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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衣踏血 一念生灭 ...

  •   然而,就在那滴眼泪砸落衣襟的瞬间——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咽喉。
      耳畔震耳欲聋的轰鸣、撕心裂肺的哭喊,乃至半空中正在坠落的瓦砾、黑雾中狰狞扑咬的邪兽,全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定格。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沫汣栖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那片被暗红与漆黑交织吞噬的苍穹之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降下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白衣,衣袂在凝固的血风中缓缓舒展。他周身纤尘不染,连一丝褶皱都未曾有过,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肮脏、绝望与死亡,都连靠近他衣角的资格都没有。
      下一秒,那人缓缓垂下眼帘。
      他抬起一根苍白如玉的手指,隔空对着那个满脸戾气、正狂笑着的黑影,轻轻一点。
      “噗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
      那个不可一世的黑影,连同他脚下那团令人作呕的黑雾,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爆的血泡,连一丝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漫天凄厉的飞灰,彻底消散在泥泞之中。
      做完这一切,那人缓缓降下身形,踩着满地血污与泥泞,一步步走到了沫汣栖的面前。
      他弯下腰,目光落在沫汣栖那张沾满泪水与灰尘的小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就像这满城血雨中,唯一一朵不染尘埃的花,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令人胆寒。
      可沫汣栖却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他紧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战栗,小小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去,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想逃,想远离这个危险到极点的存在,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白衣人似乎看穿了他所有的恐惧与挣扎。他没有在意沫汣栖的防备,只是微微倾身,用一种极其温和、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声音,轻声问道:
      “你想救他们吗?”
      “你想……让这里恢复一切吗?”
      温和的嗓音落在耳畔,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温柔刀,狠狠扎进了沫汣栖的心脏。
      救他们?恢复一切?
      沫汣栖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个透着诡异慈祥的白衣人,脑海中疯狂叫嚣着“不要相信他”。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白衣人的肩膀,看向了不远处那个趴在血泊中、早已失去生息的婴孩,和那个瘫在泥泞里、再也站不起来的老人身上。
      极致的警惕与极致的渴望,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绞杀、撕咬。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那股绝望的渴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最终化作心底一声无声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呐喊:
      想……救他们……不要碎……求求你……
      白衣人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听到了他灵魂深处那泣血的挣扎。他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抬起那根苍白如玉的手指,隔空轻轻点在了沫汣栖的心口。
      “轰——”
      没有任何的缓冲。
      一股如同太古星河般浩瀚的力量,顺着指尖轰然倒灌!
      它没有半分属于凡人的温热,反而像是一片绝对零度的深海,带着那个白衣人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气息,蛮横地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灵魂仿佛被瞬间剥夺了所有的重量,连呼吸都被这股浩瀚而冰冷的气息彻底冻结。
      他痛苦地仰起头,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小小的身躯在这股足以撑爆神魂的力量下剧烈战栗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撕碎!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被这股力量彻底吞噬的瞬间,白衣人收回了手。
      他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云雾般,无声无息地消融在了半空之中。但在彻底消散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似嘲弄又似悲悯的情绪。
      “嗡——”
      凝固的时空,在这一刻轰然重启。
      震耳欲聋的惨叫声、邪兽的嘶吼声、瓦砾砸落的轰鸣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再次疯狂涌入耳膜。
      时间,重新开始流淌了。
      半空中,那个满脸戾气的黑影正狞笑着,准备挥下屠刀。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一抹刺目的白光,毫无预兆地从沫汣栖小小的身躯中爆发而出!光柱冲天而起,瞬间贯穿了那片被撕裂的苍穹!
      在那股绝对力量的笼罩下,半空中那些不可一世的暗红长袍、那些遮天蔽日的黑雾、那些狰狞扑咬的邪兽与恶鬼……全都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般,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仅仅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风停了,黑雾散了。一缕久违的、温暖的金色阳光,穿透了云层,静静地洒在了满目疮痍的仙道上。
      劫后余生的凡人们瘫软在泥泞中,呆呆地看着那束光,连哭喊都忘了。
      那些刚刚还在浴血奋战的修士们,更是满脸呆滞地望着那个站在光芒中心的小小身影,仿佛在看一尊真正的神明。
      可沫汣栖却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股足以撑爆神魂的恐怖力量,此刻正温顺地蛰伏在他的四肢百骸之中。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天空,看着那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灰飞烟灭的邪祟,瞳孔深处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就这么……结束了?这么快?这么简单?!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挥出一拳,那场让他绝望到窒息、让无数修士拼死抵抗的浩劫,就这么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轻描淡写地抹平了。
      一股极其强烈的茫然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就在他茫然四顾的瞬间,一股极其诡异的波动,突然从他体内那股磅礴的力量中荡漾开来。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他眼前的阳光、废墟、劫后余生的百姓、乃至整条仙道,都在这一刻剧烈地扭曲、闪烁起来。
      紧接着,漫天璀璨的金色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从四面八方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时空,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倒转了!
      当沫汣栖再次睁开眼时,周遭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依旧站在那个熟悉的街角。
      头顶上,那层万劫不灭的金色光幕正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将整座城池护得严严实实。
      微风拂过,带来街边早点铺子的香气。
      不远处,那个卖朱砂果的老奶奶正笑眯眯地坐在摊位后,头上的银簪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看到沫汣栖,还像往常一样,冲他慈祥地挥了挥手。
      没有暗红长袍,没有黑雾,没有邪兽。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
      平静得……有些诡异。
      仿佛刚才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仿佛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婴孩,仿佛那个一尘不染的白衣人……全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沫汣栖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确实有早点铺子的香气,可那香气却像是浮在表面,没有一丝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他转头看向街边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的脸上挂着祥和的微笑,可那笑容却像是被精心雕琢出来的面具,千篇一律,没有一丝鲜活的情绪。
      他回想起刚才那场浩劫——结界碎裂,邪祟肆虐,生灵涂炭。可看着眼前,结界完好无损,阳光温暖得刺眼。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不,不对。
      沫汣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了那个白衣人。那个白衣人拥有足以瞬间抹平一切邪祟的恐怖力量,他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出手阻止结界破碎,阻止老奶奶惨死,可他偏偏等到一切绝望到了极点,才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想救他们吗?”
      就在他心神震荡、几乎要被这种诡异的死寂逼到窒息之际——肩膀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沫汣栖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过头,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防备与惊悸。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命灵。
      看清来人的瞬间,沫汣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惊骇强行压下,语气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错愕与不解:“命灵?你不是进问道门考验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命灵闻言,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笑容干净而温和,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一缕微风。他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问道门的考验而已,没什么难的,自然就出来了。”
      顿了顿,他又微微蹙了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惋惜:“不过里面倒是出了点变故。我本想看一场大战,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所有人都被强行踢出来了,连个准头都没有,真是可惜。”
      听着命灵这番温和的抱怨,沫汣栖的心底却猛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所有人被踢出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疯狂回放着刚才白光冲天、邪祟湮灭的画面。那股浩瀚如星海的本源之力还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温顺地蛰伏着,仿佛在无声地证明着什么。
      难道……是因为自己体内这股蓬勃的本源之力,引发了时光回溯,导致整个问道门的幻境受到了影响,所以……他们全都被天道强行踢出来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沫汣栖自己都吓了一跳,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那可是问道门啊!是截断尘寰、横断万古的无上仙阙,是镇压神州地脉的太古存在!
      区区一个幻境里的动静,怎么可能撼动问道门的根基?
      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无数纷乱的思绪在他脑海中疯狂绞杀,一片混乱。
      它到底想要什么?千年前的繁华,千年前的大战……千年前……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片万劫不灭的金色光幕,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僵硬地转过头,再次看向站在一旁的命灵。
      命灵依旧保持着刚才那副温和的模样,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却像是被凝固了一般,没有呼吸的起伏,也没有鲜活的情绪。他就像一尊完美却空洞的幻影,正静静地立在原地,倒映着沫汣栖此刻的清醒。
      看着命灵这张毫无生气的脸,沫汣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连命灵都是假的……那眼前这熙熙攘攘的仙道,这万劫不灭的光幕,又算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与无力感将他死死包裹,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片虚假的宁静逼到窒息时,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身影。
      他想起青郾宗主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着他们,一字一句落下的话:
      “末重幻境问世,考的是‘践行’。”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此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沫汣栖的心口,震得他神魂发麻。
      “践行……”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字字千钧,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灵魂剖开的审视。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干干净净的双手上。
      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浩瀚如太古星河的本源之力,此刻正温顺地蛰伏在他的四肢百骸之中。只要他心念一动,这股力量就能再次轻易地抹平一切。
      可越是感受到这股力量的磅礴,他心底那股荒谬感就越发浓烈。
      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真的是靠这双手平息的吗?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挥出一拳,还没来得及从邪兽的利爪下抢回那个婴孩和老奶奶……他只是在那个白衣人面前,在心里绝望地喊了一句“想救他们”。
      怎么就“践行”了?
      他脑子一片混乱,总觉得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倏地,他停止了思考,回首,重新看了一遍仙道。
      仙道之上,熙熙攘攘,灵气升腾。卖朱砂果的老奶奶依旧笑眯眯地坐在摊位后,灵果的清香还在微风中飘荡。那些来来往往的修士与凡人,脸上挂着祥和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从未在这片天地间存在过。
      时间线变了,可人还在,繁荣还在。
      我“践行”了,践行了“道”。这里的一切是我干的……
      沫汣栖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股难以言喻的诱惑,如同附骨之疽般从心底悄然爬起。他看着那个笑眯眯的老奶奶,看着周围‘鲜活’的人群。
      只要他点一下头,只要他认下这份力量……大家就都能活着。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哪怕这力量来路不明,哪怕这“道”是借来的……可至少,没有人在血泊中哀嚎,没有人在绝望中死去。
      这不是很好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如同野草般疯长,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片虚假的繁华。
      “……”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个在血泊中失去生息的婴孩,和那个一尘不染、透着诡异慈祥的白衣人,交替闪现。
      如果救人的代价,是交出对命运的掌控,是成为别人棋盘上提线的木偶……那这种“救”,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满足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对众生的一场戏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白衣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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