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沦为Alpha》冬天去看海

4、第 4 章 室友是个小

　　清早六点整，挂在床头的学院终端准时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蜂鸣。

　　银取洗漱完，站在光屏前把新生选课界面从头翻到尾。

　　页面上标榜着“鼓励跨系协作、复合培养”，可随手点开几门抢手课，底下全是一溜排权限锁：

　　需导师定向引荐。
　　需家族授信账户担保。
　　学员评级不足，无法申请。

　　甚至连几门基础实操课都标着“耗材自理”，清单底下还贴心地附了内部购买链接，再点一下，就跳出来支付界面问你走家族信誉账户还是刷卡……沃日泥爷爷个腿儿，刷碗行吗？

　　侮辱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多亏学院，今天才知道自由选课也算一种。

　　她切到作战系必修栏：近身搏杀、实弹拆解、舰内清剿、短距强突……没一门是让人站着轻松毕业的，后头清一色标注着未来服役流向。

　　银取关了页面，拎着学院统一发放的电子板下楼。

　　教学楼大厅的公共终端前早就挤得水泄不通，新生们抢得面红耳赤：
　　“快点！舰载火控还剩两个名额！”
　　“谁挤我终端了？退后点！”
　　“前线战伤急救没了，被指挥系那帮人秒空了！”

　　银取挤到最边上的偏僻接口，把终端插上去。

　　热门大课一片红光告罄，她一路往下拉到底，停在一门名字毫不起眼的公共选修上：
　　《古地球传统文化与美食鉴赏》。

　　名额显示：充足。
　　无评级门槛，无需家族背书，最底下还拿小字注了一句：实操食材由教学组全额配发。

　　银取眼都不眨，当即抬手确认。
　　就凭最后那句话，只要白给真肉真菜，这门课就是人类文明的灯塔。

　　选课成功的绿光一亮，旁边一个正焦头烂额抢课的男生斜眼瞟过来，当场愣住：“你报这个？不抢武器工程，选个做饭的能干什么？”

　　银取拔下终端，神色淡然：“陶冶情操。”

　　男生噎住：“……你认真的？”

　　银取没打算解释。难道要她大声告诉你她没钱，好笑死你这个没眼力见的吗？

　　她拎上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

　　开学后的日子被塞得密不透风。

　　整天在战术推演和实打实的肉搏里连轴转，连吃饭都被掐着建议时长。

　　上午最后一节是《旧文明历史学》，排在大塔东侧的大阶梯教室。

　　这课不在作战系核心里，却被列进公共修养必修。银取踩着点进去时，前排已经坐满了人。

　　教室里异常安静，甚至能听见极轻微的沙沙声。走近了她才发现，前排好几个学生面前放的居然是真正的纸质书。

　　雪白的纸页，书脊压着烫金纹路，翻动起来带着细软的沙响。

　　银取在中后排拉开椅子坐下。

　　香川下城区也能见到纸。从旧仓库里翻出的宣传册、废弃说明书，纸页发黄发脆，沾过潮气，摸一下便往下掉粉。

　　而眼前这群人随手翻折着昂贵脆弱的绝版原浆纸，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比直接把家产拍在桌上还扎眼。

　　纸书早没多少实用价值。
　　上层仍愿意捧着它，原因也简单，带进课堂无需介绍，别人自然知道你家里有恒温书库、专人护理，多的是闲钱供养这些脆弱玩意儿。

　　银取伸手点亮课程资料，不禁感慨得亏她已经被这破世界磨炼得意志淡淡的，不然就冲面前这些人翻书的死装样，她一进门二话不说就每人砍一刀。

　　讲台侧门在这时滑开。

　　作战系督导朴雅卡一身深黑教官制服走了进来，乌发扎在脑后，眼神冷利，刚跨进门，方才还在小声交头接耳的几个人立刻把私用终端塞回桌底。

　　“主讲老师临时被会议拖住，我先点名。”

　　点名结束，主讲仍没来。

　　朴雅卡看了一眼时间：“先聊个基础问题。旧文明崩塌之后，联邦为什么把古地球历史列为通识必修？”

　　前排有人迅速举手，背诵教科书标准答案：“为了延续文明火种，避免技术断代。”

　　“还有呢？”

　　“增强联邦归属感，塑造共同体认同。”

　　“还有。”

　　教室静了一会儿。

　　前排靠窗的安三煦坐得笔直，侧脸线条冷硬，淡淡接了一句：“因为历史叙事本身就是治理工具。什么被写进书里，什么被埋进废墟，决定了新秩序想让后代相信什么。”

　　朴雅卡眉梢微抬：“少了半句。”

　　她视线一偏：“卫晞，你补。”

　　众人顺势望过去。

　　坐在另一侧的金发少年靠着椅背，琥珀色的眼睛含着点懒散笑意，乍一看很干净，甚至有点人畜无害，往人堆里一放自带“我很好相处”的假象。可他一开口，众人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

　　“旧文明越遥远，解释权越值钱。有钱的忙着给祖上镀金，有势的自封秩序正统，出门在外，大家都需要一个体面身份。”

　　教室里有几个人没忍住，低低笑了。

　　安三煦轻哼一声，语含讥诮：“照你的理解，所有制度都是包装。那你来学院做什么？”

　　“学习。”

　　卫晞手里的笔停住，笑意没散：“学习怎么包装得更高级。”

　　“这学费你大可省了，烂泥抹上墙也变不成合金。”

　　“多谢关心。安氏军工哪天倒了记得找我，我认识几个收破烂的，价钱公道。”

　　火药味一下起来，连个预热都没有。

　　银取撑着下巴旁听。

　　有钱人就是讲究哈，吵起来没一个脏字，实际句句往人骨头缝里塞钉子。换到下城区，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喊“你再讲一遍”，然后抄凳子了。

　　朴雅卡屈指叩了叩讲台，压下骚动：“安三煦强调叙事的控制功能，卫晞强调叙事的垄断属性。你们都答对了。”

　　“但记住一点。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讨论历史，不代表自己就站在历史之外。学院教你们阅读过去，也在训练你们适应今天。”

　　几秒后，正门再次打开。
　　主讲老师夹着资料赶进来，连声致歉。朴雅卡让出讲台，走到侧边落座。

　　后半节课讲古地球城邦与早期饮食迁移史。

　　主讲老师放出复原影像，讲不同地区如何用有限资源形成食谱，讲战争时期的压缩军粮从何演变而来。

　　几名学生听到一半便开始翻别的资料，纸页响得比讲课声还勤快。

　　银取倒听得认真。
　　她对这些能在灾荒年景里把边角料熬出热气的保命手段挺感兴趣。

　　旧文明历史学都能讲到饮食。很好，她那门美食鉴赏，显得更有前途了。

　　*

　　下午是高压重力适应课。

　　加压场一开，脚底沉得像灌了铅，吸进肺里的冷气刮得嗓子生疼。几圈障碍跑下来，不少平时端着姿态的贵族少爷连发型都顾不上，扶着墙大口喘粗气。

　　银取卡在队伍正当中，步频匀速，呼吸分毫不乱地踩着节奏。

　　跑快了太累。
　　跑慢了加练。
　　中间最好，众生平等，阿弥陀佛。

　　第三轮对抗结束后，她摘下护腕喝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带着审视的冰冷视线。

　　安三煦站在另一侧等待区，训练衫被汗水浸湿，一双冰蓝色的眼瞳正盯着她刚才翻越障碍的落脚点。

　　银取转过身去喝水，装没发现。
　　有钱人好日子过腻了，就爱给自己树假想敌，理解。

　　训练结束时，银取冲完澡，去食堂领了免费的新生基础餐。

　　适应营结束，小羊排也没了。

　　银取咬下一口营养膏，面无表情地嚼。

　　难吃。
　　第二口。
　　还是难吃。
　　第三口。
　　人类发展到星际时代，到底为什么还没发明出来十二星座食物压缩球？

　　唉，果然无论何时何地，搞钱都是人生大计。

　　刷完当天的理论课程包，她回到A区宿舍楼703室。

　　一推门，脚步顿在门口。

　　对面那张空床已经铺好了。

　　灰蓝色的床单扯得不见半点褶皱，桌上的纸质资料按高度严格从高到低排列，衣柜里的衣服按作训、常服、内衬分区挂好，连衣架的开口都统一朝向正内侧。

　　看得出来，新室友不接受物品自由生长。

　　银取这才想起报到资料里那句提醒：室友延迟入学，今日补到。

　　她坐下后开始翻从资料库借来的课程补充册。

　　浴室里传来细密的水流声，水汽混着清爽的洗护用品香气从门缝里溢出。

　　门锁轻响。

　　室友走了出来。

　　白金长发湿漉漉披在身后，肤色冷白，鼻梁秀挺，浅绿色眼睛被潮湿睫毛半遮着。他穿着学院浴袍，领口没拢好，锁骨那一片还挂着水珠，整个人有种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清透感，跟这间宿舍都不是一个画风。

　　那张脸漂亮得近乎失真。
　　若只看外表，多半会被认成Omega。

　　银取看见他的时候，对方也发现了她。

　　四目相对，只停了一瞬。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紧接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通红，下一秒，他像被滚水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退回浴室，“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宿舍里刹时又恢复安静。

　　银取坐在原地，手还按着那页没翻过去的资料，沉默两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衣服穿得很整齐。
　　也没拿刀。

　　浴室门关上后，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银取也没催。她重新低头看资料，手指却没再往下翻。

　　几分钟后，门把轻轻一响。

　　室友又出来了。

　　这次他已经换好了学院制服。白衬衫扣子一路系到下巴颏，领口袖口压得平整笔挺，和刚才那副被热气蒸得湿漉漉的样子，像两个人。长发被简单束在脑后，整个人克制得近乎严防死守。

　　银取抬眼瞅他。不是，哥们，你这么一副崆峒派的样子什么意思？

　　未必她长得看起来很像变态吗？！

　　少年被她看得肩背微微僵住，却还是站直了。

　　“你好。”他说，“我叫夏因。”

　　“今天刚转过来。”

　　他音色很好听，但裹着藏不住的局促。说得慢，每个词都清楚。

　　短句和短句之间，有极细的一点停顿，并不明显。像说话前先在心里排好顺序，确认无误再放出来。

　　银取合上资料，起身：“银取。”

　　夏因点了点头，耳尖的薄红还没褪干净：“我知道。”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宿舍分配表，上面有名字。”

　　“嗯。”

　　气氛又冷了下来。

　　宿舍不小，但两个人都不擅长寒暄，安静就显得格外明显。

　　他站得太规矩，银取反而有点担心，再这么僵下去，这位少爷可能会把自己罚站到熄灯。

　　过了一会儿，夏因才低声补充：“刚才，抱歉。”

　　“为什么？”

　　“我的反应……有些失礼。”

　　银取实话实说：“是有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是她拿着菜刀在外面守着问他洗干净没有。

　　夏因不动了。

　　他显然被这句直白的话噎了一下，浓睫轻轻垂下去，脸上却没什么不高兴，只是更窘了。

　　银取欣赏了两秒他的窘态，良心勉强冒了个头。
　　“我没介意。”

　　夏因重新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客套。

　　银取：“你随意，我还要看会儿资料。”

　　“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走到自己那边，动作也轻，连放东西都没什么声响。

　　银取借着翻页的余光扫了他两眼。

　　没想到同为贵族出身的室友会是这副模样。怎么说呢，没有半点傲气，领地意识也弱得反常，宿舍一半被他收拾成展柜，另一半却完全没碰，边界留得清清楚楚。一举一动克制规矩，甚至看起来有点天然呆——emmm，她也抽到隐藏款了？

　　还有他说话时那点细小的停顿。

　　别人大概会以为这是上流圈子里拿腔拿调的咬文嚼字，但她在下城区听惯了各种人的动静，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这人是在暗中跟自己的舌头较劲。

　　他在调整气息和选词，有几个音到了唇边，会被他悄悄换掉。实在换不开，便停一下，重新说。

　　喔，是个聪明的小结巴。
　　这句在心里冒头的时候，银取还挺得意，能听出来的人绝对不多，她算一个。

　　夏因把浴袍仔细挂进衣柜，顺了顺发尾，站在浴室门口迟疑了几秒，回头看向她：“吹风设备，我可以开吗？”

　　银取抬起头：“这还要打报告？”

　　他握着门把手，认真解释：“有声音，会吵。”

　　“开吧。你再客气下去，我怀疑这宿舍是我祖传的。”

　　夏因愣了半秒，偏薄的唇角极浅地扬了一下，“好。”