣是没碰到她一下。

      他停了。

      黑纱下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身上,不再是看一个将死之人,而是在看一个他需要重新掂量的对手。

      “……你师从何人?”

      栾女没有答。

      下一瞬,她出手了。

      招式刁钻、狠辣,完全不像是刚才那个崩溃哭泣的女人。月笒散客连退三步,软剑横在身前,堪堪架住她劈面而来的一击。剑身震颤,发出嗡鸣,他虎口微微发麻。

      这一剑的力道,远超她的体格该有的程度。

      月笒散客眯起眼,心中暗道:

      不对。她不是人。

      他不再试探,手腕一翻,剑势骤然凌厉。

      “噗——”

      剑刃刺破皮肉的声音骤响,月笒散客拔出长剑,栾女的心口瞬间出现一个大窟窿,鲜血争先恐后地跑出,染透了衣裳,已是不能见人了。

      可栾女的嘴角微扬,那张灰败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兴奋的神情。

      月笒散客心道不好!迅速远离了栾女。

      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栾女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攥住了。紧接着,她开始剧烈地抽搐,四肢以一种不似活人该有的角度扭曲着,骨节处传来咯吱咯吱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挣扎着要破壳而出。

      她竟又站了起来。

      不是自己站起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着、提着,硬生生架起来的。她的面色灰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皮肤底下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蛛网般蔓延开来,鼓胀、搏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皮肉里挣裂而出。

      月笒散客没有退。

      他握紧了剑,身体微微下沉,像一头蓄势待扑的兽。黑纱下的目光死死锁住栾女扭曲的身影,等着她扑过来——等着下一轮更凶、更狠的厮杀。

      可栾女没有扑过来。

      她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定住的木偶。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嗤——"从她体内传出,像是有什么东西漏了气。

      然后,她瘪了下去。

      那身躯竟从里往外地塌陷。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吸走,顺着地面迅速蔓延开去,没入泥土,消失得干干净净。而那层皮,失去了血肉的支撑,薄薄地、软软地瘫了下去,褶皱堆叠,像一件被主人随手脱下、丢在地上的衣裳。

      风一吹,那张皮甚至轻轻翻了个边。

      月笒散客怔住了。

      雨还在下,可林子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他盯着地上那张皮,一动不动。

      原来如此。

      打着除恶的名号,滥杀无辜。再以他人之皮,化为己用。杀了一张,还有第二张、第三张——杀之不尽,除之不绝。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

      剑能斩妖,却斩不尽人心里的恶。

      这种憋闷像一团湿透的棉絮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吹得他黑纱轻轻晃动。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扎在泥里的枯木。

      过了很久,他攥紧剑柄的手才慢慢松开。

      “……难办。”

      他低低地说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而后,月笒散客长叹一声,将剑缓缓垂下。血珠沿着剑脊一滴一滴滑落,没入脚下的泥土,无声无息。

      他转身,走入林间,消失在墨翠深处。

      —·—

      这一夜的事,无人知晓。

      月笒散客的名号,三界无人不知。据说此人可敌一切,专斩世间妖邪恶祟,行踪飘忽,来去无踪。每次现身,必是一顶斗笠、一方黑纱,遮得严严实实,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至于男女——没人说得清。听过他声音的人,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那嗓音虽轻,可身形高大,步态沉稳,定是个男子;也有人说,她使的是一柄软剑,又总以薄纱掩面,举止间带着几分柔意,分明是个女子。两拨人各执一词,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久而久之,倒也没人再争了。

      毕竟,见过月笒散客真容的人,一个都没有。

      夜色如墨,残月如钩,天与地遥遥相对,一同沉入无声的酣眠。

      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雨洗林间三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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