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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泥泞生清 渡一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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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沫汣栖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迷茫与挣扎被彻底碾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
他不能认。
这力量越是浩瀚,越是完美,就越是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它抹去了所有的苦难,也抹去了他作为“人”去挣扎、去痛苦、去拼尽全力的意义。
如果连这份挣扎都要被剥夺,那他救下的这些人,和白衣人随手捏出的泥偶,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要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他要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在泥泞里走出来的路。
“青郾宗主说过,道不在高阁之上,而在红尘之中。”
“既在红尘,当由己行。力有穷时,当尽人事;势不可为,亦当坦然。"
“我虽有己身之道,却无通天之能。这借来的圆满,终究是假的。”
“此非我之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前的仙道、熙熙攘攘的人群、灵果的清香,连同头顶那片万劫不灭的金色光幕,在刹那间寸寸崩裂!
就像是一面被寒风拂过的冰镜,所有的虚假与繁华都在这一刻无声地碎裂开来,化作漫天凄美的光斑,纷纷扬扬地坠入无尽的深渊。
站在他身旁、正笑着看向自己的命灵,连一丝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连同这满城的光影一起,彻底湮灭。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归于一片死寂的虚无。
沫汣栖就这么立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穿透自己的身躯,消散在无尽的虚无中。
他微微垂下眼,任由四周重归死寂,心底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就在此时,他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深处,悄然荡开了一圈极淡、极缓的涟漪。
那涟漪无声无息地漾开,宛如一滴墨落入无垠的深海,带着一种跨越了万古岁月的苍茫与浩瀚,缓缓漫过他的脚踝,继而将他的整个神魂都笼罩其中。
待他再抬眼时,周遭已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脚下是一面宛如明镜般的水面,倒映着他渺小的身影。
紧接着,一道冰冷、漠然、不带一丝属于“人”的情感的声音,如同万古天音般,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血染长街,众生哀嚎,天地倾覆……你都看见了。”
“借来的圆满,你不要。通天的能力,你也舍了。”
“甘于平凡,决意独行。”
“那便答——”
“众生苦,你拿什么渡?天地变,你拿什么应?”
四下重归死寂。
他沉默了片刻,微微垂下眼,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再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仿佛不是在回答天道的拷问,而是在对自己说:
“我既敢直面这血染长街的是非,便拒了那瞬息即灭的虚妄。”
“我不承他人之果,只因那果,本就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缓缓握紧双拳:
“见众生苦,我不求以通天彻底之能去‘渡’。”
“见天地变,我不求以万劫不灭之姿去‘应’。”
“我只求,在这泥泞之中,守住心底的那一寸清明。”
“渡得一个,便渡一个。这便是我的本心,也是我的道。”
“一条,不借虚妄、不求捷径,只求己身之行的道。”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一丝风也无。
这一次,那声音里竟破天荒地染上了一丝极其诡异的、仿佛看着蝼蚁挣扎般的嘲弄:
“一念生,万象变。契合己道,方能聚灵入道。”
“可你过了两重幻境,立了己身之道,却引不来一丝道蕴。”
“无蕴之道,无根浮萍,一触即溃。”
“你所谓的己身之道,不过是一场连自己都骗不过的笑话。”
沫汣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愧。
他抬起头,直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眉眼间一片澄澈的悲悯。
像在看一个只会说空话的傻子。
“笑话?”
他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你说我连自己都骗不过?”
“可你高高在上,坐拥万古,又曾真正做过什么?”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脚下那面水镜,竟没有泛起丝毫涟漪。
“你降下灾厄,谓之‘历练’。你赐予虚妄,谓之‘机缘’。”
“你看着众生在你的规则里挣扎、哀嚎,你只觉得有趣。”
“你什么都没做,却把众生的自救,称作笑话。”
沫汣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狠狠扎进这片死寂的虚空。
“道非高阁枯坐之理,乃红尘万象之息。”
“你连这人间的一粒尘埃都不是……也配跟我谈‘道’?”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他。
足足过了三息。
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它没有再嘲讽,没有再讥笑。
反而透着一种极致的漠然,宛如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在悬崖边上跳舞。
“好!好一个红尘万象之息。”
“那便让我看看,你这所谓的己身之道,究竟能在这红尘万象之中,走多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的水镜骤然炸裂!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浩瀚到足以碾碎神魂的恐怖吸力,从黑暗的最深处轰然爆发。
沫汣栖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被狠狠拽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真正的未知之中。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摔得七荤八素,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痛。
极致的、真实的痛楚,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被漫天飞舞的沙尘割得生疼。
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极其肮脏、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泥泞土坑里。
头顶上,是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透不进阳光的苍穹。
四周,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绝望的惨叫声,以及战马踏碎骨头的闷响。
“杀——!!”
“快跑啊!妖兽破城了——”
凄厉的哭喊声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
沫汣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前方不到十丈的地方,一头浑身长满倒刺的邪兽,正张开滴着腥臭涎水的血盆大口,朝着一个穿着破烂麻布衣裳、满脸泥污的小女孩狠狠扑去。
小女孩只死死护着怀里半个发霉的窝头,眼神空洞而绝望,仿佛已经认命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邪兽庞大的黑影即将将她笼罩的瞬间,那股漠然到了极点的冰冷声音,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直接在沫汣栖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凡骨无灵蕴,道灵尽封,尔何以济世?”
这声音不带一丝悲悯,却如万千根冰冷的钢针,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神魂,字字诛心!
沫汣栖没有理会,只死死咬着牙,撑着满是泥污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与泥巴、连一丝灵蕴都没有的凡人之手,听着耳边越来越近的邪兽嘶吼。
他没有退。
然后,他动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跌撞着扑向那个小女孩,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跑!”
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微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拼了命地拉着小女孩朝侧面的废墟堆里扑去。
被猛然拽起的小女孩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呆呆地回过头,那双原本已经空洞到麻木的眼睛里,映出了一张沾满泥污、却拼死护着她的陌生脸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等她开口,下一秒,腥风骤起,邪兽庞大的黑影已然泰山压顶般笼罩而下,带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瞬间将他们吞没!
“砰——”
邪兽的利爪,狠狠拍在了他的背上。
“咔嚓——”
脊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绝望。
沫汣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了小女孩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
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顺着断裂的脊骨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但他没有闭眼,更没有松手。
他借着扑倒的惯性,死死地将小女孩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她挡住了邪兽后续撕咬而来的利齿。
他在用命,去扛。
天道的声音,还在他的灵魂深处回荡,冰冷,漠然,不带一丝悲悯。
“凡骨无灵蕴,道灵尽封,尔何以济世?”
沫汣栖听着这句高高在上的质问,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惨烈的笑意。
他没有去反驳,也没有去宣告什么己身之道。
他只是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躯,又往自己胸口死死按紧了一分。
邪兽的利齿撕咬着他残破的衣衫,温热的鲜血顺着他断裂的脊骨蜿蜒而下,在泥泞中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痛,痛入骨髓。
但他没有退半步。
他只是顺应本心,觉得该救,就救了。
眼前有个小东西要死了,他想让她活,仅此而已。
就在他死死护住怀里那个小小身躯的瞬间——
一股微弱却滚烫的暗红光芒,从他指尖沾满鲜血的地方,悄然荡开。
那是他用血肉、用痛苦、用极致的清醒,在这泥泞的红尘之中,硬生生蹚出来的道蕴!
剧痛依旧在撕扯着他的神魂,可他的灵台,却在这一刻清明到了极致。
脑海中所有的杂念、恐惧、迷茫,都被这股暗红色的光芒瞬间焚尽。
他仿佛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滴砸在泥泞中的鲜血,感知到身下小女孩微弱却鲜活的脉搏,感知到这片天地运转的最本真的呼吸。
“嗡——”
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刻,为之震颤。
那股暗红的光芒顺着他沾满鲜血的指尖,深深扎入脚下冰冷的泥泞。
紧接着,灰蒙蒙的苍穹裂开了一道深邃的缝隙,一双无形的、浩瀚的眼睛,在缝隙中静静注视着泥泞中那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凡人。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苍穹的裂缝中垂落。
它精准地穿透了邪兽的利爪与满地的血污,轻轻托起了沫汣栖残破不堪的身躯,将他从生死的泥沼中稳稳抽离。
他眼前的废墟、邪兽的尸体、泥泞的战场,连同那片灰暗的天空,全都在那股力量的牵引下,化作漫天暗红的流光。
流光散去,周遭彻底归于虚无。
他再次睁开眼时,已回到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脚下,依旧是那面宛如明镜般的水面。
水镜中那个渺小的身影,衣衫残破,沾满了泥泞与暗红的血迹,脊背微微佝偻着,仿佛还残留着被邪兽利爪拍碎时的极致痛楚。
可那双垂下的眼眸里,却沉淀着一种历经生死、蹚过红尘泥沼后的深邃。
“滴答——”
一滴暗红色的鲜血,从他尚未完全愈合的指尖悄然滑落,砸在了脚下的水镜之上。
“嗡——”
那面万古无波、倒映着无数求道者身影的水镜,竟以那滴血为中心,荡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无比真实的涟漪。
紧接着,那道冰冷、漠然的声音,在虚无中缓缓响起。
只是这一次,它褪去了所有的嘲弄与讥讽,宛如大道运转时最深沉的叹息:
“凡骨无蕴,以血肉为基,终凝己身之蕴。”
“红尘万象,以凡躯抗劫,方证己心之道。”
“沫汣栖……”
“你的道,立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竟开始如水波般缓缓褪去。
一抹极其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暗红光芒,从他脚下的水镜中悄然亮起,静静地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宝子们,这篇文有些地方比较简洁,喜欢你们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